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接警大厅,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混着一股劣质消毒水和隐约的烟味。

范磊坐在冰凉的塑料排椅上,已经是第三次试图点燃一根烟。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又被他颤抖的手指弄灭了。

“室内禁烟。”一个年轻的辅警头也不抬地提醒了一句。

范磊“哦”了一声,把烟和打火机胡乱塞回口袋,站起身,走向窗口里的老民警。

“同志,我报案。”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发小,借了我五十万,人……消失了。”

01

范磊住的“滨河小区”是本地的老小区,楼龄比他公司的年轻员工还大。

早上七点,楼道里就“哐哐”作响。隔壁张阿姨的收音机雷打不动地播放着清晨健康讲座,混着楼下“王记早点”炸油条的“滋啦”声,构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烟火气。

范磊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哟,范老板,又这么早上班啊?”张阿姨提着刚买的菜,在楼梯口堵住了他。

范磊赶紧挤出个笑:“张阿姨早。不早了,公司事多。”

“哎,你们做老板的就是辛苦。”张阿姨眼神在他发际线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小范啊,阿姨多句嘴,你那个……设计公司?最近还行吧?我家那口子昨天看新闻,说现在实体经济不好搞哦。”

范磊的心往下一沉,脸上还得撑着:“还行,还行,就那样。阿姨我先走了,打卡要迟到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快步下了楼。

“切,神气什么,前两个月还开着小宝马,这个月怎么天天坐公交。”张阿姨的嘀咕声隔着老远都飘了过来。

范磊的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

宝马车上个月拿去抵押了,换了十五万的过桥款,才把上个季度的写字楼租金和员工工资给填上。

他现在经营着一家十来个人的设计公司,前几年靠着地产红利喝了点汤,这两年,汤也没了,只剩一屁股人情账和垫付款。

家里,妻子刘芸正在给上小学的儿子喂牛奶。

“磊子,你过来。”刘芸把他拉到厨房,关上门,把一张缴费单拍在他胸口。

“儿子的钢琴课,这个季度该交了。一万二。”

范磊看着那张单子,喉咙发干:“小芸,你……你先跟老师说说,缓两天。我这周……”

“缓两天?又是缓两天!”刘芸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但又立马压低了声音,怕被儿子听见,“上个月的房贷,你是不是拿信用卡倒的?范磊,你跟我说实话,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范磊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可以跟外人吹牛,跟员工画饼,但在刘芸面前,他没底气。

“没事,能有啥事。”他故作轻松地揽过妻子的肩膀,“有个大项目正在跟,马上,下个月,保准进一笔大的。到时候别说钢琴课,给你换个大三居。”

刘芸没推开他,只是叹了口气:“范磊,我不要大三居。我只要你别死撑着。”

“我没死撑。真的。”范磊拍了拍她的背,“我先走了。”

他走出厨房,儿子正背着书包,喊他:“爸爸,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老师让我们做家庭手抄报。”

“哎,好,爸爸……尽量。”

范磊低头换鞋,没敢看儿子的眼睛。

02

范磊的公司“磊思设计”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是货梯兼用的,每次上升都带着一种濒临散架的轰鸣。

刚进办公室,前台小张就递过来一摞催款单。

“范总,早上好。这是物业的电费,这是打印机租赁的,还有……马律师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们那个尾款的官司……”

“知道了,放那吧。”范磊摆摆手,径直走进自己的小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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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项目策划案。

“城南文旅小镇”——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了搭上这个项目,他把前几年赚的人脉全用上了,好不容易才和项目的副总牵上了线。对方暗示他,项目是好项目,想入围的也多,关键看“诚意”。

什么叫“诚意”,范磊在商场混了快十年,门儿清。

他需要一笔钱,至少五十万,去“敲门”,去“疏通”。只要能入围,后续的利润足够他把公司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可他现在连员工下个月的工资都悬了。

“范总。”设计组长阿杰敲了敲门,一脸菜色,“周五那个比稿,甲方又改需求了。他们要……五彩斑斓的黑。”

