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辅超市花90块人民币，我感觉自己像个富翁。结完账走出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里攥着一张500格里夫纳的钞票，按汇率算差不多90元人民币。刚来乌克兰那会儿，看到这么大面额的纸币，心里还偷偷乐了一下：这不就是本地版“千元大钞”？可现实很快给我上了一课，在这座城市，数字膨胀得厉害，但钱包缩水得更快。
基辅的超市，远看像欧洲都市的精致橱窗，近看却是一本写满战争代价的经济账本。你以为战乱会让物价崩盘、商品廉价？恰恰相反。这里的基础生存物资便宜得让人安心，而稍微带点“生活品质”的东西，价格能让你当场愣住。
走进连锁超市Сільпо（Silpo），灯光柔和，音乐轻快，货架整齐得像北欧样板间。如果不是手机里那个叫“Повітряна тривога”（防空警报）的应用偶尔震动一下，你几乎会忘记自己身处一个每天可能拉响空袭警报的国家。
土豆一公斤10到15格里夫纳，不到3块钱人民币。洋葱、红菜头、卷心菜，价格也都稳如磐石。这些是乌克兰红菜汤Borscht的灵魂四件套，也是普通家庭餐桌的压舱石。最朴素的黑麦面包，一个25格里夫纳，约4块5毛钱，外壳硬得能当砖头，内里却柔软带着麦香。政府对面包厂有补贴，再难的时候，这种基本口粮也从未从货架消失。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只要还能吃上面包，家就还在。
但往药品和日化区走几步，画风就开始微妙起来。基础止痛药、感冒冲剂、创可贴价格还算合理，可一旦涉及进口药品或特殊护理产品，价签立刻变得冷酷。比如常见的维生素复合片，本地产的十几格里夫纳，德国或美国牌子直接翻三倍。有次陪朋友找外用的男性产品，本地药店要么没有，要么开价高得离谱。后来他跟我说，淘宝上能买到瑞士产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价格还实惠，就是物流慢点。我听了只能苦笑，连这种私密需求，都被战争拉进了全球供应链的裂缝里。
但往肉类区走几步，画风就变了。鸡胸肉每公斤160到190格里夫纳，折合人民币将近30块；猪肉更贵，轻松突破36元一公斤。本地人最爱的Salo腌猪肥膘，以前是穷人的美味，现在也成了“轻奢品”。好一点的Salo切一小块放在黑面包上，配一瓣蒜，是东斯拉夫式的硬核浪漫。可如今，连这份浪漫都要掂量钱包。
奶制品却是乌克兰的骄傲。酸奶油（Smetana）、开菲尔、各种奶酪琳琅满目，品质极佳。一大桶500克、乳脂含量20%的酸奶油只要40格里夫纳，7块钱左右，是红菜汤和饺子Varenyky的灵魂伴侣。本地葵花籽油更是便宜，一大瓶不到70格里夫纳，12块钱搞定。毕竟，这片黑土地上长满了向日葵。
可当你转头去看进口货架，心就凉了半截。一瓶普通的西班牙橄榄油，价格是葵花籽油的三倍。费列罗巧克力比国内贵30%。我曾在一排货架前站了很久：左手是一大包本地荞麦，50格里夫纳；右手是一小袋进口奇亚籽，价格竟是前者的两倍。
一个代表生存，一个代表生活。在今天的基辅，活下去很容易，但想活出战前的模样，每一样都要多付一笔“和平溢价”。
为什么购物车推着推着越来越沉？不是东西变多了，是选择变少了。
街边市场500格里夫纳能买一件夹克，保暖但谈不上质感。市中心商场里的Zara、Massimo Dutti，价格却比西欧还高10%到20%。朋友苦笑说：“这里是欧洲的尽头，价格的开头。”
乌克兰曾是欧洲服装代工重镇，但最好的工厂大多在东部和南部，那些如今炮火不断的地区。留下的产能有限，效率打折。日化用品更明显。一瓶400毫升海飞丝洗发水要200格里夫纳，36块钱，比国内贵不少。牙膏、洗衣液、卫生纸，只要是国际大牌，价格都不友好。
家电更是如此。一台三星冰箱，价格是国内同款的1.5倍。不是商家黑心，是物流太难。战前货物从敖德萨港上岸，一天到货。现在所有进口货都得绕道波兰或罗马尼亚，靠卡车颠簸上千公里。每一公里的油钱、过路费、等待时间，最后都变成了价签上沉默的数字。
我想买个电热水壶，在电器城看到美的产的标价1500格里夫纳，约270元。问店员有没有便宜点的，他带我去看一个本地小牌子，塑料感强，外观粗糙，价格便宜三分之一。“这个也能用，但你懂的。”他说。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里，消费降级不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是日常的必然。
但基辅也有让人安心的地方。比如地铁。
8格里夫纳一次，无论坐多远，随便换乘，折合人民币一块四毛钱。这个票价已经几年没涨。基辅地铁深得惊人，Arsenalna站是世界最深地铁站，光坐扶梯下去就要五分钟。战时，这五分钟是安全感的缓冲带。警报一响，全城涌向地铁站，它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最大的防空洞。
