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五年，公公查出了肺癌晚期。
婆婆走得早，公公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不用住院了，回家该吃吃该喝喝。我老公是独子，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人。我知道这事最后肯定落在我头上，但我没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就搬过去了。
公公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事实就是这样。他年轻时在单位是领导，习惯了发号施令那一套，退休后也改不了。我刚嫁进来那会儿，他看我做饭要挑，看我洗衣服要管，连我买什么牌子的洗洁精都要过问。我老公每次都劝我忍着点，说老头子就这脾气。
我也忍了。毕竟不住一起，过年过节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搬过去的头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想逃。
公公的要求多得离谱。早上六点必须起来给他熬粥，粥要稠，不能稀，米要提前泡够三小时。中午的菜不能有姜，晚上的汤不能放葱。他吃不下多少东西，但每顿都要四个菜，说这样看着心里舒服。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的沉默。除了吃饭时挑剔几句，他一天到晚不跟我说话。我在厨房忙活，他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震得我头疼。我问他要不要散步，他摆手。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没事。
我给老公打电话诉苦，他说："妈，您辛苦了。"然后就没了下文。我明白，他是真的走不开。我也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每天盯着日历过日子，想着熬一天是一天。医生说的一年，听起来那么长，又好像很快就能过去。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照例给公公端了药和水。他接过去，突然说："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这是他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不是命令的话。
"没有。"我说。
"骗人。"他把药吞下去，看着窗外，"我知道自己不好相处。你婆婆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说我这个人啊，太拧巴。"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了不起。单位里的事我说了算，回家也得我说了算。你婆婆受了一辈子委屈，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对儿子好点，对儿媳妇好点。"他顿了顿，"可我不知道怎么好。"
那个晚上，他说了很多。说他其实知道自己挑剔，知道自己难伺候，但就是改不了。说他看见我每天忙前忙后，心里过意不去，可就是开不了口说句谢谢。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不会跟人好好说话。
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突然觉得，我们都挺可怜的。
后来的日子，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公公还是挑剔，但偶尔会说一句"味道不错"。他还是沉默，但会在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说一句"辛苦了"。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外人可能根本察觉不到，但我知道，他在努力。
我也在努力。努力不去计较他挑剔的话，努力理解他的沉默，努力把粥熬得更稠一点，把菜做得更软一点。
第二年春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咳血，开始下不了床，开始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请了护工，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我在照顾。给他翻身，给他擦洗，给他喂药。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醒了，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傻话。"
他摇头，很用力，眼泪就流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第三年的秋天，他走了。
临终前，他让我把耳朵凑近。我以为他要交代什么遗言，比如让我好好照顾他儿子，或者感谢我这三年的照顾。
他说的是："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你的儿子。"
我当时就崩溃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也不是在煽情。他是真的觉得，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想还。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对不起，说谢谢。
公公走后，老房子就空了。我偶尔会回去打扫，坐在客厅里发呆。那台电视还在，我没舍得扔。有时候我会打开它，把声音开得很大，就像他还坐在那里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这三年到底图了什么。没有得到感谢，没有得到认可，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很少听到。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回报，有些陪伴不需要理由。
人这一辈子，能真正为谁做点什么，其实是种幸运。哪怕那个人不会说话，不懂表达，甚至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当一切结束，你回头看，会发现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咽不下去的气，都变成了一种证明。
证明你活过，爱过，付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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