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厚厚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是中国媳妇忐忑不安的心跳,门外是英国婆婆紫红色口红勾勒出的热情笑容。

那是寒冷的圣诞前夕,当我从行李领取处顺着未来丈夫David手指的方向望去,第一次看到那道玻璃门外的身影时,我并不知道,这场跨越半个地球的婆媳关系,将彻底击碎我从小对“婆婆”这两个字的恐惧。更没想到,家族里绵延了两代紧张的婆媳关系,会在我这里终结。

我对婆媳关系的最初认知,来源于妈妈和奶奶之间无休止的战争。那简直是我的童年阴影。那年我因不明原因高烧住院,半睡半醒间,听到奶奶指责母亲没有把我照顾好,妈妈则生气地回怼她不讲道理。两个女人的怨恨,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爆发,完全不在意周围还有其他病人。那一刻我初谙世事,明白我生病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她们只是借此宣泄长久以来对彼此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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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婆媳矛盾甚至可以追溯到我的太奶奶。作为农村大家族的最年长者,太奶奶对奶奶极其严格,细致到几点钟起床、睡觉、打扫都有要求。为了检查奶奶是否尽职打扫,有时她会冷不丁走到桌子前顺手摸一把,看有没有灰尘。中国式婆媳关系,仿佛一场代代相传的痛苦继承。奶奶如履薄冰地做了半辈子儿媳,成为婆婆后,却把太奶奶与她的相处模式,复制粘贴到她与我妈妈身上。

而当妈妈说服爸爸一起搬出去住时,在奶奶眼中这简直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在我们当地老辈人的观念中,儿子婚后要同父母住在一起,搬出去住会被认为是家庭不睦、儿孙不孝,会被人看不起。即使父亲常常拎着东西去看奶奶,也无法平息她的怨气。奶奶认定儿媳抢走了她的儿子,像为了宣示主权,她在我妈妈面前提起我爸爸,从不说名字,只说“我儿子”。

在这样的成长背景下,当我决定嫁给David并去英国生活时,对未来的婆媳关系,我的期待简单而卑微:适当保持距离。见面之前,David一直告诉我,他的妈妈性格相当和蔼可亲。但我还是紧张,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妈妈和奶奶争执的画面。初见面,婆婆Emma主动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整个人身体都僵直了,甚至没有回抱她。一是因为旅途劳顿,我困倦得睁不开眼,其次,在我自小接受的教育中,在长辈面前言行要恭敬稳重。成年后,我连和妈妈都鲜少亲密的身体接触。见我不太自然,婆婆没说什么,笑着打了个圆场。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这里的婆媳关系,可能与我熟悉的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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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假装得体贤惠地称呼她“Mrs.”,她却说:“叫我Emma就好。”她指着公公说:“叫他也叫名字就行。”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英国人的习惯,无论长幼、地位,称呼大多都可以直呼其名。

初到英国,我倒时差倒得神志不清。婆婆担心我的饮食,在我耳边一番问题轰炸:“渴了吗?喝茶还是咖啡?饿了吗?吃面包吗?薄片还是厚片,全麦还是白面包……”接下来的场景我终身难忘。她拉我走向冰箱,哗啦一声拉开冷藏抽屉:里面全是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果酱:草莓、柑橘、西柚、甜橙、蓝莓……冰箱旁边还立着个储物柜,她倏地又拉开一层抽屉,满满当当的又是果酱。她介绍:“这里是其他口味的、还没开封。”面对这些堆叠的果酱瓶子,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打开了下一层抽屉:“这儿还有蛋黄酱、纯巧克力酱、花生酱、巧克力榛子酱、杏仁巧克力酱……”原来,知道我来之前在中国大城市工作,她担心我不适应乡村生活,提前囤了二十多类果酱,还买了多种口味的麦片,几种不同原料和厚度的面包。

