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事实上，多国权威指南均不建议对无症状健康人群进行常规维生素 D 检测。

「医生，我最近晚上睡不好，白天又总是犯困，网上说可能是缺乏维生素 D 导致的。」

这样的对话，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梁微微门诊经常能听到。

「我们通常会告诉他们，一般人没必要特地去查，平时注意日晒和膳食补充即可，但也拗不过他们坚持要查。」

报告拿到后，不少患者看到结果「略低于正常值」，反而更焦虑。即便医生一再解释并不一定意味着有问题，仍难以释怀。

问题是，检测值偏低，就真的意味着「缺乏」吗？而所谓的「维生素 D 缺乏」，又真能解释那些睡不好、疲倦的症状吗？

指南不推荐，

却挡不住健康人群涌向门诊

首先，我们先知道维生素 D 是什么。

维生素 D 并不是一种单纯的「维生素」，而是一种由皮肤合成或饮食摄入的脂溶性激素前体。

它在体内经过肝脏转化为 25-羟维生素 D [25(OH)D]，再在肾脏中进一步转化为具有生理活性的 1,25-双羟维生素 D [1,25-(OH)₂D]，从而发挥调节钙磷代谢、维持骨骼健康等作用。[1]

其中，皮肤合成约占 80～90%，主要通过紫外线照射皮肤内的 7-脱氢胆固醇生成维生素 D₃；其余部分则来自饮食摄入（如深海鱼、蛋黄、动物肝脏等）或额外补充剂。

在临床检测中，医生关注的指标是 25(OH)D。这是因为它在血液中的半衰期更长、浓度更稳定，相比活性形式的 1,25-双羟维生素 D，更能反映机体维生素 D 的总体储备水平。

维生素 D 的核心作用在于骨骼与矿物质代谢，多数人只要晒太阳、饮食均衡及适量补充，就能维持正常水平。

然而，在医院门诊中，主动要求检测「25(OH)D」的患者却越来越多。又是什么风，吹起了这股维生素 D 检测热潮？

梁微微介绍，临床上通常只会为老年人、骨质疏松或骨折高风险人群主动检测 25(OH)D。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患者也主动要求检测。

「网上常把抑郁、失眠、长痘、疲倦等症状与维生素 D 缺乏联系起来，很多人就误以为补充维生素 D 能治百病。」

浙江某三甲医院儿科主治医师吴花（化名）也有相似的观察，以往来查 25(OH)D 的多为婴幼儿或学龄前儿童，而现在，学龄期儿童的检测人数显著增加。

「家长看到网上帖子说维生素 D 缺乏与多动症、抽动症、矮小症这些疾病有关，就会变得很焦虑，坚持要查。」

事实上，多国权威指南均不建议对无症状健康人群进行常规维生素 D 检测。

争议源头：结果不准、无标准值

首先，检测结果本身存在不稳定性。

目前在临床中，血清 25(OH)D 浓度的检测主要有两种：一是液相色谱-串联质谱法（LC-MS/MS），二是自动化免疫分析法（如化学发光法）。

其中，LC-MS/MS 被视为检测的「金标准」，但由于设备昂贵、检测周期长、成本高，难以在常规临床中普及。

相对而言，化学发光免疫法（CLIA） 具有检测快速、费用较低、甚至可用末梢血检测等优势，因而成为目前医院最常使用的方式。[8]

然而，这两种方法的检测结果并不完全一致。

一项针对国内健康成人的研究显示，使用 LC-MS/MS 测得的平均值为 45.32 nmol/L，而 CLIA 测得的平均值为 49.88 nmol/L。整体一致性虽可接受，但在低浓度区间差异尤为明显。

这意味着，同一份血样，采用不同检测方法，结果可能一个显示「缺乏」，另一个却为「正常」。[9]

即便使用相同的检测方法，不同实验室的检测结果也会有所不同。

浙江某三甲医院儿科医生吴花（化名）提到，很多家长拿着前一天在其他医院的检测结果来复查，总会发现数值对不上，不同医院、不同设备间的差异也存在的。

也就是说，检测结果本身的不稳定，可能导致医生在不同实验室得到完全不同的维生素 D 营养状态评估，从而增加误诊风险。

其次，对维生素 D 缺乏的定义

全球尚未有统一标准。

正是因为科学界仍缺乏针对低维生素 D 水平人群、以健康结局为终点的大型随机对照研究，全球专家无法明确界定一个维生素 D 补充能够带来特定结局获益的 25(OH)D 阈值。[4]

