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一声笑说起。
1948年12月25号,南京城里阴冷阴冷的。
国民党陆军二级上将、刚从东北“剿总”总司令位置上被撸下来的卫立煌,正被软禁在自己的公馆里。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人心惶惶。
收音机里正一板一眼地播报着一条新闻,是从黄河北边发过来的,中共中央公布的43名头等战犯名单。
屋里的副官、家人,大气都不敢喘。
当收音机里那个清晰的声音念到“第十三名,卫立煌”时,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这节骨眼上,东北几十万大军丢了,老蒋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现在共产党又给扣了这么一顶天大的帽子,这不是催命吗?
可怪就怪在,当事人卫立煌,这位被圈禁的老将军,听完不但没跳脚,没害怕,反倒慢慢咧开嘴,露出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嘴里还嘀咕了一句:“共产党还惦记着我呢。”
这一笑,把满屋子的死寂笑出了裂缝。
这顶“战犯”的帽子,对别人是断头台,对他,却成了一道要命的保命符。
一、那笔躲不开的老账
说共产党给他记上一笔,那是一点不冤枉。
卫立煌这大半辈子,就是跟着蒋介石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
从1927年算起,他就是老蒋手底下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人称“五虎上将”。
那十年内战,卫立煌可没闲着。
他是国民党军队里出了名的“剿匪”急先锋,专门啃硬骨头。
鄂豫皖苏区,红四方面军的地盘,是他带兵去“围剿”的,打得天昏地暗,红军损失惨重。
金寨那一仗,打下来县城都快成平地了。
后来福建那边十九路军搞“闽变”,喊着要联合抗日,老蒋不乐意,派谁去镇压?
还是卫立煌。
他对昔日的友军开火,眼睛都没眨一下。
所以,在共产党那边的账本上,“卫立煌”这三个字,每一笔都带着血。
他身上的二级上将军衔,挂着的那些个勋章,可以说,大部分都是在和红军的战场上挣来的。
这笔老账,又深又沉,是他被写进战犯名单里的底色,是他这辈子都绕不开的一个坎。
可人心这东西,就跟地底下的岩浆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从最硬的石头缝里冒出热气来。
二、从窑洞的土炕到东北的雪地
那股热气,是八年抗战的火给烤出来的。
时间往前倒,1937年,山西忻口。
卫立煌当时是第二战区前敌总指挥,顶在抗日最前线,对面是日本的王牌军板垣师团。
那仗打得叫一个惨,中央军、晋绥军的弟兄们成片成片地倒下。
最悬的一次,鬼子一支小部队穿插到了他的指挥部后头,就差端了他的老窝。
黑灯瞎火的,眼看就要完蛋,一支部队神兵天降,不要命地冲上来,硬是把鬼子给打了回去。
天亮了一问,是八路军129师的部队。
这是卫立煌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这支他围剿了十年的“赤匪”是怎么打日本人的。
战场上建立的交情,比什么都实在。
后来在太原,他见到了周恩来。
周恩来握着他的手,一口浓重的淮安口音,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一句:“卫总指挥,抗日救国,要靠大家,要靠民众。”
这话,钻进了卫立s煌心里。
没过多久,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他去了延安。
他是抗战期间,唯一一个访问延安的国民党战区司令长官。
在延安那简陋的窑洞里,毛泽东没跟他谈主义,就是在土炕上盘着腿,摆了一壶酒,几碟花生米,两个人从华北的战局,一直聊到怎么让士兵少死几个人。
毛泽东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让卫立煌这个行伍出身的军人,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看到的,是一群穿着土布军装,心里却装着整个国家的人。
这次延安之行,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很快就让他吃到了苦头。
因为跟共产党走得近,加上他大笔一挥,批了几十万发子弹、上百万颗手榴弹给八路军用,老蒋那边起了疑心。
很快,一纸调令,就把他从华北前线调走,兵权给削了,让他靠边站。
就算后来史迪威点名要他去指挥远征军,他在缅甸打出了国威,攻克了密支那,也再没能回到真正的权力中心。
这股被排挤的怨气,一直憋到了1948年的东北。
