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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白劳

老陈决定戒酒,是在工友老赵的葬礼上。

那天细雨绵绵,老赵的女儿捧着遗照,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老陈撑着黑伞,听见身旁两个酒友低声交谈:“才四十六啊。”“肝坏了,神仙也救不了。”

回家后,老陈从床底翻出半瓶白酒,刚要倒进杯子,手却停住了。他想起老赵最后那段时间——一米八的汉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胀得像面鼓。医院里,老赵拉着他的手,含混不清地说:“老陈,戒了吧,咱俩喝得一样多...”

老陈打了个寒颤,把酒瓶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他特意请了本地书法家写了“戒酒”两个大字,装裱后挂在卧室最显眼的地方。妻子王素珍瞥了一眼,“这字不便宜吧?有这钱不如买点营养品。”

老陈没吭声。他知道素珍不信他能戒掉。结婚二十年,他戒酒的次数比他们的婚龄还长。

手机响了,是李胖子。“老陈,晚上老地方,三缺一,顺便整两杯。”

“我...戒了。”老陈艰难地说。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笑声:“得了吧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六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老陈盯着墙上的“戒酒”二字,感觉它们正嘲弄地看着自己。

体检报告就压在茶几玻璃板下——中度脂肪肝,转氨酶偏高。医生警告过:“再喝下去,就是老赵的后尘。”

傍晚五点五十,老陈坐立不安。他试着把手机关机,却又忍不住打开。微信群里,李胖子已经发了包厢的照片,啤酒摆了一桌。

“我出去走走。”老陈对厨房里的素珍说。

“又是李胖子他们?”素珍头也不回,“去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确实想去,不是为酒,是为那种热闹。工地上累了一天,几杯酒下肚,什么烦恼都没了。李胖子的笑话,张老四的荤段子,老王不着边际的吹牛...那是他们的江湖。

可是老赵临终前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老陈最终还是出了门,却拐向了相反的方向。他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看对岸灯火通明。曾几何时,他和老赵也在这里喝酒畅谈,说等退休了,一起去钓鱼,一起去旅游。

手机震动个不停,他一个都没接。

那晚老陈回家时已经十点。素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却没在看。

“真没去?”她有些意外。

“没去。”老陈说,心里有一丝骄傲。

然而戒酒比想象中难。接下来的一周,老陈经历了头痛、失眠、烦躁。工地上的活似乎更累了,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

李胖子他们没放弃,天天打电话。“老陈,真戒了?不够意思啊!”

周五晚上,素珍做了红烧肉,香味扑鼻。老陈突然想起,这样的菜最适合下酒。他喉结动了动,不自觉地走向厨房——那里曾藏着他的私房酒。

“找什么呢?”素珍问。

“没,没什么。”老陈讪讪地缩回手。

那晚他梦见老赵,还是从前的样子,举着酒杯:“老陈,来,干一个!”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一个月后,老陈渐渐习惯了没有酒的日子,睡眠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体检复查时,转氨酶降了不少。

可就在这时,素珍病了,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五万,他们手头只有三万。

老陈厚着脸皮找李胖子借钱。电话那头,李胖子支支吾吾:“老陈啊,不巧,我最近手头也紧...”

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那些称兄道弟的酒友,都有各种理由。

老陈坐在医院走廊,头深深埋进膝盖。这就是他交了半辈子的朋友?酒桌上的豪言壮语,原来都是空的。

“老陈?”有人拍他肩膀,是张老四,酒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因为酒量差,常被大家取笑。

“素珍怎么了?”张老四问。

老陈简单说了情况。

张老四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银行卡:“这里面有两万,你先用着。”

老陈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张老四硬塞给他,“我媳妇当年住院,你们不也凑钱帮过我?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晚你喝多了,非要塞给我一千块。”

老陈确实不记得了。他喝醉后做的很多事,第二天都会忘记。

素珍的手术很成功。老陈照顾她的那些天,工友们陆续来探望,李胖子也来了,放下果篮,留下五百块钱。

“老陈,别怪我,我确实...”李胖子搓着手。

“没事,都过去了。”老陈真心地说。

他现在明白了,酒肉朋友和真朋友的区别。张老四那样的人,才是可以交心的。

素珍出院那天,老陈特意请张老四来家里吃饭。没有酒,只有清茶一杯。

“以茶代酒,敬你。”老陈举起茶杯。

张老四笑了:“其实我早就不想喝了,就是找不到借口退出。你带头戒酒,我才有勇气跟着戒。”

两人相视而笑。

晚上,老陈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戒酒三个月,他瘦了十斤,肚子小了,人也精神了。最重要的是,他找回了自己。

床头柜上摆着他和老赵的合影,那是去年在工地拍的,两人都笑得灿烂。老陈轻轻擦拭相框:“老赵,我这次是真戒了。你在那边,也少喝点。”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墙上的“戒酒”二字泛着柔和的光。老陈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不是在戒酒,而是在戒掉那个浑浑噩噩的自己。

生命太脆弱,像老赵,说没就没了。而那些真正重要的——健康、家人、一两个真朋友——才值得用心守护。

窗外,一轮新月正缓缓升起,清辉洒满人间。老陈知道,明天的太阳,会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