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行诗前停了很久。不是因为它美——它甚至算不上精致——而是因为它狠。一个及物动词的暴力,一块材料的开裂,没有任何抒情的缓冲。这是2025年的汉语诗歌里罕见的东西:一首拒绝在语言里打转、决心把手伸进历史淤泥的诗。
谢羽笛的《鼓动长江》不是一首关于长江的诗。它是一首关于"成为"的诗。从第一节的「我的头,认得这种寂静」,到最后的「这心跳,正推开一切/成为光」,这首诗完成的是一次主体性的暴力转换:从历史的聆听者,到历史的发声者;从被长江塑造的"我们",到让长江成为心跳隐喻的"我们"。这个转换是危险的。它既可能是一次真正的精神觉醒,也可能是一场修辞的自我催眠。
一、声音的考古学:从材料到主体

这首诗的骨架,是四个历史性的声音。
木头、铁钉、裸足、钢。每一种材料都携带着特定的历史温度。「木头被劈开」的声音,对应的是农业文明的三重宿命:渡江(迁徙)、筑屋(定居)、入棺(死亡)。诗人用一个排比,勾勒出前现代中国人的整个生命周期。这里没有抒情,只有功能性的罗列。这种克制,让我想起昌耀在《划呀,划呀,父亲们》中对劳作的冷峻凝视。
但到了第二声,温度升高了。「赤壁烧完,一枚被遗忘的铁钉,坠入江心」——这是全诗最好的意象之一。一场改写历史的大火,最终沉淀为一枚无名铁钉的冷却。「把一千年的烫,烙进淤泥」,这个动词「烙」,既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它让历史不再是宏大叙事,而变成河床淤泥里可以触摸的伤疤。这一瞬间,诗人抵达了欧阳江河在《悬棺》中抵达过的深度:历史是物质的,是可以用手指抠出来的。
第三声「裸足踩进岩石」,是身体性的爆发。「三峡的风,吹不干一个脚印」,这行诗有一种奇异的固执。它拒绝了关于三峡的所有浪漫想象(李白的「朝辞白帝」、杜甫的「无边落木」),只保留一个肉身的印记。「从石头里,榨出了年轮」——注意这个动词「榨」,它暴露了诗人真正的野心:不是描摹历史,而是从物质里暴力地提取时间。
第四声,钢。现代性来了。「钢,咬进山体」,这个「咬」字,让工业不再是中立的技术,而是一种带齿的暴力。「水,被自己的重量砸晕,又醒来」——这是全诗最复杂的一行。水既是被动的(被砸晕),又是主动的(醒来);既是自然的力量,又被改造为「电的诞生」。这种暧昧,精确地捕捉了三峡工程在中国集体想象中的双重性:创伤与骄傲的并置。
二、从"听"到"成为":主体性的暴力转换
诗的 轴 心,在第五节。
「那声音,还在。/只是,我们不再听。」
这两行,是整首诗的哲学枢纽。它宣告了一种认识论的断裂:从"聆听历史"到"制造历史"。接下来的五行,是全诗最沉重的部分:
「我们用泥土,堵住耳朵。
用稻穗,丈量饥饿。
用脊梁,去扛,那片塌下来的天。
让那些声音,沉进长江。
变成今天明天后天……」
这是诗吗?还是某种更粗粝的东西?这些句子拒绝了现代汉语诗歌的精致传统,它们更接近艾青在1940年代的「散文美」——不修边幅,甚至有点笨拙,但有一种巨大的承重感。「用脊梁,去扛,那片塌下来的天」,这句话可能让当代诗歌的形式主义者皱眉,但我得承认,它击中了某种集体记忆的原型。它让我想起1998年的抗洪画面,想起那些在电视屏幕里一遍遍播放的、已经抽象化的身体。
然后,转折来了。
「现在,我们,成为声音。」
这一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它既是宣言,也是咒语。从这里开始,诗的语法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过去时到现在时,从「那声音」到「我们」。主客体倒置了。
接下来的排比,是一次现代性的速写:
「成为光,在玻璃里奔跑的声音。
成为铁,撞击码头混凝土的声音。
成为千万枚芯片,用沉默,思考明天时的嗡鸣。」
光、铁、芯片。从古典材料(木、石)到现代材料(钢)再到后工业材料(芯片、玻璃),这首诗勾勒的是一部压缩的物质文明史。但这里有个微妙的问题:当「我们」声称自己「成为」这些材料时,这是主体性的扩张,还是主体性的消解?我们是驾驭了这些材料,还是被这些材料重新定义?
诗人没有回答。或者说,她用下一个意象回答了:
「成为我们,
把一双跪过的膝盖,从烂泥里,拔出来,
在这片新地基上,跑。」
「跪过的膝盖」。这是全诗最危险的意象。它召唤的是一整套关于屈辱、救赎、站立的叙事。这套叙事在20世纪中国文学里反复出现:鲁迅的「从来如此,便对么」,艾青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舒婷的「我是你簇新的理想」。这是一种关于"苦难-觉醒-奋起"的元叙事。
问题是,在2025年,这套叙事还有效吗?还是说,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安全的、甚至自动化的修辞
三、心跳的形而上学:从长江到"我们"