这个涂着紫红色口红的英国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欢迎。我感动于她的贴心,随手挑了一瓶草莓酱,忍住没告诉她:我的中国胃最渴望的是大米。而这批果酱很快成为我甜蜜的烦恼。在婆婆家前几天,每次吃饭,餐桌上都是婆婆准备好的,蘸着不同口味果酱、不同厚度和口感的面包。后来,我一度觉得自己打嗝都是面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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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婆婆家,我悄悄观察这家人于我来说略显陌生的相处模式:他们常常口无遮拦地打趣对方,老公和公公哥们似的互拍肩膀、互相取搞笑绰号。彼此更像是平辈友人,而不是父母与儿子。其实我也是快人快语、爱开玩笑的性格。但我还是暗暗提醒自己:要乖巧懂事,轻声细语,迎合公婆,这才是多数长辈喜欢的女孩。说话时,我会先把话提前在心里斟酌一遍,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以往在聚会场合,母亲听到我哪句话说得不得体,回家后还会纠正我:你当时不该那么说。但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到英国不久后,赶上某个节日,家中要准备煎饼。婆婆从角落里摸出一柄电动搅拌器,搅拌鸡蛋和面粉,感叹道:“以前的东西质量就是好,这个搅拌器,我买了十几年了,完全没坏。现在哪还能买到使用寿命这么长的产品。”我没忍住,毒舌了一把:“这东西你一年才用一次吧,它怎么可能坏呢!”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吃惊,又担心惹婆婆不高兴。但他们三人早就笑作一团,婆婆涨红了脸,但脸上还盈着笑,随手抓了块抹布,作势要丢向我。公公则走过来握着我的手:“欢迎成为我们的一员,你已经完全掌握融入我们家庭的要领了。”当时我很不解,还是后来婆婆告诉我:“你的表情和语气,让我一下明白了,我儿子为什么会想跟你结婚。你确实注定要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原来,当我在伪装温婉体贴的同时,他们也在等待我袒露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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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的相处和互相考察后,我和David正式结婚了。婚后我注意到,我和David都在的场合,聊天时婆婆会用“你老公”来指代David,这和我的奶奶大相径庭。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变化,更是一种家庭观念的彻底颠覆。在我的原生家庭,奶奶认定儿媳抢走了她的儿子。而我的英国婆婆,却从一开始就把儿子“推”到了我的身边。婚姻初期,我和老公因琐事互不相让时,婆婆总是优先站在我这边,并告诉我老公:“你要珍惜她,她为你跨越了半个地球,有人这么爱你,你很幸运。”

按照英国当地的传统,结婚以后,我需要将原本的家族姓氏改成夫家姓氏,我不太情愿,征得老公的同意后,我也告诉了婆婆。“这样啊!”她惊讶数秒后对我说,虽然婚后不随夫姓不太符合传统习惯,可如果我不愿意,她不会强求。她又问:“但是这样,你要怎么和我儿子开设夫妻联名账户,从他的银行账户里直接拿钱花呢?”我忍俊不禁:她第一时间,在操心我以什么身份,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她儿子的银行账户。我的婆婆全然地接纳和爱我,这超乎预料,我感觉到自己像中了奖一样。

不是所有跨文化婆媳关系都如我这般幸运。一位移英港人在社交平台分享了她与奶奶在英国的生活,指奶奶自恃大学毕业,就坐定粒六,挨够六年拎到英国护照便返香港。初初嚟英国慨时候奶奶话渠大学毕业,所以唔使考英文试,而嚟到英国呢三年佢话自己唔识听、唔识讲、净系识睇,所以一直都唔想讲英文避得就避。总之过了六年拎到Passport就返香港。

作为新抱同儿子都有劝她融入英国生活,有建议渠返英文教会,佢话听唔明;建议渠搵隔篱屋倾吓偈,唔肯去;建议渠得闲睇吓英文YouTube,依然坚持日日睇香港Channel同韩剧;建议渠去报英文班上下堂,成日话full晒无得上。然而,奶奶早前发现其毕业证书有问题,可能要考英文试。楼主指,奶奶终于肯报英文班上堂,不过就不断抱怨,上完第一堂话啲同学有口音讲啲英文唔好听,一啲都听唔明,净系想同讲纯正英文慨人讲嘢。这次两夫妻同一阵线都希望奶奶受到教训,之前我话老公把口好衰成日好想睇奶奶入唔到籍,呢刻我都系咁谂好想渠拎唔到Passport返香港。你看,即使是同样的跨国背景,婆媳关系也有着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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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英婆媳关系的表面和谐下,其实也潜藏着文化差异的暗流。一个典型案例是,某人在英国留学时认识了他的妻子,两人一起回到中国发展。妻子生完孩子后,请了个保姆来照顾她们,当她婆婆知道后执意要让她辞掉保姆,认为雇保姆既浪费钱又照顾不好,不让她亲自来照顾孙子和媳妇儿。没办法,妻子只好照做。虽然中间因为一些文化的差异磕磕绊绊,但都解决了。有一次吃完晚饭,妻子拿出了两千块钱给婆婆,并告诉她这是她这个月的工资。

