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启站在文化局老宿舍斑驳的楼道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条香烟,是他翻遍家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的空气混着老楼特有的霉味,钻进他的鼻腔。

他知道,这点东西在局长朱兴眼里,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必须去试一试,为了这栋楼里几十户老街坊,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安分地撞击着肋骨。

楼道尽头那扇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门,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这一去,不仅会撞碎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自尊,更会揭开一段尘封数十年的往事。

而那两条被他视若珍宝的香烟,即将成为扭转所有人命运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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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水顺着老宿舍楼外墙的裂缝渗进来,在楼道的水泥地上积起一滩滩暗色的水渍。

陈光启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小心翼翼地从公共厨房往自己房间走。

“小陈,下班啦?”隔壁的王奶奶颤巍巍地推开门,手里端着一小碟腌萝卜。

“王奶奶,您怎么又自己做菜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帮您吗?”

陈光启赶紧把面条放在走廊的旧椅子上,伸手去接老人手里的碟子。

“没事,就是点小菜,你天天加班这么晚,不能再麻烦你了。”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眼神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楼,是文化局最早的职工宿舍。

如今墙体开裂,水管生锈,电路老化,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点问题。

可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像王奶奶这样的退休老职工,或者是像陈光启这样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

对他们而言,这里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他们在城市里唯一的立足之地。

三个月前,局里传出风声,这片地已经被划入拆迁范围,要建商业综合体。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住户们联合起来找过几次领导,但都无功而返。

作为文化局的一名普通科员,陈光启自然也被推选为代表之一。

“听说朱局长下周一就要开拆迁动员会了。”

王奶奶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这一拆,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去哪里安身啊?”

陈光启勉强笑了笑,把腌萝卜拨进自己的面碗里,“您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他何尝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按照现行的拆迁补偿标准,那点钱根本不够在市区买哪怕最小的房子。

大多数人只能搬到远郊,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熟悉环境。

而对王奶奶这样行动不便的老人来说,搬家更是难上加难。

回到自己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陈光启草草吃完了那碗已经有些发胀的面条。

房间狭小而简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但窗台上那几盆绿萝却长得郁郁葱葱,为这间陋室增添了几分生机。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旧书和相册。

箱底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揭开层层油纸,两条香烟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条是中华,一条是玉溪,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中高档品牌。

这是父亲在他考上公务员时送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父亲当时神情严肃地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东西。”

陈光启一直没舍得抽,也没舍得送人,总觉得应该用在刀刃上。

而现在,似乎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了。

他摩挲着光滑的烟盒包装,心里五味杂陈。

送还是不送?送了有用吗?朱局长那样的人,会看得上这两条烟吗?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打转,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窗外,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陈光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远处,文化局新办公大楼在雨中巍然矗立,顶楼局长办公室的灯光格外明亮。

那灯光冰冷而遥远,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助和渺小。

02

周一早晨,文化局局长朱兴比平时早半小时到达办公室。

他习惯性地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刚刚苏醒的城市。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市区尽收眼底,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局长,您的茶。”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放在办公桌上。

朱兴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从窗外移开,“今天都有哪些安排?”

“上午九点,拆迁工作小组会议;十点半,天盛集团的王总约见;下午...”

秘书熟练地汇报着日程,声音恭敬而谨慎。

朱兴漫不经心地听着,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文化局老宿舍区的拆迁项目,是他近期最为关注的工作之一。

那片地虽然不大,但位于城市黄金地段,开发价值极高。

天盛集团已经明确表示,只要拆迁工作顺利,少不了他的好处。

至于那些住户的安置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难题。

“给拆迁办打个电话,让他们把补偿方案再细化一下,尽快公示。”

朱兴转身坐到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的茶水。

“是,我马上联系。”秘书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昂贵的欧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朱兴喜欢这种安静,更喜欢这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

红木家具、进口地毯、名家字画,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他的地位和品味。

九点整,拆迁工作小组会议准时开始。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进展,言辞间无不透露着对朱兴的恭维和顺从。

