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的风有点大,把城中村那些乱搭乱建的铁皮棚顶吹得哐当乱响。
罗文杰就是在这个时候走的。
老赵带队踹开那扇薄薄的胶合板门时,屋里的吊扇正以最低档的速度转着,发出那种年久失修的“咯吱、咯吱”声。
那声音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秒。
罗文杰就挂在那个吊扇下面。
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却已经磨破了皮的尖头皮鞋,就在半空中那么晃荡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鞋尖每一次晃过,都正对着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
楼下就是个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划拳声、啤酒瓶碰撞声、男人吹牛逼的声音,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热闹得不行。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楼下有人赢了酒,爆发出哄堂大笑。
楼上,罗文杰那张已经青紫的脸,静静地俯视着这满地狼藉的人间。
老赵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嗓子眼有点堵。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里,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便签纸。
那是从公司打印机里偷打出来的A4纸,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大字,旁边还手写了几个感叹号: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那张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还沾着几个油手印。
“赵队,这儿有东西。”
痕检小李从死者那件看起来很贵、其实袖口已经起球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票。
老赵接过来一看。
那是一张明天早上的高铁票。二等座。终点站是那个出了名的贫困县——罗家弯。
他本来是要回家的。
离回家,就差这么一晚上。
01
罗文杰的父母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老赵在刑警队门口接的他们。来之前,老赵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想着怎么跟这一对农村来的老两口开口,怎么安慰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
可真见着人了,老赵那一肚子的草稿,全憋回去了。
那个叫刘翠芬的女人,刚下警车,没问儿子在哪,没问儿子怎么没的,先冲着警局大门那个国徽愣了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哭声,“哇”地一下就炸开了。
“我的儿啊!你是状元郎啊!你怎么能死啊!你死了娘以后靠谁去啊!”
这嗓门,又尖又利,像是要把警局的玻璃都震碎了。
老赵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去扶,就看见这女人一边干嚎,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周围路过的人。她身上穿着一件带满Logo的T恤,一看就是那种地摊上几十块钱的A货,但手上却戴着个明晃晃的金镯子,那是真金,沉甸甸的,把手腕上的肉都勒出了一道印。
跟在她后面的老头叫罗大山,黑瘦黑瘦的,背驼得像张弓。他一声不吭,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土特产,那双浑浊的眼睛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警察。
“大姐,大姐你先起来。”老赵硬着头皮上去扶,“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接待室,老赵给倒了两杯热水。
刘翠芬捧着一次性纸杯,眼泪还没干,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开始在老赵身上打转了。
“警察同志,我是文杰他娘。”刘翠芬吸了吸鼻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我就想问问,我们家文杰……那是工伤吧?”
老赵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工伤?”
“对啊!”刘翠芬把纸杯往桌上一顿,水洒出来不少,“他是大公司的高管!年薪百万的那种!他肯定是为了公司累死的!这叫过劳死!我看电视上都演了,这得赔钱!少说也得赔个两三百万吧?”
老赵看着这张黑红黑红的脸,心里那种堵得慌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缓:
“大姐,罗文杰是在出租屋里去世的。经过法医初步鉴定,排除了他杀,是……自缢。也就是上吊。”
“啥?”刘翠芬像是没听懂,“上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金镯子磕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我儿那是全村最有出息的大学生!他在大城市里当经理!管着好几十号人呢!他上个月还给我转了两千块钱祝寿!他怎么可能上吊?”
