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单调的白噪音,充斥着波音737客机的经济舱。
梁高飞把头靠在略显坚硬的椅背上,窗外的云层厚重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求职面试失败的挫败感还未消散,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
前排几个穿着商务休闲装的男人正高声谈论着东胜集团的最新并购案。
“东胜这次出手,整个行业的格局都要变了。”
“谁说不是呢,唐董事长的手腕,向来是又快又准。”
那些带着羡慕与奉承的议论,像细针一样扎着梁高飞的耳膜。
他想起面试官那句冰冷的“回去等通知”,以及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轻视。
一种混合着自卑与不甘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发酵。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向旁边一位看似对他手机游戏感兴趣的大学生。
“东胜啊,”他刻意让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听你们聊得这么热闹。”
那大学生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一脸阴郁的年轻人。
梁高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看似无奈实则炫耀的笑意。
“我爸就是东胜集团的董事长,唐超。”
他顿了顿,享受着对方瞬间睁大的眼睛和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他那人,做事就是这样,一手遮天,习惯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乘客,立刻投来混杂着惊讶、好奇甚至谄媚的目光。
低声的赞叹和窃窃私语像涟漪般扩散开去。
“真的假的?太子爷就在我们这经济舱?”
“看着挺低调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梁高飞微微扬起下巴,感受着这虚假的荣光带来的短暂暖意。
这暖意却在他目光转向邻座时,骤然降温。
那位从他登机起就一直在安静阅读财经杂志的阿姨,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刊物。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梁高飞,嘴角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那笑意让梁高飞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阿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哦?你是唐超的儿子?”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梁高飞略显局促的脸上。
“那你说说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眼神却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展品。
梁高飞喉咙有些发干,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唐超啊。”
阿姨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杂志封面上点了点,那上面正好是东胜集团的logo。
她接下来的话,像一颗悄无声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真是巧了。”
“我是东胜集团最大的股东,周玉珺。”
“怎么从来没听唐超提起过,他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01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舷窗外是刺眼夺目的云海。
梁高飞却觉得座椅仿佛长出了细小的针尖,让他坐立难安。
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周玉珺那探究的目光,扭头假装看向窗外。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完了。”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浇遍他的全身。
他怎么会蠢到在飞机上吹这种一戳就破的牛皮?
而且偏偏撞到了枪口上,还是最大口径的那一杆。
东胜集团最大的股东?那得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他一个刚被小公司拒之门外的应届毕业生,居然在真人面前演起了太子爷。
前排那几个商务人士的议论声又飘了过来,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唐董事长家教肯定很严,孩子一般都低调培养。”
“是啊,听说公子在国外念书,很少在国内露面。”
这些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梁高飞脸上,火辣辣的。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旁边的周玉珺。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财经杂志,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个小插曲。
可她越是这样波澜不惊,梁高飞心里就越是没底。
她为什么不立刻拆穿他?是觉得可笑,还是另有打算?
那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比直接的质疑更让人心惊胆战。
空乘开始发放午餐,餐车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
鸡肉饭还是牛肉面?这个平常的选择此刻让他无比纠结。
他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重新引起周玉珺的注意。
“先生,您需要哪种餐食?”空乘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梁高飞胡乱指了一下,“就,就鸡肉饭吧。”
餐盒放在小桌板上,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胃里像是塞了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绳,堵得慌。
他想起三个小时前,在那间狭小的会议室里的面试。
面试官翻着他的简历,眉头微蹙,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你的实习经历比较单一,你认为你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
“我们这个岗位竞争很激烈,很多名校海归都投了简历。”
最后那句“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客气而疏离,等于宣判了死刑。
他记得自己走出那栋写字楼时,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似乎有明确的方向。
只有他,像一片飘零的叶子,不知道风会把他带往何处。
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也许正是这种极度想要摆脱自身渺小感的冲动,促使他上了飞机后口不择言。
他想用虚构的身份,换取片刻的尊重和仰望,哪怕只是假象。
可现在,假象即将崩塌,他甚至能听到碎裂的预兆。
“饭菜不合胃口吗?”周玉珺的声音忽然响起,很平淡。
梁高飞吓得一激灵,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还……还好。”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赶紧拿起勺子扒拉了几口米饭。
米饭粒粒分明,吃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周玉珺慢条斯理地吃着牛肉面,动作优雅。
她甚至没有再看梁高飞,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这种随意的态度,反而加剧了梁高飞内心的风暴。
他味同嚼蜡地吃着午餐,脑子里飞速旋转。
现在承认错误?坦白自己只是吹牛?
可周围那么多人都听到了,当场认怂岂不是更丢人?