当蒋介石在山穷水尽的时候,又想起他这员能打的战将,把他派到东北去收拾烂摊子时,卫立煌心里那盘棋,已经不是老蒋能看懂的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时候解放军在东北势头正盛,老蒋让他把沈阳的几十万大军拉出去跟林彪野战,那不叫决战,那叫送死。
于是,面对南京雪片一样飞来的催战电报,卫立煌就一个字:拖。
今天说粮草不够,明天说兵力要整补,后天说共军外围活动频繁,需要“持重”。
他愣是把几十万精锐大军死死按在沈阳、长春、锦州几个大城市里,眼睁睁看着林彪把这些地方一个个切开、包围、吃掉。
蒋家王朝在东北的这盘大棋,就这么被卫立煌这个最关键的棋子,给活活下死了。
三、一顶要命的“帽子”,一张救命的“船票”
东北一丢,蒋介石气得差点当场拔枪。
卫立煌一回到南京,立马就被软禁起来,身边全是特务,连门都出不去。
老蒋的杀心,身边人都看得出来。
这时候的卫立煌,跟笼子里的鸟没什么两样,生死就看老蒋什么时候下决心。
就在这个要命的当口,共产党那份战犯名单的广播,传遍了南京城。
卫立煌那一声笑,笑的就是这个。
他是个玩了一辈子政治和军事的人,这里头的道道,他门儿清。
他明白,这顶“战犯”帽子,在蒋介石眼里,第一反应肯定是“好啊,你卫立煌通共的铁证来了!”
可老蒋是个多疑的人,他转念一想,又会觉得不对劲:共产党为什么要这么干?
如果卫立煌真是他们的卧底,他们应该保护才对,怎么会把他列为第13号战犯,推到风口浪尖上?
难不成,这是共产党的离间计?
我要是现在杀了卫立煌,不正好中计了吗?
不就等于告诉其他那些摇摆不定的将领,投共也没好下场,只能跟我一条道走到黑吗?
可反过来,杀一个“共产党认证的战犯”,好像又顺理成章…
这一层层的猜疑,就像绳子一样,把蒋介石想动刀的手给捆住了。
这顶黑锅一样的“战犯”帽子,硬是把卫立煌从一个板上钉钉的“叛徒”,变成了一个身份模糊、极具统战价值的“敌人”。
正是这份来自对立阵营的“顶级认证”,让蒋介石投鼠忌器,迟迟下不了手。
看管慢慢松了,机会也就来了。
卫立煌趁机辗转逃到了香港。
那顶人人避之不及的黑帽子,竟然成了他逃出南京的通行证,一张去往新生的“船票”。
四、北京饭店里,那杯解开疙瘩的酒
1955年开春,在香港待了好几年的卫立煌,收到了周恩来托人带来的信:“先生爱国,不分先后,欢迎早日归来。”
那顶“战犯”的帽子,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从“保命符”变成了“邀请函”。
回到北京,接风宴摆在了北京饭店。
场面可不小,朱德、彭德怀、陈毅、贺龙…
当年的对手,如今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聊着过去的战事,气氛挺热烈。
可卫立煌心里头始终有个疙瘩,那顶看不见的帽子,还压着他。
他终于没憋住,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桌的元帅将军们说:“各位,我回来是回来了,可‘战犯’这两个字,还压在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
还是陈毅元帅反应快,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嗓门洪亮:“俊如先生,你这话就见外了!
你想想,要是当年那份名单上没有你卫立煌这三个字,老蒋能让你活到今天,坐在这里跟我们喝酒吗?”
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下,把卫立煌心里那把锁给打开了。
他愣在那儿,几秒钟后,紧锁的眉头一下就舒展开了,也跟着大家一块儿哄堂大笑起来。
周恩来举起杯子说:“我们这桌人,谁也没拿你当外人。”
朱德也拍拍他的肩膀,话说得很实在:“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都姓‘中国’嘛。”
那一杯酒,卫立煌一饮而尽。
喝下去的,是几十年的恩怨风尘,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归来后,他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副主席。
1960年,卫立煌在北京病逝,在他的遗物中,有一支笔杆都被磨得发亮的旧钢笔。
那是抗战时他送给朱德,后来朱德又回赠给他的信物。
参考文献:
韩信夫, & 姜克夫. (1986). 民国高级将领列传 (第2集). 解放军出版社.
周宗汉. (1993). 卫立煌传. 河南人民出版社.
《党史博览》编辑部. (2009). 中共党史重大事件述实. 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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