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晋站在镜子前,仔细抚平制服上最后一道褶皱。
深蓝色的布料挺括而庄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些。
副科长。这个称谓在他舌尖滚过无数遍,依然带着新鲜的甜意。
今天,他特意换上这身新发不久的制服。
目的地是岳父家,每周日的家庭聚餐雷打不动。
但今天不同,今天是他提拔后第一次以副科长的身份登门。
岳父傅德宁退休多年,只是个普通的退休干部。
胡子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想看看岳父见到这身制服时的表情,想听听那声或许带着惊讶的祝贺。
他甚至预演了几次如何“不经意”地谈及新岗位的权限与责任。
脚步轻快地走出家门,春风拂面,他却感到一阵燥热。
那是急于展示、急于被认可的渴望在灼烧。
他几乎能想象到晚饭时一家人围坐桌旁的场景。
岳母会夹来他爱吃的菜,妻子雅楠会微笑着看他。
而岳父,那位总是沉默寡言、戴着老花镜看报的老人,会如何看待他?
车子驶向岳父家所在的老小区,路旁的梧桐抽出新芽。
胡子晋的心情如同这春日,明媚而充满希望。
他绝不会想到,几小时后,那副老花镜后隐藏的目光。
会将他此刻所有的得意与虚荣,瞬间击得粉碎。
更不会想到,书房里那份看似普通的文件。
将揭开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秘密,让他如坠冰窟。
01
胡子晋最后调整了一下领带,指尖拂过肩章,触感冰凉而坚实。
镜中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这套制服仿佛为他注入了新的精气神,连腰板都挺得更直了。
他想起公示期结束那天,林嘉懿拍着他肩膀说的玩笑话。
“子晋,这回可是鲤鱼跳龙门了,以后得多关照兄弟啊。”
当时他只是谦虚地摆手,心里却受用得很。
多年兢兢业业,加班加点,总算得到了回报。
副科长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在他们那个清水衙门,已是关键一步。
他仔细扣好袖口,那粒冷硬的纽扣像是一个仪式的完成。
推开卧室门,妻子傅雅楠正在客厅收拾手提包。
她抬头看见他一身笔挺制服,愣了一下,随即莞尔。
“真就这么穿着去爸那儿?又不是去单位报到。”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胡子晋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第一次以副科长的身份去,总要正式点嘛。”
他语气轻松,故意带着点炫耀,手指轻轻弹了弹肩章。
傅雅楠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目光柔和。
“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不喜欢张扬。”
“这怎么是张扬?”胡子晋不以为然,“这是分享喜悦。”
他走到玄关弯腰穿皮鞋,鞋面锃亮,映出他带笑的脸。
“再说了,爸退休前不也是个副科嘛?我这叫子承……呃,女婿继业。”
他差点说错话,赶紧改口,自己先笑了起来。
傅雅楠无奈地摇摇头,拎起包,又看了一眼他的制服。
“随你吧。只是别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妈最近血压有点不稳。”
“放心,我有分寸。”胡子晋满口答应,拉开门。
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制服下摆微微晃动。
他下意识又挺了挺背,感觉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台阶上。
下楼,发动汽车,引擎声平稳而有力。
傅雅楠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
“其实爸一直觉得你踏实,升不升职,他都一样看你。”
胡子晋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我知道。但总归是件好事,对吧?”
他需要这种认可,尤其是来自岳父的认可。
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看文件的老人。
虽然退休多年,身上却总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车子拐进熟悉的老街,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岳父家就在最里面那栋红砖楼的三楼。
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在夕阳下显得生机勃勃。
停好车,胡子晋对着后视镜最后照了一眼。
镜中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意气风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准备迎接期待中的赞许。
02
傅雅楠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正要下车的丈夫。
暮色透过车窗,在他肩章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子晋,”她声音压低了些,“待会儿见了爸,稍微收着点。”
胡子晋动作一顿,回头看她,脸上带着不解。
“收着什么?我又不是去炫耀,就是正常吃个饭。”
傅雅楠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他崭新的制服上。
“你这身打扮……还不够显眼吗?妈刚才发信息,问我们到哪儿了。”
“我顺便提了句你提拔的事,妈当然高兴,但爸那边……”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胡子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关上车门,靠在车边。
“雅楠,我努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点成绩。”
“难道连在自己家人面前高兴一下,都要藏着掖着?”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满。
傅雅楠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掸掉肩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不是不让你高兴。只是爸的脾气,你懂的。”
“他总觉得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位置越高,越要低调。”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但胡子晋似乎从未真正听进去。
此刻,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
“爸那是老观念了。现在时代不同,该展示的时候就要展示。”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傅雅楠知道劝不动他,只好挽住他的胳膊。
“好啦,随你。只是别忘了,爸虽然退休了,眼光还毒着呢。”
这话像是随口一提,却让胡子晋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上次来吃饭,岳父问起他单位一个项目的细节。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闲来无事的关心,随口敷衍了几句。
现在回想,岳父的问题似乎都点在关键处。
但他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副科,能知道什么?