而且,万一……万一这个周玉珺也只是在诈他呢?
也许她根本不是什么大股东,只是看不惯他吹牛,故意吓唬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梁高飞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对,有可能。真正的大人物,怎么会坐经济舱?
虽然她气质不凡,但坐经济舱的富婆也不是没有。
也许她只是东胜的一个普通员工,或者关联公司的人?
听说过唐董的名字,借此来戳穿他的谎言?
梁高飞偷偷打量周玉珺的侧脸,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手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没有耀眼钻石,质地温润。
手腕上是一块表盘简洁的手表,看不出明显logo。
穿着打扮低调而有质感,不像某些暴发户那样满身logo。
这种低调,反而更显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底气。
梁高飞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侥幸火苗,又被自己掐灭了。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这顿饭,将餐盒递给收餐的空乘。
机舱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持续的嗡嗡声。
不少人开始闭目养神,或者戴上耳机看电影。
梁高飞却毫无睡意,大脑异常清醒,或者说,异常紧张。
他盼着飞机快点落地,又害怕落地那一刻的到来。
这种矛盾的煎熬,让他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变得无比漫长。
02
“说起来,我和唐董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周玉珺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梁高飞听。
梁高飞刚刚稍微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他转过头,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是……是吗?”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好像还在为城南那个地块头疼。”
周玉珺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似在回忆。
“那时候东胜的规模,还不到现在的一半吧。”
梁高飞心里咯噔一下,城南地块?他完全没听说过。
他对东胜集团的了解,仅限于新闻头条和坊间流传的碎片信息。
他知道东胜是巨头,知道董事长叫唐超,知道最近有大并购。
仅此而已。
“啊……那个地块,”他含糊地应和着,大脑飞快搜索着相关记忆。
“后来不是顺利解决了吗?”他试图蒙混过关。
周玉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是解决了,过程还挺曲折,唐超没跟你提过?”
梁高飞感到后背开始冒汗,“我爸他……工作上的事,回家不太爱说。”
这个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他暗自松了口气。
“也是,”周玉珺点了点头,“他那人向来报喜不报忧。”
她话锋一转,“不过,家里老太太前段时间住院,他倒是跟我通过电话,很担心。”
老太太?梁高飞心里一紧,是唐超的母亲?还是岳母?
他完全不知道唐超的家庭成员情况。
这问题比问公司业务更刁钻,也更私人。
“奶奶……身体好点了吗?”他硬着头皮,选了一个可能性较大的称呼。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周玉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像一道闪电划过梁高飞的心头。
坏了,叫错了?
周玉珺没有立刻纠正他,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好多了,年纪大了,总有些小毛病,劳你挂心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还带着点长辈的温和。
但梁高飞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那是一种看穿了一切,却不动声色的了然。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刚才露馅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手心瞬间变得冰凉潮湿。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疼痛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现在怎么办?继续编下去,还是找个机会溜走?
可这是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他能溜到哪里去?
周围的乘客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很感兴趣,不时投来目光。
那个大学生更是竖着耳朵,一脸羡慕地看着梁高飞。
“能和东胜的大股东这么熟络地聊天,果然不是一般人。”
这样的低语隐约传来,像是对梁高飞无声的嘲讽。
他现在就像舞台上的小丑,明知戏演砸了,却不得不继续表演。
只等着幕布落下时,观众的哄笑和倒彩。
“唐超最近胃病没再犯吧?”周玉珺又抛出一个问题。
语气关切,如同一位真正关心老友的长辈。
“他年轻时候应酬多,把胃搞坏了,现在可得注意保养。”
梁高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唐超有没有胃病,甚至不确定唐超大概的年龄。
他对自己编造的“父亲”一无所知。
信息的匮乏让他如同在雷区里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引爆灾难。
“好……好多了,医生让他按时吃饭,少喝酒。”他只能凭常识猜测。
周玉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
她不再提问,重新拿起杂志,翻了一页。
似乎只是寻常的寒暄告一段落。
可梁高飞却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意识到,周玉珺的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
每一个问题都在测试他谎言的真实性。
而她显然已经得出了结论。
她现在沉默,更像是一种审判前的宁静。
或者说,是一种更有耐心的、猫捉老鼠般的游戏。
梁高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为了一时的虚荣,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会牢牢闭上自己的嘴巴。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祈祷飞机快点降落,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人海里。
永远不要再碰到这个叫周玉珺的女人。
03
飞机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高度。
请大家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舱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忙碌声,打破了之前的沉闷。
梁高飞像是听到了特赦令,赶紧按照要求操作。
动作甚至有些慌乱,恨不得立刻就能踏上地面。
只要下了飞机,混入人群,这场噩梦就能结束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玉珺,她正从容不迫地收拾着东西。
将杂志整齐地放回前方座椅的背袋里,整理了一下衣角。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梁高飞一眼。
这种彻底的忽视,反而让梁高飞更加不安。
就好像猎手已经确定了猎物无处可逃,反而不再紧盯着它。
周围的乘客也开始活跃起来,收拾行李,互相交谈。
前排那个大学生转过头,兴奋地对梁高飞说:“哥们儿,等下能不能合个影?我发朋友圈肯定炸了!”
