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幕降临，宏光市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李卫国的家里，同样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李明，儿媳妇肖琳，还有那个正在埋头扒饭的宝贝孙子童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来，童童，多吃点排骨，看你瘦的。”李卫国夹起一块最大的糖醋排骨，放进孙子的碗里。
“谢谢爷爷！”童童奶声奶气地喊道。
肖琳赶紧递过来一张纸巾，帮儿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着对李卫国说：“爸，您就别惯着他了，都快成小胖墩了。”
“男孩子，能吃是福！”李卫国哈哈大笑，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这是他退休后的第三个月。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李明拉扯大，看着他成家立业，如今事业小有所成，心里别提多欣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卫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李明和肖琳都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小明，”李卫国缓缓开口，“你之前说，公司最近资金上是不是有点紧张？”
李明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强笑着说：“爸，没事，都是生意上的小问题，我自己能解决。”
“什么叫你能解决？”李卫国眉头一皱，“你是我儿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我跟你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没别的念想，就盼着你好。”
肖琳在一旁打圆场，“爸，李明是怕您担心。公司最近确实在开发新项目，需要垫付的款项比较多，所以……”
李卫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身走进卧室，很快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饭桌上，推到了李明面前。
“这里面，是我和你妈一辈子攒下来的所有钱，一共450万。”
李明和肖琳都惊呆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爸！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养老钱，我绝对不能要！”李明猛地站起来，就要把卡推回去。
“坐下！”李卫国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明愣住了，又缓缓坐了回去。
“什么养老钱？看着我儿子在外面为了事业奔波，焦头烂额，我一个人在家里守着这堆数字，我能安心养老吗？”
李卫国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的事业好了，我们这个家才能好。”
“爸……”李明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了。”李卫国拿起酒杯，“密码就是你的生日。钱你拿去用，就当是爸提前投资你的项目了。爸相信我儿子，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爸，您真是我们家最大的主心骨！”肖琳也感动得热泪盈眶。
李卫国欣慰地笑了，他举起酒杯：“来，我们一家人，喝一杯。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爸，谢谢您！”李明也举起杯，声音颤抖。
清脆的碰杯声在房间里回荡，李卫国看着儿子儿媳脸上的笑容，觉得这450万，花得值。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事业成功，一家人过上更好日子的幸福景象。
02
第二天一大早，李卫国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唤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看到儿子李明和儿媳肖琳正站在门口。
“怎么起这么早？”李卫国有些奇怪。
“爸，您醒了。”李明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但看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太自然。
肖琳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默默地站在李明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公公的眼睛。
“这是干什么？你们要出差？”李卫国指了指那个行李箱。
“不是我们，”李明搓着手，笑着说，“爸，是您。”
“我？”李卫国更糊涂了，“我能去哪？”
“爸，是这样的。”李明拉着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我跟肖琳商量了一下，您退休后一直待在城里，这空气也不好，人多也吵。正好乡下老家的房子还在，我们就想着，送您回乡下住一段时间。”
李卫国愣住了。
“回乡下？好端端的，回乡下干什么？”
“爸，您听我说完。”李明耐着性子解释道，“乡下山清水秀，空气新鲜，适合您养老。您回去清静清静，养养身体，不是挺好吗？”
李卫国皱起了眉头，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要我回乡下？”
“爸，您想哪去了。”李明连忙说，“我这不是为了您好吗？正好公司接下来有个大项目要忙，我跟肖琳可能都顾不上照顾您。让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啊。”
“我一个人住了大半辈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李卫国的语气开始有些不悦。
“哎呀，爸！”李明拉高了声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就是让您回去散散心，住一两个月，等我忙完了，马上就开车去接您回来，行不行？”
李卫国看着儿子。他发现儿子从进门到现在，眼神一直在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
他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儿媳肖琳，她只是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李卫国的心头。
“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车就在楼下等着。”李明站起身，不给李卫国再说话的机会，“我们早点出发，还能赶上在村里吃午饭。”
李卫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想发火，想质问，但看着儿子那张不容商量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儿子只是太忙了，想让自己换个环境，清静一下？
他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儿子和儿媳“请”出了家门，坐上了那辆开往乡下老家的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城市的高楼大厦在窗外不断后退，李卫国的心里，也越来越空。
03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朝着家的反方向疾驰。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李明专心开着车，肖琳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扭头看着窗外。
李卫国坐在后排，看着儿子坚毅的侧脸，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小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李明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前方。
“你老实告诉爸，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卫国试探着问。
“没出事。不是跟您说了吗，项目刚启动，忙。”李明的回答很生硬。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把我送回乡下吧？昨天你拿到钱，今天就把我送走。这……传出去不好听吧？”
“爸！”李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怒气，“您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是为了您好！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不明白？”李卫国也来了火气，“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哪里需要回乡下‘养身体’了？我身体好得很！”
“您是好，可您在家里，我跟肖琳总得分心照顾您吧？我们现在是创业关键期，哪有那么多精力？”李明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插进李卫国的心口。
李卫国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好啊！原来是我这个老头子，成了你们的累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明烦躁地猛打了一下方向盘。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卫国追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把钱都给你了，就没用了，所以就想一脚把我踢开？”
“您能不能别胡思乱想！”李明几乎是在咆哮。
“我胡思乱想？那你看看，你的行李呢？肖琳的行李呢？怎么车上就我一个人的箱子？你们这是送我‘住段时间’的样子吗？”
李明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李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爸，您就当是……体谅体谅我吧。”
“体谅你？”李卫国惨笑一声，“我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你，还不够体谅你吗？”
