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山躺在炕上不动了。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那股让我恶心了二十年的旱烟味,终于散了。

我以为我自由了。

我找出那个藏在炕洞里、早就褪了色的帆布包,那是我从大学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我像二十年前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冲向那扇大门。

门轴“吱嘎”一声,没推开。

我回头,看见我亲生儿子张继业,手里拿着那把大铜锁,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

“妈,”他开口,声音比这山里的冬天还冷,“你走了,谁管我爸?”

01

我叫何婉婷。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躁动和离别的味道。

市师范大学,宿舍里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也吹不散那股热浪。

室友刘丽一边涂着廉价的指甲油,一边抱怨:“婉婷,你可真是个书呆子。人家都忙着找实习单位,你倒好,天天泡图书馆。”

我合上手里的书,笑了笑:“我暑假就回家了,我妈想我了。”

“回家?”刘丽夸张地叫了一声,“多好的机会啊,留在城里,万一被哪个单位看上了,毕业就不用愁了。你倒好,非要回你那个小县城。”

我没说话。我只是想家了。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我只想早点回去,帮家里干点活。

刘丽又说:“你就是心太软,太实诚。我跟你说,这社会上,人精着呢。你这样,容易吃亏。”

我不以为然:“哪有那么多坏人。”

刘丽“切”了一声:“你快去吧,去火车站买票吧。早点去,晚了站票都没了。”

我背上我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还有我这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

“知道了,我走了。”

“哎,路上小心点!”刘丽在后面喊,“别又傻乎乎地帮别人提行李!”

我笑着摆摆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的旧自行车,汇入了校园里叮叮当当的车流中。

九十年代的火车站,永远像一锅煮沸的粥。

人声、汗味、泡面的香气、劣质烟草的辛辣,全都混在一起。

我把自行车存在存车处,锁好,然后一头扎进了售票大厅。

队伍排得像条长龙。

我擦了把汗,老老实实地排在队尾。

02

“哎哟……我的钱……我的钱呐……”

一个凄厉的哭喊声从我侧前方传来。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一个圈。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农村妇人瘫坐在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边是一个翻倒的柳条筐,黄澄澄的土鸡蛋碎了一地,蛋液混着泥土。

她一边哭,一边绝望地拍打着地面:“我的钱……给娃看病的钱啊……”

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但没人上前。

“啧啧,真可怜。”

“估计是被偷了。”

“这年头,贼可真多。”

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是褶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了的内兜。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我想起了刘丽的话,“别多管闲事”。

可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我妈。如果我妈遇到这种事,该有多绝望。

我挤出队伍。

“阿姨,您别急。”我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您先起来,是不是钱丢了?”

妇人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姑娘……你是学生吧?我的钱……我给娃看病的救命钱……刚还在兜里,一转眼就没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

“您丢了多少?”

“三百……三百二十五块!那是我借遍了亲戚才凑齐的啊!”

三百多块,是我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周围的人叹息着,渐渐散开了。这种事,警察来了都未必有办法。

我咬了咬牙,从包里掏出我准备买票的钱。我一共带了一百五,还差得远。

“阿姨,我钱不够。这样,您家是哪的?您要去哪个医院?我带您去派出所报个案。”

妇人一听,哭得更凶了:“报案有啥用……钱找不回来了……我娃还在医院等着交钱动手术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眼啊……”

她捶着胸口,眼看就要厥过去。

我急了:“阿姨,您先别激动!”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T恤,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凑了过来。

“大姐,你这是咋了?”他问。

妇人又把话哭诉了一遍。

男人“唉”了一声:“这可咋办。这样吧,大姐,我看你也不是本地人。我是跑运输的,刚好要送货回乡下,路过你们镇上的卫生院不?”

妇人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路过!路过!同志,你是哪个村的?”

男人报了个地名。妇人一拍大腿:“哎呀!那离我们村不远!你是老王家的那个……?”

“对,我就是。”男人憨厚地笑了笑,“真是巧了。这样吧,大姐,你先别哭了。我车上还有点钱,先借你。你这鸡蛋也碎了,我拉你回去,总比你在这干着急强。”

妇人“扑通”一下就要给男人跪下:“大恩人呐!”

男人赶紧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出门在外的,谁没个难处。”

我松了口气。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男人又看向我:“姑娘,你真是好心肠。看你也是学生,一个人在车站不安全。”

我笑了笑:“没事,我排队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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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看这队伍。”男人指了指,“排到你天都黑了。你也是回家?去哪的?”

我报了我的县城名字。

男人眼睛一亮:“更巧了!我今天送货,就要经过你们县!离得不远!”