范磊捏了捏眉心,一股无名火往上蹿,但他忍住了。

“改。客户要什么,我们就改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阿杰的肩膀,“辛苦了,搞定这个,月底我请大家吃海鲜。”

阿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这“海鲜”的承诺,他们已经听了快半年了。

打发走员工,范磊瘫在椅子上。

他点开微信,通讯录滑到底,那个熟悉的头像,黑色的,像个沉默的洞。

许峰。

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至少不用这么狼狈。

时间拉回到一个月前。

那天,范磊刚陪完“文旅小镇”的副总喝完大酒,胃里翻江倒海,正想找个代驾,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磊子,是我。”

范磊愣了三秒,才听出那个沙哑的声音是谁:“许峰?你……你换号了?”

“老地方,‘光头强烧烤’,你过来一趟,我等你。”

03

“光头强烧烤”是他们这片老城区仅存的露天烧烤摊,塑料凳子油得发亮。

范磊到的时候,许峰已经在那了。

他几乎没认出来。

记忆里的许峰,虽然家境不好,但人是干净利索的,T恤永远洗得发白,眼神亮得像狼。

可眼前的男人,胡子拉碴,头发油得打绺,身上那件夹克破了个洞,正往外钻棉絮。他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盘毛豆,却一口没动。

“磊子。”许峰抬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范磊心里咯噔一下,坐到他对面:“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一言难尽。”许峰抓起酒瓶,一口气吹了半瓶,酒沫顺着胡子往下淌,“磊子,哥们儿这次,可能要栽了。”

范磊皱眉:“出什么事了?”

“别问。”许峰摆摆手,眼睛发红,“我妈,要动手术,急用钱。我……我这几年在外面瞎混,钱没挣到,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砰”地放下酒瓶,盯着范磊。

“磊子,你是我最后的指望了。借我点钱,五十万。”

五十万。

范磊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阿峰,你开什么玩笑。我……”

“我没开玩笑。”许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绝望,“我知道你难。但这是救命的钱。我妈等不了。”

范磊沉默了。

五十万,他有。那时他刚从宝马车上抵押下来,准备给供应商老周的货款。如果这笔钱动了,下周的材料一断,公司立刻停摆。

他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范磊的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他们都住机关大院,但许峰是“外人”——他爸是给机关开车的司机,范磊的爸是科长。大院里的孩子王看许峰不顺眼,抢他的游戏机。

范磊那时候又瘦又小,想去帮忙,反倒被一把推倒在地。

是许峰,明明比对方矮一个头,却一声不吭地抄起了墙角的半块板砖,拍在了那孩子王的头上。

那天,许峰的头也被打破了,缝了三针。他爸拎着他,去范磊家道歉,许峰硬是没哭,只对范磊说:“磊子,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从那天起,许峰就是他范磊的“过命兄弟”。

“磊子?”许峰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范磊看着眼前这张被生活操磨得不像样的脸,再看看他那双依旧“像狼”的眼睛。

“阿峰,”范磊深吸一口气,“这钱,是我公司的货款。你……什么时候能还?”

“下个月。”许峰说得斩钉截铁,“下个月十五号。我就是砸锅卖铁,卖血卖肾,也一定还你。”

范磊打开手机银行:“卡号发我。”

“滴”的一声,转账成功。

许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余额,手在抖。

他没说“谢谢”,只是又开了一瓶酒,倒满,举到范磊面前。

“磊子,这杯酒,我敬你。”

范磊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许峰也喝了,然后站起身,抓起外套:“我走了。下个月十五号。”

他走得很快,没回头,背影消失在烧烤摊呛人的烟火里。

范磊怎么也没想到,那句“下个月十五号”,成了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04

今天是下个月的十八号。

许峰的还款日,已经过了三天。

从十六号开始,范磊就在给他打电话。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又一遍。

范磊安慰自己,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他给许峰的微信发消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对方已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他被删了。

范磊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还去查了许峰妈住院的记录,托了医院的朋友,查遍了全市的公立医院。

“范哥,没有啊,叫‘李凤兰’(许峰母亲)的病人倒是有几个,但都七八十了,跟你说的年龄对不上啊。”

范磊不死心,又跑去许峰之前租住的城中村。

房东叼着烟,斜眼看他:“找许峰?早搬走了!半个月前就退房了,还欠我半个月水电费呢!”

