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上小学五年级时,老师布置了一个“找错字”的社会实践作业,核心内容就是在街道的牌匾广告上寻找错字。布置作业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之前在鞍山街和德胜路交汇口路西见过的一个“错字匾”。那是一家利用临街民房开设的煎饼铺,门脸不大,上面悬挂着一块牌匾,用非常随意的字体写着“尖饼铺”三个大字。
在汇报作业完成情况时,老师对我的发现非常认同,并对同学们说她也见过这种错字情况,希望大家今后不要犯类似的错,毕竟饼不能带“尖儿”。听到老师的讲述,同学们顿时哄然大笑。之后几天,一些年少的好事者甚至专程在大街上寻找“尖儿”饼铺,果然又发现了好多处。当时年少只图个乐儿,并没有仔细去思考,为什么吉林市江南江北有那么多煎饼铺会不约而同地写错同一个字。
非但当年的吉林市,甚至如今悬挂“尖饼铺”店招的情况仍时有发生。另外,从目前掌握的情况上看,并非吉林市,东北地区,甚至在山东、河北等关内地区,也有很多卖煎饼的“尖饼铺”。这种“写错字”的情况似乎具有普遍性,且历史悠久。其实“煎”字更容易被错写成“剪”字,在生活中也出现过类似的错匾,只是常错常新比起“尖”字,则显得过于稀少。想来应该不是业主吝惜改匾额的花销,也不题匾的人不明字义,或者故意写错匾额上的字。
多年前偶尔看到一份旧资料,竟然发现日伪时期就出现了“尖饼铺”的写法。当时立刻想起童年趣事,进而开始怀疑《吉林市饮食服务志》中记载的大批“煎饼铺”,可能都是编者誊写档案原件时改过错字的——档案上写的可能就是“尖饼铺”。这并非臆想,因为那个“尖”字确实能和吃东西攀上关系。
在许多影视作品中,但凡住店的剧情,都会出现店小二热情的问候:“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由于类似的剧情太多,人们已经明白“打尖”的含义就是“简单地吃口饭”,借以暂时充饥果腹。细究“尖”为何意,打尖又语出何处,目前可见很多种解释,其中最普遍的说法就是“打点舌尖”,即那个“尖”指代口腹之欲。
根据口述和文献记载,吉林市的历史上曾有过数量众多的“煎饼铺”,叫铺子就不是单一卖煎饼的户外摊床,而是坐商,是店铺。这种铺子规模很小,提供的食物也极其简单,通常只有面食、白粥、咸菜、豆腐脑。其中面食以煎饼为主,但并不局限为煎饼——在摊煎饼和刮煎饼之外(二者仅有其一),甚至还会有烙制的杂粮大饼(但不是烧饼,卖烧饼、锅盔等烤制面食的有专门的烧饼铺)。
这种简单的餐食恰恰符合“打尖”——临时充饥的基本要求。由此,我禁不住怀疑,悬挂“尖饼铺”的小饭铺,实际上就是店家向往来客商、行人明示:我这里是可以省去询问住宿之类啰嗦,单纯就是为顾客提供最简单能量补充的极简快餐店——与“打点舌尖”简化为“打尖”一样,“尖饼铺”就是“打尖的饼铺”。
尽管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至少可以解开为什么那么多“尖饼铺”的匾额出现在解放前和解放后的疑惑。若这种猜测能够成立,也可为那些底层劳动人民正名,不是他们不懂自己拿鏊子制成的面食叫“煎饼”,也不是他们遇不到热心纠错的有文化好市民和题匾的“搅牙”文人,而是他们所在行业口口相传的规矩就是把牌匾写成“尖饼铺”,只是惯性思维的现代人根本没搞懂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明奥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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