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建国把那份墨迹未干的退休申请对折再对折,塞进一个略显陈旧的文件袋里。

文件袋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灰白的硬纸板,像他一样,透着股用旧了的气息。

窗外,省水利厅大院里的老樟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三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揣着毕业分配通知书,意气风发地走进这个大院。

那时,樟树还只是幼苗,他也一样,满脑子都是驯服江河、造福一方的豪情。

此刻,他手里这份申请,轻飘飘的几张纸,却似乎要压垮他的脊梁。

不仅仅是因为退休本身,更是因为这意味着,他为之奔走呼号了半辈子的“北疆调水工程”,

将随着他的离开,彻底被锁进档案室的铁柜深处,落满尘埃。

厅长萧建忠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矜持笑意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他知道萧厅长会说什么,那种看似关切实则轻慢的语气,他早已习惯。

只是这一次,他没想到,那句“早就该退了”的嘲讽,会如此清晰地、带着凉薄的笑意,砸在他脸上。

更没想到,仅仅三天后,深夜,急雨敲窗之时,萧建忠会带着整个水利厅的领导班子,

把他家的房门敲得震天响,那急促的声音里,充满了与三天前截然不同的、近乎惶恐的急切。

门里门外,三天之隔,已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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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建国坐在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旧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木质纹理里嵌着岁月的痕迹,有几处深色的印记,是常年放置茶杯留下的。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只是今日看在眼里,格外萧索。

他拉开右手边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泛黄的图纸和报告。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北疆区域性水资源优化配置与跨流域调水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初稿)”。

“北疆调水工程”,这几个字他写了无数遍,刻进了骨子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资料一份份取出,用软布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每一页纸,都承载着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那些野外勘察时跋山涉水的艰辛,那些挑灯夜战时绞尽脑汁的推敲,

那些为了一个数据、一个参数与同行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此刻都鲜活起来。

他曾坚信,这项工程若能实施,将彻底改变北疆地区干旱缺水的面貌,

为那片广袤土地带去生机,惠及数百万群众。

可现实是,这份凝聚了他和团队多年心血的报告,自十年前提交后,便如石沉大海。

起初还有几次论证会,后来连会议也取消了。

理由总是冠冕堂皇:时机不成熟,资金压力大,存在不确定风险……

他据理力争过,甚至写过措辞激烈的信,但都泥牛入海。

萧建忠那时还是副厅长,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老蒋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要顾全大局,要算政治账、经济账。”

“步子不能迈得太快,要稳。” 这话听着在理,可一年年过去,“稳”字成了最好的拖延借口。

后来,萧建忠当了厅长,这工程就更无人提起了。

厅里的风向也变了,年轻人都奔着那些短平快、容易出政绩的项目去。

像“北疆调水”这种周期长、投入大、见效慢的“硬骨头”,自然成了无人问津的冷灶。

蒋建国摩挲着报告封面,心头涌起一股深切的落寞与不甘。

难道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坚持,真的就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执念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02

进来的是厅办公室主任,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蒋工,厅长请您过去一趟,关于您退休申请的事儿。”

蒋建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份资料归拢好,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树,然后转身,走向厅长办公室。

萧建忠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大班桌光可鉴人,背后是一整排书柜,多是精装典籍。

墙上挂着“水利万物”的书法横幅,落款是某位已退下的老领导。

萧厅长正埋首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老蒋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拿起桌上那份退休申请。

“这么快就交上来了?身体还扛得住吧?”萧建忠语气随意,目光却快速扫过申请内容。

“到了年纪,就该给年轻人让位置了。”蒋建国声音平静。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萧建忠感慨了一句,拿起钢笔,

在申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流畅有力。

“组织上尊重你的个人意愿。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水利事业的贡献。”

这是标准的流程话术。蒋建国默默听着。

萧建忠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打量着蒋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解脱。

“老蒋啊,说句实在话,”萧建忠的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般,

“你这人,能力是强的,责任心也没得说,就是太轴,认死理。”

蒋建国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北疆调水,你折腾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力?”