范磊彻底慌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塑,直到办公室的玻璃门“砰”一声被推开。

“范总,范老板!稀客啊!你这办公室是真难进啊!”

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

范磊抬头,是供应商老周。

老周五十出头,做建材生意的,平时跟范磊称兄道弟。但今天,他没笑,脸绷得像块铁板。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人模样的壮汉,手里拎着扳手。

公司里的员工都吓得不敢出声,音乐都停了。

“周……周哥,”范磊赶紧站起来,强行堆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小张,给周哥倒茶。”

“别!”老周一摆手,“茶喝不起了。范磊,咱俩也别绕圈子了,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他走到范磊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把一张发货单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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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万,上个月的材料款。你说好十五号结,今天都十八号了。我那几十号工人,可都等着米下锅呢。”

范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看了看四周偷瞄的员工,压低声音:“周哥,周哥你小点声,咱们……去会议室谈?”

“谈什么?就在这谈!”老周不吃他这一套,声音反而更大了,“我信你范磊是个人物,才敢不收定金就把货给你。你倒好,拿我的钱,去填你朋友的坑?!”

范磊一愣:“周哥,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许峰那个王八蛋,借了不止你一家!”老周气得直拍桌子,“我一个远房侄子,也被他用‘老妈做手术’的理由借走了十万!”

“什么?!”

“范磊,我不管你那个兄弟是真傻还是假傻,我只认你。今天,这五十万,你要么给钱,要么……”老周指了指身后的工人,“我们自己搬。”

“搬什么?”

“你这办公室的电脑、空调、投影仪,还有你那套红木茶具,”老周冷笑一声,“拉到二手市场,估摸着也能抵个几万块钱。剩下的,咱们慢慢算。”

“别,周哥!”范磊彻底慌了,冲上去拦住那两个要动手的工人,“你不能这样!这是我公司!”

“公司?”老周一把推开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范磊,我最后问你一遍,钱,到底有没有?!”

范磊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员工都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他。

范磊看着老周那张愤怒的脸,看着员工们失望和鄙夷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这个“老板”,从今天起,已经破产了。

尊严、信誉、公司、家庭……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句“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中,崩塌了。

05

范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写字楼的。

老周最终还是被他“请”走了。代价是他当着全公司员工的面,签了一张个人连带责任的还款承诺书,并且把自己的那台二手电脑也作了抵押。

“范总,下周一,我要是还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法院传票吧。”老周临走时,连“哥”都不叫了。

员工们一下午都躲着他走,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班铃一响,办公室的人“呼啦”一下走空了,比平时早了足足半小时。

范磊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坐到天黑,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割进来,把他分割成一块一块的。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想给刘芸打个电话,说今晚要加班,不回去了。但他没打。他现在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滨河小区”的楼道里,感应灯坏了。范磊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挪,口袋里的钥匙在响,空荡荡的。

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儿子“啪嗒啪嗒”跑过来:“爸爸!你回来啦!妈妈今天做了红烧肉!”

范磊的心猛地一酸。

他蹲下身,想抱抱儿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子窝囊和颓败的味儿。

“去,先去写作业,爸爸换鞋。”他推了推儿子。

“哦。”儿子失望地撇撇嘴,跑回了房间。

饭桌上,气氛压抑。刘芸一言不发,低头扒着饭。

“小芸,”范磊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今天……公司有点事,我……”

“别说了。”刘芸打断他,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儿子吓得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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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磊,你行啊你。”刘芸红着眼圈,站了起来,“下午,你那个前台小张,给我打电话了。”

范磊的心沉到了底。

“她说供应商都闹到公司了,把你的电脑都搬走了!是不是?!”

范磊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五十万!范磊,那是五十万啊!”刘芸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却在发抖,“那是咱们家最后的老底!我爸妈那边我借遍了,才给你凑出来给你周转的!你拿去给哪个许峰?他许峰是你爹啊?!”

