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决绝的独立宣言,是用“敌人”的文字写成的。
事情得从一千年前的那个晚上说起。
公元1076年,北宋的几十万大军已经把战线推到了越南李朝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月江。
江北是黑压压的宋军营帐,江南是人心惶惶的大越士卒。
胜败,生死,就在一口气之间。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军中一座神庙里,夜半时分突然传出了响亮的吟诵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士兵的心里:
> 南國山河ナム帝居,
> 截然定分在天書。
> 如何逆虜來侵犯?
> 汝等行看取敗虚。
这首叫《南国山河》的诗,用大白话讲就是:南边的这片江山,是我们南边皇帝的地盘,这事老天爷的册子上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你们这些北边的家伙凭什么跑来撒野?
等着瞧吧,保管你们有来无回。
据说,这是大越主将李常杰想出的招,靠着这首“神谕”,士气瞬间拉满,最终硬是扛住了宋军的攻势。
后来,这首诗被越南人捧上了神坛,成了他们民族意识觉醒的“开篇之作”。
但这里头藏着一个谁也绕不开的疙瘩:这首慷慨激昂、痛斥“北虏”的诗,每一个字,都是地地道道的汉字。
李常杰,这位越南的民族英雄,是用他要驱逐的那个庞大帝国的文字,一笔一划,刻下了自己民族的身份认同。
这事儿不拧巴吗?
拧巴。
但这股拧巴劲儿,恰恰是解开今天越南年轻人那个“历史之问”的唯一钥匙。
为什么翻开历史书,八成内容都在讲中国?
答案,就藏在这首诗的字里行间。
要搞懂这事,得把时间往前倒得更久。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的舰队从海上打过来,把当时盘踞在这里的南越国给灭了。
从那天起,这片红河三角洲的土地,就被正式划进了中原王朝的行政地图,起了三个新名字:交趾、九真、日南。
这一划,就划了一千多年。
从汉朝到唐朝,这一千年,在中原王朝的史书里,叫“开拓南疆”。
大批的官员、士兵、文人、还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
他们带去了牛耕、炼铁、儒家经典,还有一整套怎么管人、怎么收税的办法。
今天的河内,在当时叫交趾郡,一度是帝国最南边的大都市。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中原打成了一锅粥,交趾太守士燮愣是把这里经营成了一片世外桃源,无数中原名士跑来避难,一时间文化昌盛。
可这同一千年,站在当地人的角度看,味道就全变了。
这叫“北属时期”,翻译过来就是“被北方管着的时代”。
这是一段屈辱史,也是一段被动“开蒙”史。
后来的人想给自己写一部民族史,讲讲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就怎么也绕不开这段。
你不能不提汉朝派来的太守,不能不讲唐朝设的安南都护府,更不能假装没看见那些已经融入血液的制度和文化。
所以,当越南的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想给学生们讲讲自己民族的“创世纪”时,汉朝的伏波将军马援、唐朝的筑城大将高骈,这些中原王朝派来的猛人,就跟自家祖宗一样,必须得在课本里占个重要位置。
不是他们想讲,是历史本身就这么长出来的,你要是把这些人的故事抽掉,那越南自己的历史就成了没头没尾的一笔糊涂账。
公元10世纪,越南人总算熬出头了。
吴权在白藤江上打了场漂亮仗,把南汉的军队赶了回去,建了国。
这下总算能自己当家作主了吧?
能,但也没完全能。
政治上是独立了,可文化上的那股巨大引力还在。
独立的越南封建王朝,从李朝、陈朝到后来的黎朝,干的事其实就两件:一边玩命地抵抗北方,一边拼命地学习北方。
一说起打仗,那绝对是硬骨头。
越南人最津津乐道的民族英雄,几乎全是在抵抗“北方侵略”的战争中打出来的。
从黎桓硬刚宋太宗,到陈兴道三次把蒙古铁骑挡在国门外,再到黎利发动蓝山起义把明朝军队赶走,每一次胜利,都是凝聚民族精神的强心剂。
要讲好这些英雄的故事,就得把他们的对手——宋、元、明的皇帝将军们,描绘得越强大、越凶狠越好。
这么一来,中国历史又得在课本里占去大半篇幅。
可一回到国内搞建设,他们又成了最听话的学生。
皇帝们发现,想把国家治理好,最现成、最好用的模板就在隔壁。
于是,一个“小号版”的中原王朝,在越南被原样复制了出来。
他们的皇帝,得了个“外王内帝”的称号。
在国内,关起门来称孤道寡,自称“皇帝”;可一登基,就得赶紧派人去中原,请求册封个“安南国王”的头衔,这才算名正言顺。
他们的政府机构,照搬唐宋的三省六部制,名字都懒得改。
他们选拔官员,也搞科举考试,考的就是四书五经,中了的也叫“状元”。
他们的法律,很大程度上参考了《唐律疏议》。
甚至他们建都,都城升龙(今天的河内)的布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模仿唐朝的长安城。
当时越南的读书人,最大的荣耀就是能写一手漂亮的汉诗,能把杜甫、李白的诗背得滚瓜烂熟。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千年。
所以,越南的历史课本,实际上有两条并行的主线:一条是“我们怎么打跑了中国人”,另一条是“我们怎么学习中国人”。
这两条线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想讲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就必须先花大量的篇幅去讲那个庞大的邻居。
到了20世纪,法国人来了,一切都变了。
殖民统治和后来的民族独立运动,让越南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去中国化”。
最狠的一招,就是废除了使用了近两千年的汉字,改用一套法国传教士发明的、用拉丁字母拼写的“国语字”。
这个改革,对普及教育、扫除文盲确实功劳巨大。
但它也像一把刀,咔嚓一下,在文化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现在的越南学生,上语文课还要学唐诗。
可他们看到的李白的《静夜思》,不再是“床前明月光”,而是一行拼音“Sàng tiền minh nguyệt quang”。
他们能读出这个音,却再也看不见“月”字里那道弯弯的弧线,也感受不到“光”字上那一把火的明亮。
汉字里那种象形、会意的韵味,全没了。
学一首古诗,不再是美的享受,成了解码工作,得靠着一大堆注释才能明白啥意思。
这种文化上的隔膜,让新一代年轻人回头再看历史课本里那个无处不在的“中国”时,感觉就更复杂了。
他们的父辈祖辈,可能还懂汉字,还能体会到那种同根同源的亲切感。
而这些在互联网时代长大的孩子,民族自尊心更强,也更容易把历史课本里的大量中国内容,看成是一种文化上的“侵略”,而不是一段无法切割的历史事实。
越南年轻人的困惑,其实不是他们独有的。
任何一个在强大邻居身边长大的民族,在寻找自我身份的时候,都会遇到这种历史难题。
历史就是这样,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用事实告诉你,你的根扎在哪里。
从一千年前李常杰用汉诗捍卫主权的那个夜晚,到今天越南学生用拼音去拼读唐诗的课堂,这场文化上的拉扯,其实从来就没有停过。
如今,《南国山河》这首诗,依然是每个越南学生必背的篇章。
只是他们学习这首诗,不再是通过李常杰当年熟悉的方块字,而是通过一套由西方传教士改造的拉丁字母。
参考文献:
- Taylor, Keith Weller. The Birth of Vietnam.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 《大越史记全书》(Đại Việt sử ký toàn thư),越南后黎朝史官吴士连等奉敕撰修。
- Woodside, Alexander Barton. Vietnam and the Chinese Model: A Comparative Study of Vietnamese and Chinese Government in the First Half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