萧建忠摇摇头,“意义不大嘛。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现在讲究的是高质量发展,是精准滴灌,不是那种大挖大建的旧思路了。”

“你那一套,过时啦。”萧建忠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强调结论。

“其实啊,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性格,在机关里确实不太……合群。早就该退了,安心回家享享清福,

养养花,钓钓鱼,多好?别总是占着位置,也挡了年轻人的路嘛。”

“早就该退了”这几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蒋建国心里。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蒋建国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没有反驳,只是缓缓站起身,拿起那份已经批注的退休申请。

“谢谢厅长这些年的……关照。”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建忠也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态,脸上的笑容依旧。

“回去好好休息,厅里会给你办个像样的欢送会。”

蒋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间宽敞的厅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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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冬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蒋建国没有叫单位的车,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疼。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切都充满活力,

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列车抛下的旅人,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过时的车票,目的地却早已模糊。

家在三楼,是老式的单位宿舍楼,没有电梯。

他一步步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温暖的、带着饭菜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妻子傅雅琴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点儿?菜都快凉了,我给你热热。”

她看到蒋建国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落寞,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但没立刻追问。

“嗯,去萧厅长那儿了一趟,交了申请。”蒋建国脱下外套,挂好,声音有些沙哑。

傅雅琴手脚利落地把饭菜重新加热,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个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

两人默默吃着饭,气氛有些沉闷。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他……没为难你吧?”傅雅琴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给蒋建国夹了块排骨。

蒋建国摇摇头,扒了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就是说了些场面话。”他顿了顿,放下筷子,

“他说,我早就该退了,占着位置,挡了年轻人的路。”

傅雅琴的手抖了一下,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脸上掠过一丝气愤和不平,但很快压了下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这个人……一向如此。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蒋建国看着妻子眼角的皱纹,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年,她跟着自己,没少操心。为了那个北疆工程,他常年往外跑,

家里大小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却从无怨言。

“就是觉得……憋屈。”蒋建国难得地吐露心声,

“雅琴,你说,我们当年为了那个项目,跑了多少地方?

熬了多少夜?那些数据,那些论证,哪一点不是实实在在的?”

傅雅琴放下碗筷,握住丈夫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因为长年翻阅图纸和野外作业,显得粗糙。

“我记得,那年冬天你去北疆勘测,零下三十度,耳朵都冻伤了。”

“回来的时候,抱着那一大箱资料,像抱着宝贝似的。”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回忆的暖意,“还有一次,为了争取一次汇报机会,

你在领导家门口等了大半夜,回来就发高烧……”

那些艰苦而充满希望的岁月,仿佛就在昨天。

蒋建国反握住妻子的手,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那时候虽然累,但心里有团火,觉得一定能成。”

“可是后来……怎么就变成我‘认死理’,‘不合时宜’了呢?”

傅雅琴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建国,有些事情,不是光有道理就行的。咱们问心无愧就好。”

“现在退了,也好。你也该歇歇了,为自己活几年。”

蒋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心里那团火,似乎并未完全熄灭,

只是被厚厚的灰烬掩盖着,偶尔,还会透出一点不甘的光。

04

第二天是周六,蒋建国不用再去办公室。

他起得比平时稍晚,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

楼下有几个老邻居在锻炼,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蒋工,休息啦?”

他笑着点头回应,心里却空落落的。三十八年雷打不动的上班节奏,忽然断了档。

傅雅琴去菜市场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走进书房,那里是他的小天地。

四壁都是书柜,塞满了水利专业书籍、期刊和各种资料。

窗台上有几盆她养的花,在冬日的阳光下顽强地绿着。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相框,

是他年轻时和几位老专家在北疆勘测时的合影,背景是苍茫的戈壁。

照片上的他,戴着遮阳帽,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眼神里满是锐气和憧憬。

正当他对着照片出神时,门铃响了。

他有些诧异,周末上午,谁会来拜访?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郑炫明。

小伙子是厅里近几年招来的高材生,硕士毕业,踏实肯学,蒋建国很欣赏他。

以前在单位,蒋建国没少指点他,算是半个徒弟。

“蒋工,没打扰您休息吧?”郑炫明手里提着果篮,脸上带着敬重和些许局促。

“小郑?快进来,你怎么来了?”蒋建国连忙让他进屋。

“听说您递了退休申请,我来看看您。”郑炫明把果篮放下,搓了搓手。

“嗨,到岁数了,正常流程。”蒋建国给他倒了杯热茶,“厅里最近忙吧?”

