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你这双手到底拆过多少颗炸弹?”——1952年10月20日,怀仁堂侧厅里,梁振隆悄声问站在自己身边的郭金升。后者咧嘴笑了笑,只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回头告诉你。”一句轻描淡写,把现场另一位英雄姚显儒都逗乐了。几分钟后,毛主席步入会场,这段插曲才告一段落。
毛主席的问话很直接:“立功容不容易?”全场一静。郭金升抢先答:“不容易,保持更难。”主席点头,又补了一句:“要活到老、学到老,功劳才保得住。”话音落下,肩膀被轻轻拍了拍,那一下,比任何勋章都沉。
回溯郭金升踏上朝鲜战场,是1951年10月。那一年,美军对后方交通线的“绞杀战”升级,志愿军急需能在废墟里抢时间的人——铁道兵的工作看似枯燥,实际步步刀尖。郭金升原本在国内线上干维修,听说前线缺人,连写三份申请。批文到手那天,他一句“总算赶上趟了”,扛起工具箱就出发。
真正的考验是1952年1月7日。京义铁路路下车站上空六架“野马”盘旋,炸弹倾泻,粮车起火,汽油、弹药就在后段。打过仗的人都清楚,火借风势,不等人。郭金升带着几个小伙子钻进车厢,先滚油桶,再泼雪扑火,衣服烧出焦糊味,眉毛被烤卷,硬是把火势压了下去。事后有人给他拍照留念,他摆摆手,说一句:“着火的不是车,是我们的补给线,救了它,后面的兄弟有饭吃。”
更危险的活儿还在后面。2月18日凌晨,路下—宣川路基被炸成断带,两颗粗如水桶的定时炸弹横在基床。前几天,第一中队因拖弹失误损失惨重,众人心有余悸。郭金升自告奋勇,分队长只交代一句:“卡着点,别硬拽。”他蹲在雪里,先用铁丝做套,把炸弹拖出二三十米,卡坑里动不了,再用木杠撬,险些把自己摔进弹坑。“再拽一下!”他吼,战士们咬牙一齐用力,炸弹终于被拖到荒地。
那一夜,他睡不着。凌晨,独自爬上土坡盯着被丢在那里的铁疙瘩,琢磨了整整两小时。第二天,他大胆向上级请示:想试着直接拆弹,而不是拖弹。理由很简单:“拖来拖去,总有倒霉蛋踩点。”技术员半信半疑,还是批了。第一次试验,他发现信管外套并非焊死,而是靠一颗钢珠反拆卸。用石头轻敲外套,再顺着螺纹拧,钢珠一松,信管就下来了。两枚炸弹同时被“阉割”,路基抢修立刻展开。
拆掉两颗,算运气?不到三个月,他又遇到新麻烦——“蝴蝶弹”。体积小,数目多,尾翼张开落地,内部用弹簧盘计时。郭金升先把原理想明白,再找绳子挂钩,隔着百米拽引信。“咣”一声落地,周围百姓欢呼,他却叹口气:“这玩意儿成批扔,咱得多教几个人拆。”于是临时“培训班”开张,他当讲师,一边现场示范,一边解释结构。不到半年,徒弟已过百。
8月,他在一片苹果园碰到1000磅巨弹。朝鲜大妈哭着摘青果,怕炸弹随时翻脸。郭金升蹲下检查,发现信管里多两根横销——明显针对惯常手法的改进。他用扳手敲裂信管外圈,顺势拔出,再整个人铺上去紧压。周围群众屏住呼吸半分钟,他才松手把信管甩远。大妈扑到他怀里,重复喊“季文棍”,那一瞬,两行泪也挂他脸上。他扭头抹掉,“别哭,苹果等熟再摘。”
到1952年底,战后统计出来:一年拆弹1129枚,大小五十余品种,掏出炸药二十七吨。有人算过账,仅省下的炸药成本就顶得上一座中型桥梁材料费。更重要的,是后方运输时间被硬生生抢了回来。志愿军某后勤处写了一份情况简报:“郭金升在,铁路即通。”文风干巴巴,可数据硬核。
9月26日,他随英雄代表团回国。30日晚上,在人民大会堂北侧的怀仁堂,他得给毛主席敬酒。排队时,他用袖口擦汗,同行的冷国树打趣:“拆弹不眨眼,敬酒手发抖?”郭金升笑骂一句,偏偏轮到自己却忘记上前,还是同伴提醒才回过神。酒杯端稳,毛主席看着他,“好啊,你把美帝的秘密揭开了,很了不起!”短短一句,他记了一辈子。
1953年停战后,郭金升转业到宝鸡铁路局。职务不高,先做副队长,后当段务室主任,最后自请去材料库看管。有人替他惋惜,他挥手:“火车能准点,岗位就值。”白天巡线,晚上补习文化,识字不多的他硬是在40多岁掌握了工程预算。工友们没叫他主任,都喊“郭老英雄”。
1970年3月23日,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54岁。追悼会上,昔日徒弟陈璞代表200多名拆弹兵致辞:“师傅没留下财产,只留下胆识和方法。”一句话,让在场的老铁路工人眼眶通红。
西安市烈士陵园内,小小骨灰盒旁放着一截拆下的老式信管。有人好奇问工作人员:“为啥是这玩意儿?”老人摆摆手:“他的命和这东西较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他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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