刘翠芬指着老赵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是不是你们警察不想管事?是不是公司给了你们好处想私了?我告诉你,没门!我儿子那是金疙瘩,他死了,那就是天塌了!公司必须赔钱!不赔钱我就睡在你们警局门口!”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罗大山,这时候也蠕动了一下嘴唇。
“那个……警察同志,”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磨,“要是……要是赔不了两三百万,赔个……五十万,也是行的。”
老赵看着这对父母。
他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哭晕过去的,见过要死要活的,也见过愤怒要报仇的。但像这样,儿子尸骨未寒,老两口坐在警局里,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算计着儿子这条命值多少钱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能不能赔钱,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说了算。”老赵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吧,先去看看人。还得你们签字确认。”
刘翠芬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个能挣钱、能让她在村里挺直腰杆吹牛逼的“金疙瘩”,是真的变成了一具不会喘气的尸体。
“儿啊……”
她这一声嚎,比刚才在门口那次,多了几分真切的慌张。
因为她的“提款机”,坏了。
02
带刘翠芬和罗大山去罗文杰出租屋的路上,刘翠芬还在喋喋不休。
“警察同志,你不知道,我家文杰那是文曲星下凡。当年高考,那是咱们全县第一!县长都亲自来我家握手呢!”
“他在那个……那个什么金融中心上班!大楼有一百多层呢!他办公室就在最顶上,能看见整个城市的江!”
“他说了,那是为了省钱买大别墅,才暂时租房子住。他说过年就要把我们接到大城市来享福的……”
老赵握着方向盘,一句话没接。
警车拐进了一个脏乱差的城中村。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两边都是那种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
刘翠芬的声音慢慢小了。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穿着背心拖鞋、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民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嫌弃和疑惑。
“警察同志,是不是走错路了?我儿不住这儿。他住那个……高档小区。”
“没走错。”老赵把车停在一栋外墙皮都脱落了的老楼下面,“就这儿。302。”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那股子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陈年油烟味的气息,熏得刘翠芬直捂鼻子。
老赵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长期不通风的死寂味道,混合着廉价方便面调料包的香精味。
屋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赵按开了灯。
那一瞬间,跟在后面的刘翠芬和罗大山,彻底傻了眼。
这哪里是什么高管的公寓?
这就是个不到十平米的鸽子笼!
一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就占了一半的地方,床单发黄,上面还扔着几件没洗的衬衫。床头柜是个纸箱子倒扣着做的,上面堆满了空的红牛罐子和烟灰缸。
最显眼的,是床底下。
老赵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红烧牛肉面。有的已经拆开了,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榨菜。
“这……”刘翠芬张大了嘴,看着那箱方便面,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
“这就是你儿子的‘大别墅’。”老赵冷冷地说了一句。
他走到那个简易衣柜前,拉开拉链。
衣柜里挂着三套西装。每一套都用防尘袋罩得好好的,挂得笔直。那是这屋里唯一看起来“体面”的东西。
老赵翻开西装的领口,指给刘翠芬看。
上面别着一个蓝色的标签:“兴旺租赁行”。
“衣服是租的。”老赵说,“一天五十。他只有去见重要客户,或者……回老家的时候,才会穿。”
刘翠芬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她的目光落在了屋子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桌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已经干裂发硬了。馒头旁边,是一瓶打开的老干妈,里面早就空了,被人用开水涮过,干干净净,连点红油都没剩下。
而在桌子正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罗文杰穿着那身租来的西装,站在那种高档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其实是葡萄汁),笑得意气风发。
那是他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
配文是:“今天的红酒不错,又是奋斗的一天。”
刘翠芬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桌上的干馒头和空辣酱瓶。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猪肝色。
她没有哭。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干馒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又冲上去踩了两脚。
“骗子!骗子!”
她一边踩一边骂,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个没良心的骗子!你跟我说你吃香的喝辣的!你跟我说你年薪百万!你让我跟你大伯吹牛逼!你让我跟你二婶炫耀!”
“你就给我吃这个?你就住这种猪窝?”
“我的脸呢?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她疯了一样在屋里乱砸。把那些红牛罐子踢得满地乱滚,把那箱方便面扯开撒了一地。
罗大山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直到刘翠芬累了,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他才慢慢走进来。
他没看地上的馒头,也没看那些方便面。
他走到了那个简易衣柜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套租来的西装。
“翠芬啊,”罗大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这衣服……弄脏了没?弄脏了,人家租赁行……是要扣押金的。”
老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地鸡毛。
他突然觉得,那个吊死在风扇上的罗文杰,可能比活着的时候,更轻松一点。
03
为了查清死因,老赵还是带着刘翠芬去了罗文杰生前“就职”的那家金融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写字楼里,光是大堂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
刘翠芬一进大堂,气势又回来了。她挺了挺腰杆,把那个金镯子露在外面,扯着嗓门对前台那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小姑娘喊:
“叫你们老板出来!我是罗经理的娘!我儿子在你们这儿累死了,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前台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皱着眉看了一眼旁边的老赵。
“警察同志,这位是……”
“来了解情况的。”老赵出示了证件,“罗文杰,是在你们这儿上班吧?”