两人并肩走向楼道口,脚步声在安静的小区里回响。
三楼的门虚掩着,隐约传来厨房炒菜的声响和电视新闻的声音。
胡子晋深吸一口气,能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他再次挺直腰板,伸手推开了门。
03
“来啦?快进来,就差一个汤了。”
岳母郑惠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满笑意。
她目光落在胡子晋的制服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
“哎哟,这身精神!我们子晋穿制服就是好看。”
胡子晋心里受用,嘴上谦虚着:“妈,刚发的,正好穿来给您和爸看看。”
他边说边换鞋,眼角余光扫向客厅。
岳父傅德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闻声转过头。
老人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他看到胡子晋的制服,眼神似乎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爸。”胡子晋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响亮些。
傅德宁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回到电视屏幕上。
新闻里正播报着某部门人事任免的消息,声音不大却清晰。
胡子晋觉得这巧合简直像是为他准备的,心情越发舒畅。
傅雅楠悄悄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别太张扬。
郑惠兰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正中央。
“雅楠,快来帮妈端菜。子晋,陪你爸坐会儿。”
胡子晋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在岳父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制服裤子坐下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单位最近忙吧?”傅德宁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电视。
胡子晋立刻坐直了些:“是,刚接手新工作,千头万绪。”
他等着岳父继续问下去,好顺势引出提拔的事。
但傅德宁只是“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音量。
新闻画面切换到了国际新闻,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胡子晋清了清嗓子:“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傅德宁转过脸,老花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看了一眼胡子晋的肩章,随口问:“副科长,主要分管哪块?”
终于问到了!胡子晋精神一振,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主要还是原来那些,不过增加了内部审计和部分项目审批。”
他故意把“项目审批”几个字说得稍重些,这是新职权里最实在的部分。
傅德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审批权责任重,要谨慎。”
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便没了下文。
胡子晋准备好的“工作展望”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
幸好傅雅楠和母亲开始往桌上端菜,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吃饭啦!老傅,别看电视了,今天子晋特意穿了新制服来呢。”
郑惠兰热情地招呼着,一边给胡子晋使眼色,让他主动点。
傅德宁缓缓起身,经过胡子晋身边时,目光在他制服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胡子晋突然觉得这身制服有点紧绷。
04
餐桌上是丰盛的家常菜,红烧肉油光发亮,清炒时蔬翠绿诱人。
郑惠兰一个劲给胡子晋夹菜,嘴里不停念叨。
“多吃点,当领导了更要注意身体,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傅雅楠笑着打断:“妈,他哪儿瘦了,体重一点没掉。”
“心里累也是累啊。”郑惠兰又夹了块排骨放进女婿碗里。
“子晋能干,这么年轻就提了副科,比老傅当年还早几年呢。”
她说着,得意地瞟了丈夫一眼。
傅德宁正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闻言头也不抬。
“时代不同了,不能简单比年龄。”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胡子晋连忙接话:“爸说得对,现在要求不一样,压力也大。”
他尝了口红烧肉,赞道:“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
“喜欢就常来,妈天天给你做。”郑惠兰笑得更开心了。
傅雅楠插话谈起孩子上学的事,巧妙地把话题引开。
胡子晋一边应和,一边注意着岳父的反应。
傅德宁吃饭很安静,动作斯文,几乎不参与闲聊。
但胡子晋能感觉到,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在观察着一切。
包括他偶尔因为制服领口太紧而下意识松领带的动作。
包括他提到“处里最近有个大项目”时微微提高的声调。
这让他既想表现得更自然,又忍不住更加刻意。
饭后,郑惠兰和傅雅楠收拾碗筷,傅德宁照例起身去书房。
那是岳父雷打不动的习惯,晚饭后看一小时文件或报纸。
胡子晋帮忙把椅子归位,看着书房虚掩的门,心里动了动。
他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让岳父看到他的进步吗?
