江西漫记:山水间的诗与烟火
踏上赣鄱大地的那一刻,湿润的风便裹着庐山云雾的清冽、婺源古樟的幽香与滕王阁的墨韵扑面而来——不是地理课本里“江南鱼米之乡”的笼统注解,是黎明庐山含鄱口的朝旭喷薄,是正午篁岭晒秋的色彩斑斓,是午后滕王阁的江风浩荡,是星夜武功山的星河垂野,藏着江西最本真的诗画韵律。七日的徜徉像捧着一盏融着云雾与茶香的清茶,每处景致都不是刻意雕琢的“旅游符号”,是能触到的石阶湿凉、能尝着的粉蒸肉软糯、能听见的徽剧轻吟,在山水与文脉间流转不息。
庐山:朝雾中的诗魂与飞瀑
天刚蒙蒙亮,我便跟着守山的周伯往含鄱口走。石板路沾着晨露,踩上去润而不滑,路边的映山红带着水珠,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周伯肩上扛着竹编斗笠,手里攥着旱烟袋,烟杆上的包浆亮得温润:“要赶在日出前到观景台,这会儿的云雾能‘吞’了山尖,跟李白见着的景致一个样。”他的裤脚沾着草屑,那是在庐山守了三十年的印记,哪块崖壁能避雨,哪丛灌木藏着野茶,他都一清二楚。
含鄱口的晨雾如轻纱流动,远处的鄱阳湖只露出一抹朦胧的水光。“这山一年倒有两百多天在雾里,所以叫‘匡庐奇秀甲天下’。”周伯指着远处的瀑布方向,“李白写的‘飞流直下三千尺’就是三叠泉,雨水足的时候,水声在半山里都能听见。”说话间,朝阳突然冲破云层,金光瞬间染透雾海,远山如黛,近峰披金,观景台的游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见相机快门与山风交织的声响。
沿着石阶往下走,雾渐渐散了,路边的竹林愈发青翠,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周伯从背篓里掏出两个茶蛋,蛋壳带着茶叶的褐色:“这是用庐山云雾茶煮的,山里的土鸡蛋,香得很。”我咬开蛋壳,蛋白紧实弹牙,茶味混着蛋香在舌尖散开。路过仙人洞时,石壁上的“天生一个仙人洞”题刻苍劲有力,周伯说这是当年毛主席登山时留下的,风吹过石洞,竟真有几分仙韵。
走到三叠泉观景台,飞瀑如白练从崖壁倾泻而下,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沁人的凉意。“这瀑布要走一千多级台阶才到,以前文人墨客为了看它,磨破多少双布鞋。”周伯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我年轻时背游客上山,一趟能挣五块钱,现在老了,就守着这山,看日出,听瀑布,比啥都舒坦。”我望着飞溅的水花,忽然懂了庐山的美——不是诗句里的遥不可及,是晨雾的柔、飞瀑的刚、茶蛋的香,是守山人手心里的温度。
婺源篁岭:正午的晒秋与徽韵
从庐山驱车南下,正午的阳光正晒得婺源篁岭的青石板发烫。村口的古樟树枝繁叶茂,树下的王婶正摆着竹匾晒辣椒,红通通的辣椒在阳光下格外鲜亮。“你们来得巧,正是晒秋最热闹的时候,再过阵子,玉米、南瓜都要摆出来了。”她的围裙上沾着些许辣椒粉,手里的竹耙翻动着辣椒,动作麻利得很,“我家在这儿住了八代,这晒秋的法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家家户户的晒楼上都铺着五彩的作物,红辣椒、黄玉米、橙南瓜、紫茄子,在白墙黑瓦的映衬下,像一幅立体的油画。“这篁岭以前是个古村,村民依山而居,没地方晒东西,就想出这法子,既实用又好看。”王婶指着远处的梯田,“春天的时候,那儿全是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比现在还热闹。”路边的商铺里摆着篾制品和茶油,空气中混着食物的香气与木头的清香。
走到观景台,整个篁岭的晒秋景致尽收眼底。晒楼层层叠叠,作物色彩斑斓,远处的群山云雾缭绕,像是给这幅画镶上了银边。“很多画家都来这儿写生,还有拍电影的。”王婶递来一杯菊花茶,杯子是粗陶的,茶水带着淡淡的甜,“这是山上的野菊花,晒干了泡着喝,败火。”不远处的祠堂里,几位老人正唱着徽剧,唱腔婉转悠扬,与晒秋的热闹相映成趣。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王婶教我编竹篮:“这竹子是后山砍的,要泡过药水才不容易生虫。”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竹条间穿梭,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个小巧的竹篮。我学着她的样子摆弄竹条,却总也编不整齐,引得她阵阵发笑。临走时,她塞给我一包干辣椒:“带回家炒菜香,这是篁岭的味道。”我攥着干燥的辣椒,忽然懂了篁岭的美——不是网红滤镜里的精致,是作物的艳、古村的静、老婶的笑,是藏在白墙黑瓦间的烟火气。