“罗文杰?”前台小姑娘想了半天,一脸茫然,“没听说过有个罗经理啊。”
“胡说!”刘翠芬急了,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就是他在你们公司拍的!这背景是不是你们公司?”
照片里,罗文杰站在公司Logo前,竖着大拇指。
前台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那个小罗啊!”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三分鄙夷,七分不屑。
“他不是什么经理。他是半年前那是……那个销售部的试用期员工。而且,他早就被开除了。”
“什么?”刘翠芬像是被雷劈了,“开除?不可能!我儿子那么优秀!”
“大妈,真被开除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那是人事部的主管。
“警察同志,这人的档案我都调出来了。”主管把几张纸递给老赵,看都不看刘翠芬一眼,“罗文杰,入职三个月,业绩挂零。这都不说了,关键是手脚不干净。”
“你放屁!”刘翠芬跳了起来,“我儿子从小就是三好学生!他怎么可能手脚不干净?”
“大妈,您别激动。”主管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声,“他为了充面子,偷偷拿公司的办公用品出去卖,A4纸、墨盒、甚至是厕所里的洗手液。这都有监控的。”
“还有,”主管接着说,“他到处跟同事借钱。借了又不还。借口五花八门,一会儿说爹病了,一会儿说妈车祸了。搞得公司里乌烟瘴气的。我们不开除他留着过年啊?”
刘翠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她想反驳,可看着主管那笃定的眼神,又看看周围那些正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白领们,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那他没钱……”刘翠芬哆嗦着问,“那他每个月寄回家的五千块钱……是哪来的?”
“五千?”主管笑了,“他那是拆东墙补西墙。办了十几张信用卡,倒卡套现。估计现在早就爆雷了吧。”
老赵翻看着手里的档案。
上面记录着罗文杰的借款纠纷,还有几次因为骚扰女同事(其实是为了借钱)被投诉的记录。
这就是那个“最有出息的大学生”在城里的真实模样。
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为了几百块钱丢尽尊严,只为了维持在老家父母面前那个虚幻的“金身”。
从写字楼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疼。
刘翠芬没再闹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虚浮。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赵,眼神里满是惶恐。
“警察同志……那个……他欠信用卡的钱……不用我们还吧?”
“那是他个人的债务。”老赵叹了口气,“人死债消,银行一般只能追究他的遗产。”
“遗产?”刘翠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有遗产吗?公司给没给社保?公积金能取出来吗?”
老赵看着她。
这一刻,他真的想问问这个母亲:你儿子死了,你难道就不问问他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他吃什么?住哪儿?有没有受委屈?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摇头。
“他没遗产。全是债。”
刘翠芬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这个讨债鬼!生下来就是来讨债的!死了还要坑老娘一把!早知道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他溺死在尿桶里!”
罗大山跟在后面,依旧一言不发。
只是他的手,一直紧紧捂着那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的是自家熏的腊肉,本来是想拿来给儿子的“领导”送礼的,好让领导给儿子升职加薪。
现在,这肉送不出去了。
04
线索是在罗文杰的手机备忘录里发现的。
那里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叫“晓雅”。
内容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老赵找到了林晓雅。
那是个看起来很干净、很文静的姑娘,在一家书店当收银员。见到老赵的时候,她正在理货,听到罗文杰的名字,她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死了?”
姑娘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们怀疑是自杀。”老赵把罗文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你知道他最近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林晓雅捂着嘴,蹲在地上哭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讲出了罗文杰的另一面。
“警察叔叔,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坏人……”
林晓雅一边哭一边说。
“我们是大学同学。那时候他特别勤奋,每天早上六点就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才回宿舍。他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我们那时候……真的觉得未来特别有希望。”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毕业了。”林晓雅擦了擦眼泪,“他想留在大城市,想出人头地。可是……他家里太能‘吸’了。”
“吸?”