“还行,就是些常规工作。”郑炫明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蒋工,您别怪我说实话,厅里很多人替您觉得不值。”

蒋建国笑了笑,没接话。值不值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特别是……特别是关于北疆调水那个项目。”郑炫明观察着蒋建国的脸色,继续说,

“其实大家都知道,您的方案技术上是顶尖的,论证非常扎实。”

“那为什么……”蒋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郑炫明叹了口气:“蒋工,您太专注于技术本身了。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当年否决这个项目,

除了明面上说的资金和风险,更重要的是……政治考量。”

“政治考量?”蒋建国皱起眉头。

“嗯。”郑炫明点点头,“那时候的老书记,比较保守,

倾向于维持现状,不希望在自己任上启动这种争议大、周期长的大项目,

怕搞不好出问题,影响……影响评价。”

“而且,当时厅里……萧厅长他们,也更倾向于上马一些能在短期内看到效果的‘亮点工程’。”

“像北疆调水这种,投入巨大,见效又慢,就算搞成了,功劳也可能是下一任的。”

“所以……”郑炫明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并非方案不行,而是时机不对,或者说,不符合某些人的“政治算计”和“利益诉求”。

蒋建国沉默着,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他并非完全不懂这些,

只是内心深处,始终不愿相信,一项关乎百万民生的大计,

竟然会如此轻易地让位于个人的仕途得失和短视的功利权衡。

原来,他半生的坚持,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不识时务的“迂腐”。

“蒋工,您也别太难过。”郑炫明见他神色黯然,安慰道,

“也许将来某一天,条件成熟了,您的方案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蒋建国苦涩地摇摇头:“恐怕等不到那天喽。我这一退,就更没人提了。”

送走郑炫明,蒋建国的心情更加沉重。郑炫明的话,像是一把钥匙,

打开了尘封往事的另一面,让他看清了那些隐藏在技术争论背后的冰冷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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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就在蒋建国递交退休申请的第二天,周一,省委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

主题是研究部署下一阶段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工作,尤其聚焦于短板和难题。

新任省委书记沈智勇亲自主持会议。沈书记是中央新派下来的干部,

以作风务实、锐意改革著称,到任时间不长,但已经下去调研了好几次。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各厅局、各地市的主要领导正襟危坐。

沈智勇坐在主位,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他首先肯定了近年来取得的成绩,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同志们,成绩要讲,但问题和短板更不能回避!”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调研时了解到的情况。

“我最近跑了几个地方,特别是北疆地区,感触很深啊。”

“那里的老百姓,还在为水发愁!农业生产靠天吃饭,生活用水紧张,

一些偏远村庄,甚至还要靠车拉水吃!这与我们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格格不入!”

沈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水资源短缺,已经成为制约北疆地区发展的最大瓶颈!

是我们必须下决心解决的首要民生问题!不能再拖了!”

与会人员都屏息凝神,听着这位新书记的论断。

水利厅厅长萧建忠坐在下面,脸上保持着恭敬聆听的表情,

心里却开始打鼓。北疆水资源问题是个老难题,历届班子都提过,

但真正下决心去动大工程的,几乎没有。这位新书记,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果然,沈智勇接下来明确要求:“发改委、水利厅要立即牵头,

组织精干力量,重新全面评估北疆地区水资源配置问题!”

“要有新思路,更要有大魄力!要敢于考虑跨流域、战略性的大工程!

不要被过去的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我们要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初步方案来!”

沈书记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萧建忠脸上停留了片刻。

萧建忠感到那目光有如实质,连忙点头称是,背后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会议结束后,萧建忠回到厅里,立刻召集几位副手和核心处长开会。

他把沈书记的指示原原本本传达了一遍,会议室里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书记这次态度很坚决啊,看来北疆水问题是绕不过去了。”一位副厅长说。

“是啊,而且要的是大思路,大工程,这可不是修修补补能应付的。”另一位附和。

萧建忠皱着眉头,手指敲着桌面:“大思路?大工程?