“按照目前进度,下个月就能启动拆迁程序。”拆迁办主任信心满满地表示。

朱兴满意地点点头,“效率不错,但要确保万无一失。”

会议结束后,已是十点多。朱兴回到办公室,发现门外已经等了几个人。

都是听说拆迁消息后,前来打探风声或求情的住户代表。

朱兴皱了皱眉,对秘书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下午再来,我现在有重要客人。”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天盛集团的副总王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朱局长,好久不见!”王总热情地伸出手,身后的助理提着几个精美的礼品袋。

朱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与刚才的冷漠判若两人,“王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两人寒暄着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期待而又焦虑的目光。

王总带来的礼物价值不菲:两瓶年份茅台、一盒顶级茶叶,还有一套名牌西装。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王总笑眯眯地说,“拆迁的事,还望朱局长多多关照。”

朱兴故作推辞一番,最后还是让秘书将礼物收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在他任职期间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他早已习惯了下属和商人们的阿谀奉承,也习惯了用手中的权力换取实际利益。

送走王总后,朱兴站在窗前,心情愉悦地俯瞰着城市景观。

手机响起,是他妻子打来的,提醒他晚上有重要饭局,不要迟到。

“知道了,我让小刘准时去接你。”朱兴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想起门外可能还在等待的那些住户代表,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在他眼中,那些人的请求和担忧,不过是发展道路上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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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光启在局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来回踱步,手心不断渗出冷汗。

他一大早就来了,却被告知朱局长有重要会议,让他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眼看着一个又一个衣着光鲜的人进出局长办公室。

每个人出来时,脸上都带着或满意或深思的表情。

而像他这样普通打扮的来访者,大多只能在外苦等,最后往往连局长的面都见不到。

“下一位!”秘书从办公室探出头,声音机械而冷漠。

陈光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衬衫,快步走上前去。

“我是综合科的陈光启,想向朱局长汇报一下老宿舍区住户的诉求。”

秘书扫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有预约吗?”

“没、没有,但事情比较紧急...”

“朱局长很忙,你下午再来吧。”秘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办公室内传来朱兴的声音:“小刘,谁在外面?”

秘书连忙转身回应:“是综合科的小陈,想反映老宿舍区的问题。”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让他进来吧。”

陈光启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小心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门。

局长办公室的宽敞和奢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脚下柔软的地毯几乎淹没了他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朱兴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有什么事,说吧。”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陈光启一眼。

“朱局长,是关于老宿舍区拆迁的事...”陈光启紧张地开口。

“拆迁是市里的统一规划,有什么问题吗?”朱兴打断他,语气冷淡。

陈光启鼓起勇气:“宿舍里住的大多是退休老职工,补偿标准太低,他们...”

“补偿标准是按照国家规定制定的,难道你怀疑政策的合理性?”

朱兴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让陈光启不寒而栗。

“不是的,局长,我是说那些老人行动不便,能不能适当提高补偿,或者...”

“小陈啊,”朱兴突然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你是年轻人,要着眼于大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要发展,旧城改造是必然趋势,不能因为个别人的利益阻碍整体进程。”

陈光启看着朱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局长,那些老职工为文化局工作了一辈子,现在年纪大了,实在是...”

“够了!”朱兴猛地转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伪善,“我还有重要会议,你出去吧。”

陈光启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知道,再不拿出最后的手段,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04

陈光启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取出那个塑料袋,动作有些笨拙。

塑料袋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局长,这是一点小心意,希望您能考虑一下老宿舍区住户的实际困难。”

他将塑料袋放在办公桌边缘,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朱兴瞥了一眼那个寒酸的塑料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赶紧拿回去!”

陈光启站在原地没有动,鼓起最后的勇气:“就是两条烟,不成敬意...”