滕王阁:暮色里的江风与墨韵
傍晚时分,我走进了南昌的滕王阁。夕阳的金光洒在朱红的楼柱上,让这座古楼显得格外庄重。讲解员小林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起滕王阁的历史如数家珍:“这楼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弟弟李元婴建的,后来毁了又建,现在我们看到的,是1989年重建的,但格局跟古代一模一样。”她的胸前别着滕王阁的徽章,眼神里满是自豪,“‘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名句,就是王勃在这儿写的。”
登上滕王阁的顶层,赣江的风光尽收眼底。暮色中的江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桥梁亮起了灯光,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王勃写这首诗的时候才二十几岁,当时他是去交趾探望父亲,路过南昌参加宴会,即兴写下的。”小林指着江面,“你看这落霞,是不是跟诗里写的一样?”江风拂过脸颊,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楼内的楹联题刻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藏着千年的文脉。
楼下的展厅里,陈列着历代滕王阁的模型和王勃的诗作手稿复制品。“以前的滕王阁毁过好多次,有被火烧的,有被水淹的,但每次都能重建起来,因为大家都舍不得这份文化。”小林拿起一本介绍册递给我,“很多家长都带孩子来这儿,就是想让他们感受一下王勃的才气。”不远处,几位书法爱好者正临摹《滕王阁序》,笔墨挥洒间,满是对古人的敬仰。
离开滕王阁时,夜色已经浓了。小林给我推荐了附近的一家米粉店:“要尝尝南昌炒粉,配一碗瓦罐汤,这才是南昌的味道。”我坐在米粉店里,嗦着筋道的炒粉,喝着鲜美的瓦罐汤,窗外的滕王阁亮起了灯光,格外醒目。我忽然懂了滕王阁的美——不是重建的崭新,是诗句的韵、江风的凉、米粉的香,是藏在笔墨间的千年文脉。
武功山:星夜里的草甸与星河
在江西的最后一天,我登上了武功山。山上的露营地已经搭起了许多帐篷,露营管理员老陈正帮着游客搭帐篷:“武功山最有名的就是高山草甸和星空,现在是秋天,天气好,晚上肯定能看到银河。”他的脸上带着晒伤的痕迹,那是常年在山上工作的印记,“我在这儿待了五年,每次看星空都觉得震撼。”
傍晚的武功山,草甸被夕阳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这草甸有十万亩,是北半球同纬度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老陈指着远处的金顶,“明天早上可以去金顶看日出,特别壮观。”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甸上,有的拍照,有的聊天,笑声在山间回荡。夜幕降临,星星渐渐亮了起来。当银河出现在夜空时,整个露营地都安静了下来。“你看那银河,多清楚,在城市里根本看不到。”老陈递给我一杯热茶,“山上晚上冷,喝点热茶暖暖身子。”银河横跨夜空,星光璀璨,草甸上的帐篷透出点点灯光,像散落的星星。我躺在草甸上,看着漫天的星光,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离开武功山时,清晨的阳光正洒在草甸上。老陈在山门口送我:“下次来一定要夏天来,那时候草甸更绿,还能看到云海。”我攥着他送的武功山明信片,上面印着星空下的草甸。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像一杯清茶,初尝是山水的清冽,回味是人文的醇厚——庐山的雾、篁岭的秋、滕王阁的韵、武功山的星,它们都藏在赣鄱大地的褶皱里,在诗与烟火间,永远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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