诗的最后三节,完成了一次大胆的隐喻置换。
「手。/放在胸口。」——两个短句,像两次心跳。然后:
「那不再是长江。
是我们每一次心跳,
撞击胸腔的声音。」
这是一次典型的浪漫主义操作:让自然成为主体的镜像。不是"我们"倾听长江,而是长江成为"我们"心跳的隐喻。这个逻辑翻转,让我想起惠特曼在《自我之歌》里的宣言:「I am large, I contain multitudes.」但惠特曼的主体是个体的、肉身的、甚至性感的;谢羽笛的主体是集体的、历史的、甚至政治的。
「这心跳,正推开一切,/成为光。/去点燃,地平线。」
诗在这里抵达它的最高音。「推开」「成为」「点燃」,三个及物动词,一个比一个激进。这是一种普罗米修斯式的姿态。但也正是在这里,我开始警惕。
这种"心跳-光-地平线"的意象链条,在当代汉语诗歌里太常见了。它安全、向上、充满希望,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可能失去了诗歌最珍贵的东西:对意义的抵抗,对确定性的怀疑,对语言本身的不信任。
四、史诗的可能与不可能:在及物性与安全性之间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鼓动长江》是一首有野心的诗。它试图在"口语-叙事-史诗"的路线上,建立一种当代的集体叙事。在这个意义上,它是反潮流的。
过去二十年,汉语诗歌的主流是什么?是臧棣式的"小物质诗学",是余秀华式的"个体痛感",是韩博式的"语言游戏"。大家都在微观、私人、语言的层面精耕细作。"宏大叙事"成了一个贬义词。"集体性"被视为对个体性的压制。
谢羽笛不信这一套。她要写长江,写历史,写"我们"。这需要勇气。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当一首诗选择了"集体性",它如何避免成为意识形态的传声筒?当它选择了"及物性",它如何保持语言的内部张力?
《鼓动长江》的优点是它的材料质感。木、铁、石、钢,这些材料不是抽象的符号,它们携带着重量、温度、粗糙度。「木头被劈开」「铁钉冷却」「裸足踩进岩石」「钢,咬进山体」,这些意象有一种物理性的真实。它们让我想起聂鲁达在《马丘比丘之巅》里对石头的触摸,想起昌耀在《慈航》里对河流的搏斗。
但《鼓动长江》的危险也在这里:它对这些材料的使用,最终服务于一个预设的叙事弧线——从沉默到发声,从被动到主动,从黑暗到光明。这个弧线太稳定了。它不允许意外,不允许悖论,不允许那种让诗歌真正危险的东西:意义的裂缝。
对比欧阳江河的《悬棺》。同样是处理历史与物质,《悬棺》的力量在于它拒绝给出答案。那些悬在绝壁上的棺木,始终悬着。它们不指向救赎,不指向未来,只是以一种不可理解的姿态,拷问着活着的人。
对比策兰的《死亡赋格》。同样是处理集体创伤,策兰不是直接喊出「我们要站起来」,而是让语言本身变形、破碎、在重复中走向疯狂。
谢羽笛选择了一条更直接的路。这条路不一定更浅,但确实更险——它太容易滑向口号,太容易被收编为某种安全的、甚至官方的叙事。