地面上的世界则混乱得多。公共汽车和黄色小巴“马什鲁特卡”车次稀疏，高峰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打车用Bolt或Uklon，城里一趟27到36元人民币，但堵车是常态。油价飞涨，95号汽油一升55格里夫纳，接近10块钱。很多人把车锁在车库，只在必要时才开。街上跑得最欢的，是外卖电驴和老掉牙的拉达轿车。
跨城出行更是煎熬。从基辅去利沃夫，500多公里，战前高铁四个小时。现在铁路随时可能因空袭停运，更多人选择大巴，车程八到十小时。中途在荒凉的服务区停下，买根热狗、喝杯咖啡，车厢里一片寂静。没人抱怨晚点，大家都明白：能走在路上，已经是幸运。
房租是最大开销。市中心一居室月租2万到2万5千格里夫纳，折合3600到4500元人民币。战争初期人口外逃，租金暴跌；后来东部难民涌入，价格迅速反弹，甚至超过战前。
冬天最怕水电账单。能源设施频繁遭袭，轮流停电成常态。每家每户都备着充电宝、蜡烛和LED灯带。咖啡馆只要有发电机，门口就挂牌子：“我们有电，有网，有咖啡。”停电的夜晚，窗户透出烛光，不是恐怖片场景，是妈妈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情侣在玩桌游。
我去过布查。那个在战争初期经历惨剧的小镇。如今超市开了，学校复课，公园里孩子奔跑。就在一栋半塌、墙体熏黑的公寓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馆。露天座位上，几个年轻人喝着拿铁聊天，不远处儿童乐园传来笑声。
那种画面，语言难以形容。废墟与生机并存，伤痕与希望同在。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强大的心理韧性。他们一边为阵亡将士流泪，一边讨论周末去哪家酒吧。支持军队已融入日常：超市收银问“要捐找零吗”，外卖APP弹窗“为前线战士加一份热汤”，市集摊位卖T恤为特定部队筹款。
为什么物价体感如此分裂？背后有四条清晰逻辑。
第一，黑土地的馈赠与诅咒。乌克兰拥有全球最肥沃的黑土，粮食蔬菜高度自给，压住了基础物价。但工业偏科严重，能造坦克却造不出好手机。全球化一断，进口品价格立刻跳涨。
第二，物流肠梗阻。黑海港口基本停摆，全国变成“事实内陆国”。所有货从西部陆路口岸进来，成本翻倍。
第三，劳动力空心化。数百万青壮年或参军或出国，留下的人力短缺推高工资，进而推高生产成本。
第四，援助救宏观，难救微观。西方财政援助保住了国家运转，养老金照发，公务员照领工资。但它无法精准填平每个家庭的账单缺口。一个白领可能一边感谢援助，一边取消聚餐。
在基辅待久了，你会养成一些习惯。听到呼啸声，第一反应不是抬头，而是判断方向、走向最近掩体。手机里装两个天气APP：一个看雨，一个看导弹。约朋友吃饭，会说“如果一切顺利，晚上七点见”这句话在这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但生活依然固执向前。春天赫列夏蒂克大街栗子花开满街，夏天人们去第聂伯河边钓鱼，冬天孩子冲出去打雪仗。咖啡馆里，年轻程序员敲代码，聊着“战后要把乌克兰建成欧洲数字中心”。市场里，大妈为一把青菜便宜1格里夫纳讨价还价，神情认真得像在谈判国家大事。
离开超市那天，我买了面包、牛奶、一公斤土豆、一块Salo，还有一小盒奢侈的进口草莓。总共花了800格里夫纳，不到150元人民币。
收银台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戴着耳机轻轻摇晃身体。外面阳光正好，警报未响。他把袋子递给我，笑着用乌克兰语说：“Гарного дня！”（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我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懂了。
在基辅，物价记录的从来不是商品本身的价格，而是“正常生活”的代价。这个代价很高，高到让人沉默。但这里的人们，正日复一日，平静而坚定地支付它。
因为他们相信，美好的一天，不只是祝福，更是必然会到来的明天。
乌克兰必要出行安全提示（仅限人道、新闻等必要活动）
- 手机必须安装官方“Повітряна тривога”警报应用。听到警报立即前往最近掩体（地铁、地下室、地下通道）。提前熟悉住所周边避难点。
- 护照等身份证件随身携带。军警可能随时查验。严格遵守当地宵禁规定，切勿夜间外出。
- 市内优先乘坐地铁，安全准时。地面交通可能因警报中断。城际出行首选铁路，但需预留长时间延误缓冲。
- 信用卡和移动支付普及，但务必备少量现金，尤其小面额格里夫纳，用于市场或应急。
- 建议办理本地SIM卡（Kyivstar或Vodafone），网络覆盖良好。自备大容量充电宝，咖啡馆常提供免费Wi-Fi。
- 学几句基础乌克兰语：“Добрий день”（你好）、“Дякую”（谢谢）、“Слава Україні”（荣耀属于乌克兰）。避免使用俄语。
- 保持尊重。不随意拍摄军事设施、检查站或受损民居。这不是观光，而是一个正在疗伤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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