“你别这么说他!”范磊猛地站起来,声音也大了,“他是我兄弟!”

“兄弟?!”刘芸气得发笑,“拿你当猴耍的兄弟?!拿你的救命钱去赌的兄弟?!范磊,你清醒一点吧!人家都拉黑你了!”

“他不会的!”范磊吼道,“他肯定有苦衷!他妈……”

“他妈怎么了?他妈住院的单子你见着了?!范磊,你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你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拿‘情义’当饭吃啊!”

“你懂什么!”范磊被戳中了痛处,口不择言,“头发长见识短!要不是我讲情义,我能有今天吗?我那些客户……”

“你的客户在哪呢?!”刘芸指着门口,“你的客户都堵你门上要债了!范磊,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她冲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反锁。

客厅里,儿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范磊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着满桌的红烧肉,一口也咽不下去。

06

范磊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烟一根接一根,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山。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掐灭了最后一个烟头。

他不能就这么垮了。

他被老周逼债,被刘芸看扁,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许峰。

他要找到他。

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讨一个说法。他要当面问问许峰,二十年的兄弟情义,是不是就值这五十万。

他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所有和许峰可能产生交集的人,他都试过了。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许峰的表弟,阿辉。

范磊只见过阿辉几面,印象中是个挺机灵的小伙子,在城西的汽修厂上班。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阿辉那边吵得很,都是敲打金属的声音。

“阿辉,我是你范磊哥。”

“……范哥?”阿辉明显愣了一下,背景音瞬间小了,估计是走到了安静地方,“你……你找我有事?”

“你哥呢?”范磊开门见山,“许峰,在哪?”

“我……我不知道啊。”阿辉的声音开始飘,“我哥他,好久没联系我了。”

“别跟我装蒜!”范磊的火气压不住了,“阿辉,我这五十万,是公司的救命钱!现在供应商都上门搬东西了,我家都快散了!你哥这是要我的命!”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阿辉倒吸冷气的声音。

“范哥,你……你别急啊,这事……”

“我能不急吗?!”范磊几乎是在吼,“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在赌?还是吸了?!”

“没有!绝对没有!”阿辉急了,脱口而出,“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他是什么样的人?骗自己兄弟救命钱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范磊知道,他赌对了,阿辉肯定知道点什么。

范磊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阿辉,你帮帮范哥。我不是来逼债的,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被人控制了?你告诉我,我……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把他拉回来。”

这番话显然触动了阿辉。

电话里传来阿辉压抑的啜泣声。

“范哥……我哥他对不起你……但他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范磊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你别逼我了!”阿辉的声音都在抖,“我哥他……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如果他出事……不,他没说出事……”

阿辉的逻辑很混乱。

“范哥,你信我哥,也信我一次!你等!就等到下周三!对,就是下周三晚上十二点前!”

范磊的心猛地一跳。

“下周三?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阿辉的声音又急又快,“总之,下周三晚上十二点之前,这事肯定有分晓!我哥他……他要是还不联系你,我……我就算去工地搬砖,也替他还你钱!”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范磊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下周三,十二点。

一个明确的时间点,一个模糊的承诺。

这像是一场新的赌博,赌注是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07

从周五到下周三,这五天,范磊过得生不如死。

老周的电话一天三个,从催命变成了谩骂。刘芸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家里空得像个冰窖。

范磊没去公司。他没脸去。

他就把自己锁在家里,守着那个“下周三”的承诺。

周三晚上,范磊从六点就开始看表。

客厅里的挂钟,“嘀嗒”、“嘀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没开灯,只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

八点。

十点。

十一点。

范磊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十一点五十九分。

范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秒针跳动。

“嘀嗒。”

零点零分。

什么都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转账通知。

范磊又等了十分钟。

零点十分。

他拨通了阿辉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轰”的一声,范磊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愚弄。

彻头彻尾的愚弄。

一场接力骗局。许峰骗了他,许峰的表弟接着骗他。

他范磊,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一股混杂着羞辱、愤怒和绝望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他要去报案。

他要让许峰,让这对兄弟,付出代价。

派出所的白炽灯依旧那么刺眼。

接待他的,是民警老李。

范磊红着眼,把转账记录、和阿辉的通话记录(他录了音),一股脑全摔在了桌上。

老李很平静,听他颠三倒四地讲完,推了推眼镜:“身份证,银行卡。”

范磊把卡拍在桌上。

老李公事公办,把范磊的银行卡号输入系统,核查流水。

“转账五十万,没错。”

老李敲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范磊的心在滴血:“李警官,他……他们这算诈骗吧?能……能判几年?”