梁高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了,不太方便。”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越低越好。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凑过来,递上一张名片。
“梁公子,幸会幸会!我是做建材的,以后有机会合作?”
梁高飞看着那张制作精良的名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骗子,备受煎熬。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含糊地说:“有机会再说。”
周玉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梁高飞耳朵里。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看戏般的意味。
这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让梁高飞难受。
他恨不得脚下有个地缝能立刻钻进去。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明显的压力变化。
失重感一阵阵传来,伴随着轻微的颠簸。
梁高飞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地面景物,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排列。
这座城市是他求职的目的地,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充满压力。
他原本是来这里寻找机会的,现在却可能带着一个巨大的尴尬离开。
不,也许连离开都不会顺利。
他想起周玉珺之前那个简短的电话。
“在出口等。”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谁会等在出口?司机?助理?还是……更可怕的人?
梁高飞不敢再想下去。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
机身微微震动,然后逐渐平稳下来,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各位乘客,飞机已经安全抵达……”
空乘甜美的广播声响起,宣布着旅程的结束。
安全带指示牌熄灭的瞬间,舱内立刻骚动起来。
人们纷纷起身,打开行李架,取出自己的行李。
过道上瞬间挤满了急切想要离开的人。
梁高飞坐在靠窗的位置,被堵在了里面。
他恨不得立刻挤出去,抢在第一个下飞机。
周玉珺却依旧安稳地坐在座位上,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
她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查看信息,神态自若。
“阿姨,您不着急吗?”梁高飞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玉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急什么?总要等前面的人先走完。”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该面对的,早晚都要面对,跑不掉的。”
梁高飞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他确定,周玉珺什么都知道了。
而且,她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过道上的人群慢慢移动着,逐渐稀疏。
轮到他们这一排了,梁高飞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狭小的空间,离开周玉珺的视线。
“需要我帮您拿行李吗?”出于一种残余的本能,他还是客气了一句。
周玉珺指了指头顶行李架上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这个,谢谢。”
梁高飞帮她取下箱子,入手颇为沉重。
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只觉得这重量仿佛压在了自己心上。
周玉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动作从容不迫。
她接过行李箱,拉出拉杆,对梁高飞点了点头。
“走吧。”
她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梁高飞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走向舱门。
空乘站在门口,微笑着向每一位乘客道别。
“再见,欢迎下次乘坐。”
梁高飞走出舱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机场的空气。
但这口气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
因为更严峻的考验,就在前方等着他。
04
廊桥里空调开得很足,凉风习习,却吹不散梁高飞心头的燥热。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玉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眼睛不停地瞟向出口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脱身的路线。
只要一进入到达大厅,他就立刻借口去洗手间,然后溜之大吉。
绝不能让周玉珺和接她的人逮个正着。
周玉珺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脚步不疾不徐。
偶尔还会停下来,看看廊桥墙壁上悬挂的广告牌。
像是在悠闲地散步,完全不像刚下飞机的旅客。
“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周玉珺忽然头也不回地问道。
梁高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他。
“啊……是,第一次来。”他老实回答。
“来旅游?”周玉珺继续问,语气平常得像普通长辈的关怀。
“不……是来找工作。”梁高飞低声说,脸颊有些发烫。
在刚刚吹嘘完自己是“太子爷”后,承认自己是来找工作的。
这种反差让他无地自容。
“哦?”周玉珺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找的怎么样了?”
梁高飞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他难道要说自己刚遭遇了失败,所以才在飞机上吹牛发泄吗?
周玉珺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年轻人,找工作碰壁很正常,重要的是心态。”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安慰,但梁高飞听出了别的味道。
是在暗示他心态失衡,所以才口不择言吗?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玉珺的侧脸,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
廊桥很长,七拐八绕,仿佛没有尽头。
每靠近出口一步,梁高飞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终于,看到了廊桥的尽头,连接着明亮宽敞的到达大厅。
人流在这里分散开来,有的去取行李,有的直接走向出口。
机会来了!梁高飞心里呐喊。
他快走几步,赶上周玉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阿姨,那个……我好像有点晕机,想去下洗手间。”
他指着不远处指示牌上洗手间的标志,“您先走吧?”
