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被抬出麻将馆的时候,脸还紫着,手里攥着的那张 “八万” 都没松开!我挤在围观的人堆里,腿都软了,脑子里全是前几天他跟我吹牛 “昨天赢了五百,今晚接着干” 的模样,怎么也没法把那副得意的嘴脸和现在这没气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大伯叫陈建国,以前是机床厂的技术科长,我小时候总去他家玩。一进门就能看见他趴在客厅的八仙桌上画图纸,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图纸上的线条画得比尺子量的还直。那时候他忙归忙,对家里可上心了。大伯母跟我妈聊天时总说:“你哥啊,下了夜班再累,也得先去菜市场转一圈,我要是感冒发烧,他能熬一晚上不睡觉,隔半小时就摸我额头试温度。”

我堂哥结婚那年,大伯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跑家具城挑沙发,去布料市场选窗帘,连婚礼上用的喜糖,他都挨家店尝,说 “要让客人吃着舒服”。婚礼当天,他穿着一身新西装,握着堂哥的手,眼圈都红了,声音有点抖:“以后好好对媳妇,撑起这个家,别让我和你妈操心。” 那时候谁不说大伯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小区里的张阿姨就常跟我说:“你大伯可是咱们这栋楼的榜样,你以后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

去年春天大伯退休,办手续那天他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拉着我爸去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喝酒。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跟我爸说:“终于能歇下来了!以后天天陪你去河边钓鱼,再帮儿子带带孙子,享享清福。” 刚开始那半个月,他确实说到做到。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送孙子乐乐去幼儿园,下午四点半就站在幼儿园门口等,手里还总揣着颗棒棒糖,乐乐一出来就塞给他。周末就跟我爸去郊区的河边钓鱼,钓着了小的就放回去,钓着大的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家,一份留着自己吃。我妈还跟我说:“你大伯这退休生活过得真滋润,比上班还规律。”

可没到一个月,他就闲不住了。那天我去大伯家送水果,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说有笑的。进去一看,原来是大伯的老同事李叔来了,俩人正围着一副麻将牌摆弄。李叔看见我,笑着站起来:“丫头来了?快坐快坐,你大伯说退休了没事干,我来陪他打两圈,解解闷。” 大伯也跟着笑,手里还拿着个骰子转着玩:“就是娱乐娱乐,不赌钱,就输了的买瓶饮料。” 我那时候也没在意,想着老年人没事打打麻将解闷,总比在家坐着发呆强,还跟他们说了句 “你们玩,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从那以后,李叔几乎天天来。有时候俩人凑不够,就叫上另一个老同事老王,三个人还是不够,就喊楼下的张阿姨凑数。刚开始他们就在大伯家客厅打,桌子上铺块花布,摆着瓜子花生,大伯母还偶尔给他们端杯茶。可过了没多久,他们就不满足了。有天我路过大伯家楼下,听见李叔跟大伯说:“老陈,你家这地方太小了,坐着不舒服。我知道小区门口有家麻将馆,地方大,还有空调,咱们去那儿玩呗?” 大伯犹豫了一下:“去外面啊?会不会不太好?” 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不好的!都是熟人,就打小的,输赢几十块钱,图个热闹。” 大伯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明天咱们去看看。”

第一次从麻将馆回来,大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晚饭的时候跟我们说:“那麻将馆真不错,桌子是新的,椅子也软和,还有免费的茶水。今天跟他们打了一下午,赢了二十块钱,晚上我请你们吃冰棍。” 大伯母在旁边笑着说:“赢了二十块就美得不行,小心明天输了哭。” 大伯摆了摆手:“不可能!我这技术,输不了。”