谈何容易!北疆那地方,地质条件复杂,投资巨大,牵涉面广,

搞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以前不是没论证过,最后不都搁浅了?”

他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了蒋建国和他的那份“北疆调水工程”提案。

但随即被他压了下去。启用那个被自己否定多年的方案,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而且,蒋建国已经退休了。他宁愿重新组织人马,另起炉灶。

“大家分头行动,抓紧时间搜集资料,找专家咨询,尽快拿出个方向来。”

萧建忠布置完任务,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沈书记要求的“大魄力”,

像一块石头,压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常规思路恐怕难以交差。

06

接下来的两天,水利厅上下围绕北疆水资源问题忙碌起来。

各种研讨会、咨询会接连不断,但讨论来讨论去,总是难以突破原有的框架。

提出的要么是局部的小修小补,要么是些听起来宏大却缺乏操作性的空想。

萧建忠听着汇报,眉头越皱越紧。照这样下去,一个月后根本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沈书记那边,肯定无法交代。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沈智勇也在关注着此事。

他对第一次汇报上来的那些不痛不痒的建议很不满意。

“还是在老路上打转,缺乏突破性的构想。”他对秘书说,

“你把过去十几年,省里关于北疆水资源问题的所有重要报告、提案,

尤其是那些涉及重大工程的,都给我找出来,我要亲自看看。”

秘书很快调来了大量档案资料,堆满了沈智勇办公室的一角。

沈智勇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一份份仔细翻阅。

这些报告大多内容空泛,或者局限于技术细节,缺乏宏观战略视野。

直到他打开一个标记着“绝密·长期存档”的厚重卷宗。

扉页上写着:“北疆区域性水资源优化配置与跨流域调水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

署名是:课题组负责人 蒋建国。

沈智勇开始阅读。很快,他就被这份报告吸引住了。

报告资料详实,数据精准,论证严密,不仅有宏大的工程构想,

更有细致入微的实施路径和风险应对策略。

尤其是其中关于工程重大意义和长远效益的阐述,高屋建瓴,说理透彻,

恰恰契合了他最近思考的很多问题。

“这个蒋建国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这份方案?”

沈智勇问秘书。秘书赶紧去查。

“书记,蒋建国是水利厅的一位老专家,刚办了退休手续。

这份报告是十年前提交的,但当时……好像没有通过评审,就被搁置了。”

“搁置了?为什么?”沈智勇追问,“技术上有重大缺陷?”

“具体原因不太清楚,档案里没有明确记载。好像……说是时机不成熟。”

“时机不成熟?”沈智勇放下报告,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城市。

“十年过去了,北疆的百姓还在为水发愁!现在看,这份报告不仅没有过时,

反而极具前瞻性!这个蒋建国,是个真正有水平、有担当的专家!”

他的语气带着赞赏,也带着一丝愠怒。

这样一份优秀的方案,竟然被尘封了十年!这是对人才的浪费,更是对事业的懈怠!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果断:“通知办公厅,立即形成文件:鉴于北疆水资源问题的紧迫性,

决定正式启动‘北疆调水工程’前期工作。成立专项工作组,由省里直接牵头。”

他顿了顿,特别强调:“文件里要明确写上一句:必须聘请原方案主要起草人、

水利厅退休专家蒋建国同志,担任项目首席技术顾问!要尊重专家,用好专家!”

放下电话,沈智勇长舒一口气。他感觉,解决北疆水问题的钥匙,终于找到了。

而此刻,即将下达的省委文件,正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即将在水利厅,尤其是在萧建忠和蒋建国之间,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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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二下午,水利厅办公楼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关于省委沈书记高度重视北疆水问题、并对厅里初步思路不满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

萧建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手下人刚送来的新方案草案,依然是换汤不换药。

他知道,这些东西根本过不了关。沈书记要的是“大手笔”,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

可是,哪里去找这样的方案?他脑海里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名字越来越清晰——蒋建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急促。办公室主任几乎是闯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机要文件,脸上带着惊慌。

“厅……厅长,省委紧急文件!”

萧建忠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过文件,快速浏览。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文件明确要求立即启动“北疆调水工程”前期工作,成立高规格专项工作组。

而最后那特别加粗的一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