老李没理他,只是忽然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他扶了扶眼镜,往前凑了凑,盯着屏幕。

“你这张卡,是工资卡,也是你公司的主要流水卡,对吧?”老李忽然问。

“对啊,怎么了?”

老李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回头看了一眼范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确定你是被‘骗’了五十万?”

“千真万确!转账记录都在!”范磊急了。

“那你知不知道……”老李指了指屏幕,语气平淡,却像扔下了一颗炸弹,“你这张卡,三个月前,有笔一百万的收入。”

“什么?!”范磊猛地站了起来。

“摘要,”老李一字一顿地念道,“‘项目预付款’。这笔钱,怎么回事?”

08

一百万?

范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我……我卡上哪来的一百万!我上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了!”

“数字不会骗人。”老李把显示器转向他,指着一行数字。

范磊死死盯着那串“1,000,000.00”。

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拼命回忆,三个月前……那时候他正在为“城南文旅小镇”的项目焦头烂额。

他赶紧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

他平时只看活期余额,那上面确实只有几千块了。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定期及理财”一栏。

一行小字跳了出来——“理财自动滚存,金额:1000000.00元”。

是他自己设置的。为了管住手,他设置了“大额入账自动转存理财”,他自己……他自己把这事给忘了!

“李警官……我……”范磊的舌头都大了,“我不知道这钱……”

老李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像装的。

“去银行。”老李把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推了回来,“拉详单,查对方账户。这笔钱来路不明,性质可能比你被骗五十万还严重。”

范磊魂不守舍地走出了派出所。

凌晨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天一亮,银行刚开门,他就第一个冲了进去。

“你好,我查一笔流水。”

详细流水单被打印出来,带着油墨的温热。

范磊的手指颤抖着,找到了三个月前的那笔入账。

对方账户名称:鸿业投资有限公司

“鸿业投资”……

范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个名字,他化成灰都认识!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抵押了宝马车都想去“疏通”的那个“城南文旅小镇”项目的……战略合作伙伴!

为什么?

“鸿业投资”为什么要背着他,偷偷给他打一百万?

这笔钱,许峰知道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

他冲出银行,发疯一样地拨通了阿辉的电话。

谢天谢地,这次接了!

“范……范哥?”阿辉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阿辉!”范磊的声音都在抖,“你哥许峰,是不是跟‘鸿业投资’有关系?!”

“你……你……你怎么知道‘鸿业’?!”阿辉在电话那头,声音瞬间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三个月前给我打了一百万!”范磊吼道。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传来阿辉压抑到极点的哭腔。

“哥……范哥……你别管这事了……真的,你别管了……”

“你他妈告诉我!”

“我哥……我哥他……”阿辉崩溃了,“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个东西!他说……万一他出事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东西在哪?!”

“在……在城西的‘易存’自助寄存柜,B区,1042号。密码……密码是你的生日……”

范磊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西。

“易存”的地下室阴冷潮湿。

范磊找到了B区1042号柜。

他颤抖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滴”的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个很旧的牛皮纸袋。

很薄。

范磊的手抖得厉害,他撕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只有两样。

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一部屏幕碎裂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照片上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是范磊,和许峰。

这没什么。

可当范磊看清照片的背景时,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全褪光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气派的大楼,大楼的门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几个字——

“鸿业投资”。

他们……他们十几岁的时候,怎么会在“鸿业投资”门口合影?

范磊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抓起那部诺基亚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顽强地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1条未读短信。

发送日期,是一个月前,就在许峰借走他五十万的第二天。

范磊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点开了那条短信。

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时,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