也就是说，我们还无法明确界定一个临界值——低到什么程度补充维生素 D，才能真正带来可验证的健康获益。

此外，一般人群的 25(OH)D 水平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季节、纬度、文化习惯、肤色等。这些差异导致个体对维生素 D 的需求量存在显著差异，没有一个固定的参考值可以适用于所有人群。[10]

最后，补充维生素 D 能预防慢病

的「神话」尚缺乏循证证据。

多项大型随机对照研究已证实，补充维生素 D 并不能有效预防癌症、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等常见慢病。

目前也缺乏研究能够证明，对无症状成人进行维生素 D 缺乏筛查并提前干预，能降低死亡率或改善慢性病。[5]

对于无症状成人而言，补充维生素 D 的临床获益仍不明确。

盲目补充存在风险

在社交媒体上，不少人分享自己在被查出维生素 D 缺乏后，在医生指导或自行服用「大剂量维生素 D」的经历——从每天数千国际单位到一次性口服高剂量制剂不等。

然而，这股错误补充维生素 D 方式背后的风险，却鲜少有人提及。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药学部副主任兼药剂科副主任周权主任药师提醒，长期大剂量补充维生素 D 可能带来潜在风险，包括高钙血症、肾结石、急性肾损伤、胃肠道不适及中枢神经系统症状等。

他曾接诊过一位自行叠加服用多种维生素 D 制剂的患者——同时口服维生素 D₂ 磷葡钙片、维生素 D 滴剂，以及含钙与维生素 D 的保健品。仅 1 个月后，该患者便出现夜间烦躁、入睡困难、整夜多梦等症状。

这类睡眠异常可能与高剂量维生素 D 抑制褪黑素分泌、升高血钙刺激神经系统，以及干扰血清素-褪黑素转换节律有关。[15]

在停用保健品并减半药物剂量后，患者的睡眠明显改善。

类似案例并非个例。此前在英国，一名 89 岁老人长期服用多种维生素补充剂，最终因严重维生素 D 中毒死亡，其血清 25(OH)D 浓度高达实验室检测上限（380 nmol/L），尸检显示死因为维生素 D 过量导致的高钙血症，并进一步引发心衰与肾衰竭。[16]

中国健康促进基金会健康管理部副主任高向阳也指出，维生素 D 的补充应遵循科学、合理的原则，避免盲目大剂量补充。对于一般健康人群，也不建议常规或频繁检测维生素 D，更不应将其作为「万能的健康指标」来看待。

参考资料：

[1]中国营养学会健康管理分会,唐世琪,杨月欣,韩磊,马爱国,陈伟,盛志峰.维生素D营养状况评价及改善专家共识.中华健康管理学杂志,2023,17(4):245-252.

[2]http://www.chinacjo.com/ch/reader/view_abstract.aspx?file_no=20140630&flag=1

[3]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5488630/

[4]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8828931/

[5]https://www.uspreventiveservicestaskforce.org/uspstf/recommendation/vitamin-d-deficiency-screening

[6]https://www.espen.org/files/ESPEN-Guidelines/ESPEN_micronutrient_guideline.pdf

[7]https://www.aafp.org/pubs/afp/collections/choosing-wisely/354.html

[8]Berger MM, Shenkin A, Schweinlin A, et al. ESPEN micronutrient guideline [J]. Clin Nutr, 2022,41(6): 1357-1424

[9]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nutrition/articles/10.3389/fnut.2024.1291799/full

[10]https://academic.oup.com/edrv/article/45/5/625/7659127

[11]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e2205993

[12]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1124042/

[13]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dia/article/PIIS2213-8587%2821%2900345-4/abstract

[14]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oa1900906

[15]https://mp.weixin.qq.com/s/6H2Yz-v39ZxMyfJEx8ojqQ

[16]https://www.bbc.com/news/uk-england-surrey-68436576

来 源 / 丁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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