“钱是钱，事是事！您在城里，我们每个月还得给您生活费，您偶尔生个病，我们还得跑医院。现在把您送回乡下，这些不都省了吗？”
这话不是李明说的，是坐在副驾驶一直沉默的肖琳，她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从前方飘了过来。
李卫国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死死地盯着儿媳的后脑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肖琳！你闭嘴！”李明怒喝道。
“我为什么要闭嘴？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肖琳也豁出去了，转过头来，眼圈发红地看着李卫"国，“爸，我们压力也很大！童童要上学，公司要用钱，到处都是花销！我们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李卫国的心，彻底碎了。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们今天这样对我……”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失望，“她该多伤心啊……”
听到“你妈”两个字，李明的身体明显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更紧了。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车子下了高速，驶上了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
李卫国知道，终点站到了。
那个他离开了半辈子，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04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
眼前的景象让李卫国的心又是一沉。
院墙塌了半边，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院门上那把生了锈的铁锁，仿佛一张嘲讽的大嘴。整个房子看起来破败不堪，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就是他即将“养老”的地方。
李明下车，面无表情地从后备箱里拖出那个行李箱。
肖琳始终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冷冷地看着外面。
“钥匙在门框上面的砖头缝里。”李明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说。
李卫国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真的……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了？”他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感情。
“爸，别说得那么难听。”李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大概有两三千块，想塞到李卫国手里，“您先拿着花，不够了再给我打电话。”
李卫国看都没看那沓钱，猛地一挥手，将钱打落在地。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沾上了黄色的尘土。
“我不要你的臭钱！”李卫国指着车，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给我滚！现在就滚！我李卫国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李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决绝所代替。
他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上了车。
引擎发动，车子没有丝毫留恋，迅速掉头，扬长而去。
李卫国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地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了地上的钱。
不是为了花，而是不想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哟，这不是卫国吗？”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卫国抬头一看，是隔壁的邻居，王老三。他正扛着锄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城里跟着儿子享福吗？”王老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脚边的行李箱上。
“……回来住几天。”李卫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住几天？”王老三怪笑一声，“你儿子呢？怎么把你送回来就走了？看那车开得比兔子还快，城里出啥事了？”
尖酸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李卫国的心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被儿子抛弃的闲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清风村。
他挺直了腰板，冷冷地瞥了王老三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那扇破旧的大门。
他宁可面对这满屋的灰尘，也不愿再看村里人那些同情又鄙夷的眼神。
05
接下来的几天，对李卫国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把破旧的老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仿佛要把心里的愤怒和屈辱也一并扫出去。
村子很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
他被儿子用450万换回乡下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笑。
“听说了吗？李卫国把养老钱全给了儿子，结果儿子转头就把他送回来了。”
“啧啧，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可不是嘛，当初他还总跟我们炫耀他儿子多有出息，现在打脸了吧？”
这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反复切割着他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这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王老三又领着几个村民，不请自来地站到了他家门口。
“卫国啊，一个人呢？”王老三皮笑肉不笑地问。
李卫国停下手里的斧头，冷着脸看着他们：“有事吗？”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一个婆子说道，“你这一个人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跟儿子服个软，让他接你回去呗。”
“就是啊，父子哪有隔夜仇。”另一个人附和道。
王老三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卫国，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话说回来，你儿子也太不是东西了！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李卫国心里的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可以自己骂儿子不孝，但绝不允许外人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三道四！
“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们管！”李卫国猛地举起手里的斧头，指着他们，眼睛通红。
村民们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了几步。
“我儿子孝顺得很！”他几乎是嘶吼着喊道，“是我自己年纪大了，喜欢清静，才主动要回来的！跟他们没关系！”
“你们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天天盯着别人家的事！都给我滚！滚出我家！”
他挥舞着斧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王老三等人被他的样子吓坏了，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
“不识好人心！”
“活该被儿子扔掉！”
院子重新恢复了安静，李卫国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倒在木柴堆上。
他抱着头，无声地痛哭起来。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出过院门。他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手机卡被他掰断扔进了灶膛，他决心这辈子，就一个人在这老宅里，了此残生。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半个月了。
这天傍晚，李卫国刚吃完一碗冷饭，正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突然，“砰砰砰！”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砸门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李卫国皱了皱眉，以为又是村里哪个好事之徒来找麻烦。
他不耐烦地走过去，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女人。
是他的儿媳妇，肖琳。
李卫国的心猛地一揪，还没等他开口，就见肖琳“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他面前的泥土地上。
她死死地抓住李卫国的裤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哭着喊出了一句话：
“爸，求您救救李明，只有您能帮他了！”
06
李卫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媳，一时间竟忘了把她扶起来。
“你说什么？”他声音干涩地问，“李明……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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