朱兴冷笑一声,走到桌前,用两根手指拎起塑料袋,随意地打开看了一眼。

当他看清里面的香烟品牌时,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中华?玉溪?”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陈光启啊陈光启,你是在开玩笑吗?”

陈光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当然知道这两条烟在朱兴眼里不算什么。

但他已经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东西,家里再没有比这更值钱的物件了。

“局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宿舍区的事还请您多关照...”

朱兴猛地将塑料袋扔回桌上,香烟从袋子里滑出一半。

“你知不知道昨天天盛集团的王总送了什么?两瓶三十年陈酿茅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你这两条破烟,连人家一瓶酒的钱都不值,也敢拿来送礼?”

陈光启低着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想过会被拒绝,但没想过会遭到如此直白的羞辱。

“局长,我...我只是个普通科员,能力有限,但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

“最好的?”朱兴打断他,冷笑着摇头,“就你这点眼界和格局,活该一辈子当个小科员!”

他拿起那两条烟,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随便一个办事员送礼都比你这强,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来寒碜我的?”

陈光启张开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屈辱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朱兴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曾经他满怀理想加入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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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兴的怒火如同暴雨前的雷鸣,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抓起那两条烟,大步走到陈光启面前,几乎是砸向他的胸口。

“拿着你的破烂东西,给我滚出去!”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陈光启下意识地接住飞来的香烟,塑料袋在他手中发出脆弱的撕裂声。

“局长,您不能这样...那些老职工真的无路可走了...”

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朱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往门口拽。

“我告诉你,拆迁计划已经定了,谁来说情都没用!”

陈光启被拉得踉跄几步,手中的香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一条中华烟的包装盒在撞击下裂开,几支香烟散落出来。

“捡起你的东西,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朱兴猛地拉开办公室门。

走廊上等待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陈光启被朱兴一把推了出来,差点摔倒。

“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来碍眼!”朱兴砰地关上门,巨大的声响在走廊回荡。

陈光启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中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香烟。

那条中华烟的包装盒已经破损,他小心地将散落的香烟一支支拾起。

每一支烟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打在他的自尊上。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这一刻,他不仅为自己感到羞耻,更为那些信任他、指望他的老邻居感到愧疚。

他把捡起的香烟小心地放回破损的盒子里,动作缓慢而僵硬。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但他没有抬头。

此时此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场羞辱的旁观者中,有两个人即将改变一切。

06

陈光启蹲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机械地收拾着散落的香烟。

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好几次险些将刚刚捡起的烟又掉在地上。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尖扎在他的皮肤上。

“这不是综合科的小陈吗?怎么惹朱局长发这么大火?”

“听说为了老宿舍拆迁的事,拿两条烟就想来求情,太天真了...”

“朱局长什么身份,哪看得上这点东西,不是自取其辱吗?”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陈光启耳中,每一个字都加重了他的难堪。

他终于将所有散落的香烟收拾好,站起身时感到一阵眩晕。

走廊尽头那扇刚刚将他无情推出的木门,此刻紧闭着,像一张冷漠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但胸口那股闷痛却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两个身影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步伐稳健。

稍后半步跟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神态恭敬而不失威严。

陈光启认出那位中年男子是市委秘书长沈建忠,顿时更加局促不安。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建忠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怎么回事?”沈建忠微微皱眉,看着陈光启手中破损的烟盒和散乱的香烟。

陈光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尴尬的一幕。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那位老人的目光却被地上的某个东西吸引住了。

一个中华烟的空盒躺在角落,并不起眼,但老人的眼神却突然凝固。

他缓缓弯腰,伸出略显枯瘦但稳定的手,捡起了那个空烟盒。

陈光启愣住了,不明白这位陌生的老人为何会对一个空烟盒感兴趣。

沈建忠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观察着。

老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盒底部,那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

陈光启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走廊里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力。

就连刚刚紧闭的局长办公室门,也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朱兴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透过门缝紧张地观察着。

老人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光启,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这特供烟!我做梦都想要,你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