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徐州郊外覆盖着一层晨霜。战壕纵横交错。国民党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张克侠独自站在指挥部门口,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慢慢移动。当他用红笔圈出“贾汪”和“台儿庄”这两处时,天边已经发白。此时在十公里外,华野的先头部队正在雾气中悄悄集结。驻守在这里的国民党五十九军和七十七军官兵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张副司令身上藏着一封二十年前的密信,那是1929年由周副主席亲笔签署的特别党员证明书。
张克侠原名张树棠,1900年出生在河北献县。他小时候在私塾里读书,亲眼看到老百姓在乱世中艰难生存的景象。1915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条”的消息传到学校后,十五岁的张树棠气得撕了课本,他下定决心要去当兵。第二年夏天,张克侠步行三百里地来到北京,随后考进了清河陆军军官预备学校。
从封建社会的私塾到现代的军校,让张克侠这个农村少年的人生彻底改变。在保定军校训练时,张克侠总是绑腿打得最紧,军姿站得最直的那一个。1923年毕业时,他的战术课成绩在全年级名列前茅。
毕业之后,同学们大多选择投靠当时势力最大的直系军阀,而张克侠却选择往西走,加入了冯玉祥的西北军,从见习排长做起。
1924年春天,张克侠和冯玉祥妻子李德全的妹妹李英结婚。这让他和西北军统帅冯玉祥成了亲戚。来祝贺的人都觉得,有了这层连襟关系,张克侠的官途一定会很顺利。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张克侠新婚才七天,他就收拾行李去了广州,到孙中山创办的陆军讲武堂当教育副官。从北方到南方,从西北军到南方革命军校,他的军旅生涯正在改变。
在军校里,左权等共产党教官经常在大树下讨论时事。每次参加讨论时,张克侠都会前来加入讨论。冯玉祥多次写信催他回西北军,他在回信中写道:“男儿志在四方,怎能整天靠亲戚关系。”他的这种独立性格,也在国民党军官中被称为“孤臣”。
1927年的秋天,莫斯科街上铺满落叶。张克侠带着冯玉祥夫人李德全的推荐信,来到苏联学习,也真正接触到了共产主义。
从苏联回国后,张克侠的信仰已经改变。但因为当时国内形势突变,在“四一二”事变后,他的入党申请被推迟。
但他没有放弃。1929年回国后,他立即秘密前往上海,在霞飞路的一间阁楼里见到了周副主席。那一夜,他举起右手低声宣誓成为了特别党员。按照组织规定,特别党员不能和地方党组织建立联系,他的所有信息都通过一位代号为“张光远”的人单线传递。
1938年3月,临沂城外的麦苗刚刚返青。日军板垣师团的坦克碾过田野,留下深深的车痕。时任五十九军参谋长的张克侠在地图上画出三道弧线,向军长张自忠讲解他设计的“城外运动作战”方案。张自忠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说:“就照克侠的计策来。”
随后张克侠从作战室来到前线,和战士们在一起。这场战斗打了七天七夜。士兵们经常看到这位张参谋长站在被炸毁的掩体旁,用沙哑的嗓子指挥作战。
当日军最终被迫撤退后,阵地上的硝烟还没散尽。这场仗共消灭敌军三千多人,打破了板垣师团不可战胜的神话。在清理战场时,张克侠特别吩咐战士们好好安葬双方阵亡人员。
1945年,南京街头全是庆祝抗战胜利的人们。张克侠却在这时接到组织安排,要他继续在国民党军中潜伏。在随后担任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官时,张克侠开始试探性地的在国民党部队中做策反工作。
第二年秋天,他和陈毅派来的代表在徐州云龙湖边秘密见面,商量策反第三绥靖区司令官冯治安的计划。从抗战胜利到内战来临,张克侠的任务变了。
但策反计划一开始就碰到困难。冯治安对蒋介石很忠心,他多次在开会时说“军人要以服从为天职”。张克侠只好改变计划,把工作重点心转向争取中层军官。他经常以视察部队为名,与59军副军长孟绍濂等人在指挥部密谈到深夜。
1947年,在徐州城防司令部里,张克侠看起来很随意地在翻看城防图纸,但手指却在重要工事上面反复抚摸。虽然他是第三绥靖区的副司令官,但实际上没有多少兵权。不过他始终注意着战局的变化。
有一天,他在保定军校的老同学郭汝瑰突然来访。郭汝瑰这时担任国防部作战厅长,其实也是秘密党员。两人在茶室谈了两小时。之后郭汝瑰马上向蒋介石推荐张克侠兼任徐州守备司令。这个职务让张克侠重返一线指挥部队。他随后借着整顿防务的机会,把徐州城防部署图的情报,通过地下渠道送到华野司令部。
1948年秋天,徐州的火药味越来越重。李弥被任命为新组建的第十三兵团司令。这也间接削弱了冯治安对整个防区的控制权,第三绥靖区处于一种有两个司令部并存的局面。
张克侠抓住了这个人事变动带来的混乱,利用自己副司令的身份,趁机在贾汪至台儿庄一线的运河防线上,为未来的起义悄悄预留了一个口子。
1948年11月5日深夜,就在预定起义发动的前三天,张克侠在徐州的住所电话骤响。他接到消息,59军军长刘振三突然借口生病,前往上海,紧接着,37师111团竟未经请示就擅自撤出了运河防线。一连串的异常情况,让司令官冯治安警觉起来。他马上意识到张克侠可能是背后的推手。为了防止事变,冯治安把张克侠软禁在徐州司令部内,并派出特务严密监视其家人。
这时,驻守贾汪的一个营在王世江营长带领下起义。这个消息在部队中快速传开。
11月7日清晨,被软禁在徐州城内的张克侠得知冯治安要去前线督战,当车队离开后,张克侠以去机场接李弥为借口,离开了司令部。
脱身后,他跳上早已备好的汽车,令司机开向贾汪。从徐州到贾汪的沿途这时已经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弥漫着临战气氛。张克侠凭借中将副司令的身份,一连闯过三道关卡,终于在当天下午来到贾汪起义指挥部。
在那里,另一位地下党员、同为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官的何基沣,做好了起义的一切准备。两位长期潜伏在敌人心脏、彼此都不知对方底细的战友,这时终于握住了对方的手。
随着张克侠的到来,起义的命令旋即发出:59军180师立即控制运河防线,77军132师向台儿庄方向移动。两万多人马在六小时内顺利完成阵前倒戈。
这次起义使得华野七纵趁机渡过运河,直插陇海铁路。黄百韬兵团的侧翼完全暴露,很快就被包围。张克侠在起义成功后马上给陈毅发电报:“任务完成,防区已开。”这封简短的电报,标志着淮海战役迎来转折点。11月22日,黄百韬兵团在碾庄地区全军覆没。国民党在华东战场的兵力对比从此改变。
1949年4月,起义部队被整编为解放军33军,张克侠担任军长,带领部队参加了渡江战役和解放上海的战斗。从隐蔽战线到公开战场,张克侠终于能够以真实身份为革命工作。
1950年,张克侠在北京正式公开了党员身份。很多老战友这才明白了他当年那些“不合时宜”举动的原因。转业到林业部担任副部长后,他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习惯。1984年7月7日,这位传奇将军走完了八十四年的人生。按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在了故乡河北献县的北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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