可谁知道,这一去就收不住了。刚开始大伯还只是下午去,晚饭前准回来。后来就变成中午吃完饭就走,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吃。有一次堂哥出差,堂嫂要加班,提前跟大伯说好了,让他下午去接乐乐。结果到了五点半,堂嫂给大伯打电话,没人接;给我打电话,问我见没见大伯。我赶紧去麻将馆找,一进门就看见大伯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上,手里拿着牌,正跟人吵呢:“你这牌怎么打的?明明能碰,你为啥不碰?”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大伯,别玩了,乐乐还在幼儿园等着呢,堂嫂都急坏了。” 大伯这才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哎呀!把这事忘了!” 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到了幼儿园,门口就剩乐乐一个人了,老师正陪着他。乐乐看见大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爷爷,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大伯蹲下来,摸了摸乐乐的头:“爷爷怎么会不要你呢?爷爷就是忘了时间,下次一定早点来。” 可下次,他还是忘了。有次乐乐生日,堂嫂提前好几天就跟大伯说了,让他那天别去麻将馆,在家陪乐乐吹蜡烛。大伯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放心吧,儿子生日,我肯定在家。” 结果到了生日那天,直到晚饭都做好了,大伯还没回来。堂嫂给麻将馆打电话,是老板接的:“老陈啊?在呢,正打牌呢,说赢了就回去。” 堂嫂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跟乐乐说:“咱们不等爷爷了,咱们先吃。” 乐乐拿着叉子,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小声说:“我想等爷爷回来一起吃。” 直到晚上九点多,大伯才醉醺醺地回来,手里还拿着个小玩具:“乐乐,爷爷回来了,给你买的小汽车,喜欢不?” 乐乐没理他,转身跑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堂嫂跟大伯吵了起来:“爸,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乐乐生日你都忘了,你就知道打麻将!” 大伯酒劲上来了,也跟着喊:“我不就是晚回来一会儿吗?至于这么大声嚷嚷吗?我打麻将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找点乐子!” 堂嫂气得浑身发抖:“找乐子?你找乐子把家都忘了!你看看乐乐,现在都不跟你说话了!” 大伯不说话,摔门进了卧室,一晚上没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大伯在麻将馆打的牌越来越大。刚开始是输了的买饮料,后来变成输了的给十块二十块,再后来就变成一百两百。他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以前都交给大伯母管,现在一分钱都不交了,全揣在自己兜里。有时候输光了,就回家跟大伯母要。有次我去大伯家,听见他们在吵架。大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老陈,你这个月退休金都花光了,现在又来跟我要,我哪儿还有钱啊?家里要买菜,乐乐要交学费,你让我怎么办?” 大伯的声音很大:“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我跟你要钱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然后就听见 “哐当” 一声,像是碗摔碎了。我赶紧敲门进去,看见地上摔着个青花瓷碗,碎片撒了一地。大伯母坐在沙发上哭,大伯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我赶紧拉着大伯:“大伯,你别跟大伯母吵了,有话好好说。” 大伯甩开我的手:“不用你管!” 然后就走了出去。我蹲下来帮大伯母捡碎片,大伯母跟我说:“丫头,你不知道,他现在天天都这样,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赢了钱就整夜不回来。这个家,快被他折腾散了。”

我妈知道了这事,特意去劝过大伯。那天我妈买了点水果,去大伯家坐了一下午。回来跟我说:“你大伯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劝。我说他别总去打麻将,在家陪陪老伴,带带孙子。他说我不懂,说他现在除了打麻将,没别的事可干。还说我是多管闲事。” 我爸也跟着叹气:“以前你大伯多明白的人啊,怎么退休了就变成这样了?”

今年夏天,大伯因为打麻将熬了个通宵,早上回家的时候突然晕倒在楼道里。多亏了张阿姨早起买菜看见,赶紧喊了人,把他送进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是高血压引发的短暂性脑缺血,还查出了冠心病,让他以后不能熬夜,不能久坐,更不能情绪激动,不然容易出大事。堂哥当时正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就赶紧赶回来了。在医院里,堂哥拉着大伯的手,眼泪都掉下来了:“爸,你以后别打麻将了行不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妈还有乐乐怎么办?” 大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点了点头:“不打了,不打了,以后好好养病,再也不打了。” 堂嫂也在旁边说:“爸,等你出院了,我陪你去公园散步,或者去学下棋,咱们不打麻将了。” 大伯又点了点头,说:“好,听你们的。”

可谁知道,他出院还没一个星期,就又偷偷去了麻将馆。那天我去小区超市买东西,看见大伯从麻将馆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浓茶。我赶紧走过去:“大伯,你怎么又来麻将馆了?医生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大伯看见我,眼神有点闪躲,赶紧把我拉到一边:“丫头,别跟你堂嫂说啊。我就来跟他们聊聊天,没打牌。” 我皱着眉:“真没打牌?你可别骗我。医生说你不能再激动了,你要是再犯病,可就危险了。” 大伯拍了拍我的胳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就聊一会儿,马上就回家。” 我还想再劝,他已经转身进了麻将馆。我站在原地,心里又急又气,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出事那天是周六。早上我去楼下买早餐,看见大伯从家里出来,穿着他那件蓝色的夹克衫,手里还是拿着那个保温杯。他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丫头,买早餐呢?我去溜达溜达。”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他说:“大伯,你可别去麻将馆啊!昨天堂嫂还跟我说,让你在家陪乐乐玩呢。” 大伯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去麻将馆,就去公园转一圈。” 说完就走了。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接到堂哥的电话。电话里堂哥的声音都在抖:“丫头,快…… 快过来!你大伯…… 你大伯在麻将馆晕倒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跟我爸妈说:“爸,妈,快!大伯出事了!” 我们三个赶紧往麻将馆跑。