五、"我们"是谁:集体主体的幽灵
整首诗,「我们」出现了十一次。
这是一个幽灵般的主语。它从不解释自己。它假设读者知道它指代什么。
在第一节,「我的头,认得这种寂静」,主语还是单数的「我」。但从第五节开始,「我」消失了,「我们」占据了全部空间。
这个「我们」是谁?是汉族?是中国人?是劳动者?是现代化的建设者?还是更抽象的"人民"?
诗人没有定义。这既是这首诗的聪明,也是它的软肋。
不定义,意味着它可以被任何读者、任何意识形态填充。「我们用泥土,堵住耳朵」,这个「我们」可以是1960年代的集体,可以是1998年的抗洪战士,也可以是今天的建筑工人。这种模糊性,让诗歌获得了一种普遍性。
但也正是这种模糊性,让这首诗丧失了批判的可能。它预设了一个同质化的「我们」,一个从苦难走向光明的「我们」,一个「把膝盖从烂泥里拔出来」然后「跑起来」的「我们」。
这个「我们」排除了什么?那些没有跑起来的?那些还跪着的?那些拒绝跑的?那些质疑这片「新地基」是否真的新的?
我想起阿多诺的那句话:「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当然,谢羽笛面对的不是奥斯维辛。但阿多诺的警告仍然有效:当诗歌过于顺利地抵达"意义",当它过于轻松地给出"希望",它可能就背叛了诗歌的本质——那种对语言、对意义、对一切确定性的根本怀疑。
六、形式的政治:断行的暴力与安全

必须谈谈这首诗的形式。
它的断行,是有意识的。看这一段:
「成为我们,
把一双跪过的膝盖,从烂泥里,拔出来,
在这片新地基上,跑。」
「跑」,单独成行。一个字。这是一次形式上的暴力。它把一个动词从句子里撕出来,让它独立承受目光的重量。
再看:
「手。
放在胸口。」
两个短句,两次断裂。这种节奏,模拟的是心跳。形式在这里不是装饰,而是意义的一部分。
但问题是:这些形式技巧,是在服务于一个太确定的主题。断行、短句、排比,所有这些都在强化那个预设的叙事弧线。它们没有制造意外,没有让诗歌走向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对比艾米莉·狄金森。她的破折号不是为了强调,而是为了悬置、延宕、打开歧义。对比策兰。他的断行是为了让词语失去语境,让意义在断裂处溢出。
谢羽笛的形式,是一种修辞的形式,而非本体论的形式。它让诗更有力,但没有让诗更危险。

写在最后: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首诗。
说实话,我在它面前感到一种分裂。作为一个在1980年代读诗长大的人,我对「我们」这个词天然警惕。我见过太多次它被滥用,被掏空,被制成标语。
但作为一个在2025年仍然相信诗歌的人,我又无法否认,谢羽笛在这首诗里抓住了某种真实的东西。那些材料的质感,那些及物动词的暴力,那种试图从「听」到「成为」的渴望——这些不是假的。
也许问题不在于这首诗写得好不好,而在于:在2025年,一首诗还能不能用「我们」的名义说话?如果可以,这个「我们」必须具备什么样的自我怀疑,才能避免成为暴力的共谋?
《鼓动长江》给出了一个答案。但我怀疑,我们需要的是一个问题。
一个让「我们」自身开始颤抖的问题。

《鼓动长江》

作者:谢羽笛

先是寂静。

我的头,认得这种寂静。

大地绷着。一块青石,压着另一块青石。

水在石缝间,找一条出路。

然后,有声音。

第一声,是木头被劈开。

为了渡江,为了筑屋,为了入棺。

那声音,把寂静,凿出一条裂缝。

第二声,是铁钉冷却。

赤壁烧完,一枚被遗忘的铁钉,坠入江心。

它把一千年的烫,烙进淤泥。

第三声,是裸足踩进岩石。

三峡的风,吹不干一个脚印。

那脚印,从石头里,榨出了年轮。

第四声,是钢,咬进山体。

水,被自己的重量砸晕,又醒来。

在闸门后,积蓄着一次电的诞生。

那声音,还在。

只是,我们不再听。

我们用泥土,堵住耳朵。

用稻穗,丈量饥饿。

用脊梁,去扛,那片塌下来的天。

让那些声音,沉进长江。

变成今天明天后天……

现在,我们,成为声音。

成为光,在玻璃里奔跑的声音。

成为铁,撞击码头混凝土的声音。

成为千万枚芯片,用沉默,思考明天时的嗡鸣。

成为我们,

把一双跪过的膝盖,从烂泥里,拔出来,

在这片新地基上,跑。

成为跑起来的风声。

手。

放在胸口。

那不再是长江。

是我们每一次心跳,

撞击胸腔的声音。

听。

这心跳,正推开一切,

成为光。

去点燃,地平线。

原发《今古传奇》公众号:16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