“嗯。”林晓雅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股无力感,“他刚上班那会儿,工资只有四千。他妈打电话来,说村里隔壁谁谁谁买了新手机,她也要。文杰二话不说,刷信用卡给她买了个最新的苹果。”
“他爸过生日,要摆酒,要面子。逼着文杰必须包个一万的大红包回去,还得说是公司发的奖金。”
“他表弟结婚、二姑住院、三舅盖房……大事小情,只要是个要花钱的事儿,家里必定找他。理由只有一个:你是大学生,你是全村最有出息的,你不掏钱谁掏钱?你不掏钱就是忘本!就是白眼狼!”
林晓雅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
“你们知道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文杰为了给他爸买那个什么按摩椅,整整两个月,中午只吃两个馒头就白开水。晚上去便利店打工。那手冻得全是冻疮,连笔都握不住!”
“我劝他,我说文杰你不能这样,你得为自己活。可他跟我急眼。”
“他说:‘晓雅你不懂。我是全村的希望。我爸妈供我出来不容易,那是砸锅卖铁供出来的。我现在出息了,要是不报答他们,脊梁骨都会被人戳断的!’”
“出息?”林晓雅惨笑了一声,“那哪是什么出息啊?那就是一道枷锁!把他活活勒死的枷锁!”
老赵听得心里发沉。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因为……他想卖肾。”
林晓雅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赵。
“半年前,他突然跟我提分手。说他配不上我,让我找个好人嫁了。我不肯,我就去堵他。结果……我在他出租屋里发现了这个。”
信封里是一张体检单,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为了凑齐家里要修族谱的三万块钱,去联系了黑中介,想卖肾。体检都做了,结果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指标不合格,人家没收。”
“这张卡里有三万块。是他把这几年省吃俭用,加上……加上从公司‘挪’出来的钱,凑的。他说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干净钱,留给我,当是耽误我这几年的青春损失费。”
“我没要。我把他骂了一顿。我说罗文杰你是不是疯了?为了那个家你连命都不要了?”
“他当时看着我,那个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个死人。”
林晓雅哽咽着说:“他说:‘晓雅,我回不去了。那个村子把我的魂都吸走了。我就是个空壳子。’”
老赵拿着那个信封,觉得有千斤重。
三万块。
一条命。
在那个愚昧、虚荣、却又打着“亲情”旗号的家庭面前,这条命,甚至不如那个所谓的族谱重要。
05
罗文杰死前的那一周,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周。
老赵通过恢复的数据,拼凑出了这最后七天的轨迹。
周一,罗文杰收到了母亲刘翠芬的微信语音。
“文杰啊,村长说了,咱们罗家要重修祠堂。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按照规矩,大学生名字要刻在碑上,排第一排!但是得捐钱。你大伯捐了五千,你二叔捐了八千。你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你爹说了,咱家必须捐三万!压他们一头!这钱你赶紧打回来,下周就要动工了!”
周二,罗文杰开始疯狂打电话借钱。
通讯录里能打的都打了。被骂、被拉黑、被羞辱。他甚至给以前拉黑他的前同事跪下发语音,只求借五百。
周三,他去了几家小贷公司。但因为征信早就黑了,连高利贷都不借给他。
周四,罗大山打来电话。
“文杰,钱咋还没到?村长今天遇见我,还问呢。你是不是不想出这个钱?我告诉你,你要是让我在村里丢了人,我就喝农药死给你看!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那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最后,罗文杰只说了一句:“爸,我知道了。钱我想办法。肯定到位。”
周五,罗文杰在手机上搜索了整整一宿。
关键词是:“意外险怎么赔”、“怎么伪造意外现场”、“自杀保险赔不赔”、“最高保额是多少”。
他把自己这烂命一条,当成了最后的筹码。
周六,也就是出事的那天。
下午三点,罗文杰去了一趟理发店,花了十五块钱,理了个最精神的短发。
下午五点,他去干洗店取回了那套租来的西装,换上。
下午六点,他在路边的快餐店,点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麻婆豆腐。还要了一瓶二锅头。
这是他这半年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晚上八点,他回到出租屋。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那个2000块钱的红包(那是他这几天变卖了所有家当,包括手机和电脑,换来的)。
他在群里说:“二叔大寿,侄儿工作忙回不去。这点心意,给二叔买酒喝。祝二叔福如东海。”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一片“文杰有出息”、“文杰孝顺”的赞美声。
刘翠芬发了一条长语音,语气里全是得意:“哎呀,这孩子就是懂事!我说不让他发,他非要发!说是在大城市挣了大钱,这点钱不算啥!”