周玉珺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让梁高飞无所遁形。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梁高飞感觉自己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也好。”周玉珺终于开口,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你去吧。”她顿了顿,补充道,“出口见。”
最后三个字,轻轻飘飘,却像三块巨石砸在梁高飞心上。
出口见?什么意思?她还要在出口等他?
没等梁高飞想明白,周玉珺已经拉着行李箱,转身汇入了人流。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
梁高飞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周玉珺会坚持让他一起走,或者至少盘问几句。
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放他“去洗手间”了。
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那句“出口见”,是客套话,还是……命令?
他现在是真的想上厕所了,因为紧张。
他拖着随身行李箱,快步走向洗手间。
进了隔间,锁上门,他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像个逃犯。
哪里有一点“太子爷”的样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是鬼迷心窍了。
现在怎么办?真的溜走吗?
如果溜走,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虽然丢人,但至少避免了当面被拆穿的尴尬。
可是,周玉珺那句“出口见”总在他脑海里回响。
万一……万一她真的在出口等他呢?
万一她并不是想为难他,只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梁高飞自己否定了。
怎么可能?哪个大人物会有闲心陪一个吹牛的小屁孩玩?
她肯定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笑话,懒得追究了。
对,一定是这样。自己吓自己而已。
梁高飞下定决心,就在洗手间里多磨蹭一会儿。
估计周玉珺已经走了,他再出去,直接去坐地铁进城。
他打定主意,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甚至开始规划等下到了市区,先找个便宜的青年旅社住下。
然后继续投简历,面对现实。
他在洗手间里待了足足二十分钟,估计时间差不多了。
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外面。
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他拉着箱子,低着头,快步走向国内到达的出口。
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05
机场到达大厅人头攒动,接机的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
喧嚣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梁高飞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朝着出口快步走去。
他不敢左右张望,生怕在人群中看到周玉珺的身影。
只要走出这扇自动门,坐上地铁,他就安全了。
距离出口还有十几米,他已经能看到门外车水马龙的景象。
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自动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僵住了。
目光被出口外侧不远处的一幕牢牢钉住,无法移开。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留出了一小片空地。
三四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子站在那里,神情肃穆。
他们簇拥着中间两个人。
一个是周玉珺,她依旧拉着那个小行李箱,神态自若。
而站在她面前,微微欠着身,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谦卑的男人——
梁高飞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的脸,他太熟悉了!
在过去几个月疯狂投递简历、研究各大企业的时候。
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版,出现在东胜集团的官网上。
东胜集团董事长,唐超。
他竟然真的来了!亲自来接机!
梁高飞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看到唐超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
没有打领带,显得稍微随意些,但眉宇间的威严丝毫不减。
此刻,这位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商界巨擘,正认真地听着周玉珺说话。
不时点头,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周玉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向了梁高飞的方向。
隔着玻璃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梁高飞感觉那道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冰冷,锐利,无所遁形。
唐超也顺着周玉珺的目光看了过来。
梁高飞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疯狂地擂鼓。
完了。全完了。
他现在想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迈不动步子。
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世界末日到了。
周围有其他旅客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阵势,纷纷侧目。
“咦?那个人好眼熟,是不是东胜的唐董事长?”
“真的是他!他怎么亲自来接机?那个女的是谁?”
“看样子身份不一般啊,唐董对她那么客气。”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梁高飞的耳朵,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现在就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而他却演砸了整场戏。
观众已经看出了破绽,即将嘘声四起。
他看到周玉珺对唐超低声说了句什么。
唐超点了点头,对身边一个助理模样的人示意了一下。
那名助理立刻朝梁高飞走了过来。
步伐稳健,表情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梁高飞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是流动的人群,他无处可退。
助理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
“梁先生是吗?周女士和唐董事长请您过去一下。”
“梁先生”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梁高飞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助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坚决。
梁高飞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迈着僵硬的步伐,跟着助理,走向那片他极度想逃离的空地。
每走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断头台。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灼热、好奇、探究。
他终于走到了周玉珺和唐超面前。
近距离看到唐超,更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唐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疑惑,但并没有立刻发难。
周玉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唐董,”周玉珺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入梁高飞和周围少数能听到的人的耳中。
“这位年轻人,在飞机上告诉我,他是你的儿子。”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梁高飞耳边炸开。
也让他身后不远处那几个一直关注着他们的乘客,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唐超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皱起了眉头。
他上下打量着梁高飞,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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