到了麻将馆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警察也来了。我挤进去一看,麻将馆里乌烟瘴气的,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汗味。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没打完的牌,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空饮料瓶。大伯趴在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头歪在一边,嘴角流着口水,一动不动。堂嫂抱着乐乐,哭得直抽抽,乐乐也吓得哭,小手拍着大伯的背:“爷爷,爷爷你起来,你别睡了。” 大伯母瘫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就知道…… 我早就跟他说,别打了别打了,他就是不听……” 张阿姨在旁边扶着大伯母,自己也抹眼泪:“老陈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

医生很快就来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大伯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摇了摇头,对着堂哥说:“家属节哀吧,应该是突发脑溢血,已经没救了。” 堂哥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大伯,心里堵得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时候,有个警察走过去,想把大伯的手掰开,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大伯的手攥得特别紧,费了好大劲才掰开。里面是一张麻将牌,展开一看,是 “八万”。我突然想起,以前大伯跟我说过,“八万” 是他的幸运数字,每次摸到 “八万”,他都能赢钱。可现在,这张 “幸运数字” 的牌,却成了他最后的念想。

后来殡仪馆的人来了,抬着担架把大伯运走了。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嘴里都在叹气。有人说:“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这么没了?” 还有人说:“都是麻将害的,要是不打麻将,也不会这样。” 我和爸妈陪着堂哥他们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大伯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人大多是以前的同事和小区里的邻居。李叔和老王也来了,俩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李叔后来跟堂哥说:“都怪我,当初要是不叫老陈去麻将馆,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堂哥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爸自己管不住自己。”

葬礼结束后,我跟张阿姨坐在大伯家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大伯退休那年春天种的。现在树上结满了石榴,红彤彤的,看着特别喜人。张阿姨指着石榴树,跟我说:“去年夏天,你大伯还跟我说,等这石榴熟了,要摘最大的给乐乐吃。现在石榴熟了,他却吃不到了。” 我看着石榴树,想起以前大伯带着乐乐在院子里玩的场景。那时候乐乐还小,总围着石榴树跑,大伯在旁边笑着喊:“慢点跑,别摔着。” 可现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石榴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有天我去大伯家看大伯母,她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大伯以前画的图纸。图纸都有点发黄了,可上面的线条还是很清晰。她跟我说:“你看,这是你大伯年轻的时候画的,那时候他多能干啊。厂里的机器坏了,只要他一看图纸,就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可退休了,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陪着她叹气。

后来我在小区里碰见王爷爷,他也喜欢打麻将。我跟他说:“王爷爷,您以后打麻将可得注意点,别总坐着,也别熬太晚。我大伯就是因为打麻将,突发脑溢血没了。” 王爷爷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丫头,我知道了。你大伯那事我们都听说了,太可惜了。以后我打麻将,肯定注意,打一会儿就起来活动活动,绝不熬夜。娱乐归娱乐,可不能拿命开玩笑。”

晚上回家,我跟我爸说:“爸,以后你退休了,可千万别学大伯,天天打麻将。”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茶杯,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退休了就去学下棋,再跟你妈去旅游,咱们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去上海看看东方明珠。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哪能像你大伯那样,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 我妈也跟着说:“是啊,退休了也得有个正经事做,不能光顾着玩。你大伯就是太闲了,才会迷上麻将。”

现在每次路过小区门口的麻将馆,我都会想起大伯。想起他以前带乐乐玩的样子,想起他画图纸的样子,也想起他最后趴在麻将桌上,手里攥着 “八万” 的样子。我总在想,如果大伯退休后没有迷上麻将,而是像他当初说的那样,陪我爸钓鱼,带乐乐玩,他的晚年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还能看着乐乐长大,看着石榴树每年都结满果子?

可没有如果。大伯走了,留下大伯母和堂哥他们,还有满院子的遗憾。我希望所有的老年人,退休后都能找点正经事做,别总想着打麻将。可以去公园散步,可以去学书法,可以帮着带带孙子孙女,哪怕只是在家看看电视,陪陪老伴,也比天天泡在麻将馆里强。别像我大伯一样,把好好的晚年,过成了一场悲剧。

希望所有老年人都能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别让麻将毁了自己,也毁了家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