客厅里的展示似乎不太成功,书房或许是个更好的地方。
他倒了杯茶,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爸,给您泡了杯茶。”
里面传来傅德宁平稳的声音:“进来吧。”
胡子晋推门而入,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傅德宁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台灯光线柔和。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向胡子晋。
“放这儿吧。”他指了指桌角空处。
胡子晋放下茶杯,视线不经意扫过桌上的文件。
纸张有些发黄,像是有些年头的档案材料。
他心中好奇,什么样的文件能让退休多年的岳父如此专注?
05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文件。
胡子晋放下茶杯,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书桌旁,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岳父手下的文件。
台灯的光线在纸张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但内容看不太清。
只能辨认出是打印体,段落整齐,页眉似乎有红色标题。
傅德宁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呷了一小口。
“这茶泡得正好。”他淡淡说了一句,目光仍落在文件上。
胡子晋觉得这是个机会,他往前凑了半步。
“爸,看什么这么认真?需要我帮您看看吗?”
他语气轻松,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体贴,又暗含一丝专业意味。
毕竟他现在是副科长,每天经手的文件不计其数。
傅德宁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似乎闪了闪。
“没什么,一些旧材料,闲着没事翻翻。”
老人伸手将文件合拢了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胡子晋更加好奇。
是什么文件,连女婿都要避讳?
他想起妻子说过,岳父退休后偶尔帮老单位整理档案。
或许是什么有意思的历史资料?他心想。
“是您以前单位的档案吗?”胡子晋笑着问,姿态放松地靠在桌边。
“我最近正好在整理我们单位的旧档案,发现不少有趣的事。”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自己熟悉的方向,展示一下专业能力。
傅德宁沉默片刻,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击。
那手指瘦削,关节突出,皮肤上布满老年斑。
但敲击的节奏稳定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不全是。”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有些是现在的。”
现在的?胡子晋心里一动。退休老人看现在的文件?
他忽然想起单位里流传的一些说法。
关于退休老领导虽然人走了,但影响力还在。
甚至还能接触到一些内部信息,在背后发挥着作用。
难道岳父也是这样?他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
傅德宁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个低调得近乎普通的退休干部。
就连退休前的职务,也只是一个清水衙门的副科长。
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可此刻,书房里的气氛让他觉得,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岳父。
06
“现在的文件?”胡子晋尽量让声音保持自然,“是哪方面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装作随意的样子,想看清文件上的字。
但傅德宁的手恰到好处地压在文件上方,遮住了关键部分。
“一些调研材料。”岳父轻描淡写地说,抬手扶了扶老花镜。
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胡子晋注意到书桌一角堆着几本崭新的政策法规汇编。
都是最近半年出版的,书页间夹着不少便签纸。
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人,为什么会关注最新的政策法规?
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面上不露声色。
“我们单位最近也在搞调研,忙得团团转。”
他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怨与自豪。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处长让我牵头做个内部管理评估。”
这话半真半假,评估确实有,但还没确定由谁牵头。
傅德宁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他。
“内部管理评估?范围包括哪些方面?”
问题很具体,不像随口一问。
胡子晋心里一喜,觉得终于引起了岳父的兴趣。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汇报工作的架势。
“主要是业务流程合规性,还有近几年项目资金的审计跟踪。”
他说了几个专业术语,观察着岳父的反应。
傅德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上画着什么。
等胡子晋说完,他淡淡问:“审计跟踪追溯到哪一年?”
“三年。”胡子晋答道,又补充,“重点是去年的几个大项目。”
傅德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听见墙上的老挂钟滴答作响。
胡子晋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待批示的下属。
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才是新上任的副科长啊。
他决定主动一点,证明自己的价值和眼光。
“爸,您看的这份调研材料,要是涉及政策解读什么的。”
“我最近正好在研究这方面,也许能帮您参考参考?”
他语气谦逊,但意思很明显:我现在是专业人士了。
傅德宁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老人抬起头,看着女婿,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轻轻推了推桌上的文件。
“那你看看吧。”声音平静无波,“正好与你的工作有关。”
07
胡子晋心中一阵窃喜,觉得终于得到了展示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台灯的光线足够明亮,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页眉一行醒目的红色标题:《关于市规划局近年重点项目合规性内部调查报告》
规划局?正是他所在的单位。胡子晋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内部调查而已,哪个单位都有。
目光向下扫去,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他提拔公示期间。
而报告密级标注着“内部·机密”,这让他皱了皱眉。
普通的内部调研不会标机密级,除非……
他继续往下看,主要内容是针对近五年几个重大项目的复核。
当他看到具体项目名称时,后背开始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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