罗文杰看着群里的消息,一口一口地喝着二锅头。
晚上九点半。
他关掉了手机。
他搬来一张塑料凳子,站在了吊扇下面。
他把那根早就准备好的尼龙绳,系在了风扇的挂钩上。
他把头伸了进去。
那一刻,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那个回不去的故乡?是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欲望黑洞?还是那个曾经在图书馆里,看着朝阳,满怀希望的自己?
没人知道。
老赵合上案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案子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一个被虚荣和愚孝压垮的年轻人,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献祭”。
警方准备结案。定性为自杀。
刘翠芬虽然不甘心没拿到赔偿,但也知道闹下去没用,加上罗文杰生前确实买了一份意外险(虽然自杀两年内不赔,但她不懂,正准备拿着保单去保险公司闹),也就骂骂咧咧地准备签字领尸体了。
06
就在老赵准备在结案报告上签字的时候,技术科的小张突然冲了进来。
“赵队!等等!这案子不对劲!”
小张跑得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
“怎么了?”
“我们……我们在罗文杰那个破手机的隐藏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个软件。是控制摄像头的。”
“摄像头?”
“对!罗文杰为了看房东有没有偷偷进他屋,在衣柜顶上藏了个针孔摄像头!那是云端存储的,虽然手机被卖了,但账号还在!”
老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有死发当晚的录像吗?”
“有!”小张咽了口气口水,脸色发白,“而且……而且……”
“别吞吞吐吐的!放!”
小张把平板递给老赵,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画面是黑白的,因为是夜视模式。
镜头对着床和吊扇的位置。
视频进度条被拉到了晚上九点四十。
画面里,罗文杰踢翻了凳子。
那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双脚在剧烈地蹬踏。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生命在流逝的悲鸣。
老赵看着视频,眉头紧锁。这确实是自杀的过程,没什么疑点。
“往后看。”小张的声音在发抖。
老赵耐着性子继续看。
就在罗文杰挣扎得最剧烈、还没有完全断气的时候。
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出现了一动静。
那扇原本虚掩着的门,被慢慢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因为背光,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有点驼,走得很慢,很轻。
那个人影走到了正在挣扎的罗文杰面前。
他没有惊慌,没有尖叫,更没有上去把人抱下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
视频里,罗文杰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人。他那双充血突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人,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救声,手拼命地向那个人伸过去。
那是求生的渴望!只要这时候那个人托他一把,或者剪断绳子,他就能活!
可是,那个人没有动。
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阴影里。
甚至,老赵看到,那个人影还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怕罗文杰踢腾的脚碰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罗文杰的挣扎慢慢弱了。手垂了下来。脚也不动了。
那个吊扇依旧在转,带着尸体慢慢地晃。
这时候,那个人影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被踢翻的塑料凳子,轻轻地放在了一边,摆正。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窗户边。
“咔哒。”
视频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关窗声。
原本楼下嘈杂的烧烤声、划拳声,瞬间小了很多。
做完这一切,那个人影才慢慢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是一个来验收死亡的死神。
老赵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哪是什么自杀?这是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命在自己面前没了,还顺手关上了求生的窗!
“能不能看清这人是谁?”老赵的声音嘶哑。
“赵队,你注意看他的脚。”小张把画面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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