婆婆听到后放下碗筷非常生气的摔门出去了。在中国的家庭观念里,不管孩子多大,不管觉得孩子是否结婚了,都觉得孩子和父母还是一家人,父母有义务给予他们资助,无论是时间还是金钱上。而在英国,孩子满十八岁以后就算成人了,就要独立,要自己争取养活自己,父母就没有义务再照顾他们了,更不用说要照顾他们的孩子。案例中妻子所受的教育就是这样子的,认为如果父母帮忙,那就要给予一定的报酬才公平。而婆婆则觉得,照顾自己的孙子是自己的职责,给自己工资只能说明没把自己当成一家人,而是当成保姆在用,所以才会生气。“亲婆婆明算账”背后,是两种文化对家庭界限的不同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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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第二年,我和婆婆已经能够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一次晚饭后的甜点时间,她很认真地对我说:“我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我觉得你来了,我就多了一个女儿。”眼泪落下来之前,我上前大大拥抱了她。这一次,没有任何僵硬和迟疑。回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让我身体僵直的拥抱,此刻的我已然明白,跨越文化和血缘的爱,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从我为了假装得体贤惠地称呼她,到她让我直呼其名;从我对满冰箱果酱的不知所措,到理解那是她精心准备的欢迎仪式;从我小心翼翼隐藏真实自我,到脱口而出的幽默吐槽被全然接纳。这条婆媳关系的破冰之路,其实是我们共同走出来的。

同住数年后,我和老公购置了属于我们的房子,搬出去单住了。新家离公婆家只有短短车程。这样的距离,恰到好处。既有各自的空间,又不失亲密的联系。周末,我们常常去婆婆家,而那个曾经装满果酱的抽屉,不知何时起,也开始出现一些中国食材。

在我享受健康和谐的婆媳关系时,中文互联网上却充斥着另一番景象。近年来,一些微短剧频繁将“恶婆婆”、“恶奶奶”的形象塑造当做“流量密码”。靠捏造、夸大、丑化老年女性形象来“出圈”的做法,违背公序良俗,扭曲社会价值观。在微短剧的世界里,剧情冲突激烈,反转不断,“爽点”密集。观众只需投入几分钟,就能获得情绪上的极大满足。然而在流量至上的逻辑下,微短剧创作陷入了同质化、低俗化的泥沼。一些创作者为了博眼球、赚流量,不惜剑走偏锋,将“恶婆婆”“恶奶奶”等形象塑造作为吸睛利器。

在这些剧中,老年女性被刻画成面目可憎的形象,她们自私、刻薄、蛮不讲理,动辄对晚辈恶语相向,甚至做出各种极端行为。这种对婆媳关系的极端刻画,与我亲身经历的跨文化现实形成可笑对比。当我与英国婆婆能够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时,这些作品却仍在重复着几十年前的陈旧叙事,刻意制造着家庭对立与性别冲突。而我家族中绵延了两代紧张的婆媳关系,在我这里终结的事实,不知是对那些热衷塑造“恶婆婆”形象的创作者们的一记响亮耳光。

同住数年后搬出去时,婆婆对我说:“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话不是英式礼貌,而是一个从来不擅长烹饪的婆婆,学会做中餐后,看着我吃下第一口时眼里闪烁的期待。如今我明白,婆媳关系从来不是文化差异的问题,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是否愿意彼此尊重、彼此接纳。那些网络短剧中渲染的“恶婆婆”,或许只是创作者为了流量而刻意制造的冲突;而那些因文化差异而产生的摩擦,终将在理解和爱意中消融。我的中国奶奶至死都未曾与我的母亲和解,而我的英国婆婆却在我拥抱她时轻声说:“你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女儿。”

你认为,真正健康的婆媳关系,应该怎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