妇人也赶紧帮腔:“是啊是啊,姑娘,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这大哥是好人!你帮了我,我得谢谢你啊!”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旁边的人,笑着说:“我车就在外面,一个面包车。姑娘,你要不嫌弃,我捎你一程。你一个女学生,在这挤,我们也不放心。”

我犹豫了。

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又挤又累。坐他的车,也许几个小时就到了。

而且,有这位阿姨在,应该很安全。

“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男人拍着胸脯,“走吧,阿姨也得赶紧回去。”

我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妇人焦急的脸。

“那……好吧。太谢谢您了,大哥。”

“客气啥!”

男人帮妇人收拾了烂摊子,我帮着拎起她的包袱。

我们一起走出了那个闷热、嘈杂的售票大厅。

03

男人的面包车停在车站外面的一个偏僻巷子里。

车很旧,车身上还沾着黄泥。

“车有点脏,别嫌弃啊。”男人拉开车门。

“不碍事,不碍事。”妇人先爬了上去。

我也跟着坐了进去。车里一股浓浓的烟味和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男人发动了车子,车子“哐当哐当”地驶出了巷子。

刚开始,车子还在市区的马路上开。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还挺踏实。

妇人一个劲儿地跟我道谢:“姑娘,你真是活菩萨。要不是你,我今天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阿姨,没事的,出门在外互相帮助嘛。”

“你叫啥名?是哪个大学的?等我回头给娃看好病,我一定去学校给你们送锦旗!”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了我的名字和学校。

男人在前座“嘿嘿”笑了两声:“师范大学啊,高材生!以后是要当老师的。”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渐渐偏离了主路。

窗外的楼房变成了平房,又变成了农田。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大哥,这是去县城的路吗?我怎么瞧着不对?”

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笑道:“这是条近路!新修的,知道的人不多。能省一个多小时呢!”

妇人也说:“对对,这条路近。姑娘你放心吧。”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也许是早上起得太早,加上车里闷热,我开始犯困。

妇人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我:“姑娘,吃个橘子吧。自家种的,甜。”

“谢谢阿姨。”我接过来,没多想就吃了。

橘子确实很甜,但吃下去没多久,我就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阿姨,我……我有点困……”

“睡吧睡吧。”妇人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颠簸得很,睡一觉就到了。”

我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是被冻醒的。

再睁开眼,天已经全黑了。

车子还在剧烈地颠簸,但已经不是柏油路,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块地方,两边都是黑沉沉的山。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阿姨?大哥?”

车里只有我一个人。

不对。

驾驶座上还是那个男人。

但副驾驶上,换成了一个陌生的,满脸横肉的男人。

那个哭天抢地的妇人,不见了。

我的帆布包也不见了。

“我……我这是在哪?”我慌了,声音都在抖。

驾驶座的男人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副驾驶的男人转过头,咧开一个黄牙:“醒了?醒了就老实待着。”

“那个阿姨呢?”我抓住前座的靠背,“你们要带我去哪?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停车!我要下车!”

“下车?”黄牙男笑了,笑声像砂纸在磨,“到了地方,你自然就下车了。”

“你们是人贩子!”我疯了一样去拉车门。

车门被锁死了。

“我劝你省点力气。”驾驶座的男人开口了,“再叫,就把你捆起来。”

我浑身发冷,血液都像冻住了。

刘丽的话,我妈的叮嘱,全都在我耳边炸开。

我不是傻,我只是不敢相信。

我开始砸车窗:“救命啊!救命!”

“妈的,吵死了!”

黄牙男骂了一句,突然从座位底下掏出一根麻绳,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后座上按。

“呜……”我疼得叫出声。

他动作麻利地把我反手捆了起来,又撕了块破布,塞进我嘴里。

“老实点,大学牲!”

车子继续在黑暗的山路上颠簸。

我什么也做不了,眼泪混着灰尘,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04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

我被粗暴地拽下了车。

塞嘴的布被扯掉,我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却呛得直咳嗽。

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

四面八方,全是望不到头的墨绿色大山。

我站在一个土坡上,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黄土垒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坳里。

清晨的雾气很重,村里飘着几缕炊烟,还有鸡叫狗吠的声音。

“到了。”黄牙男推了我一把。

那个开车的男人,把我的帆布包扔给一个站在村口抽烟的矮个男人。

“人给你带来了。钱呢?”

那个矮个男人,就是张大山。

他当时三十出头,但常年的劳作和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像四十多。黑,瘦,但很结实。一双眼睛精明又浑浊。

他没急着看我,而是点着手里的钱:“没错。”

“这个,”黄牙男指着我,“S市的大学牲。干净,模样也好。这价钱,你赚了。”

张大山这才抬眼打量我。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牲口。

他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想捏我的脸。

我狠狠地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呸!人渣!畜生!”

张大山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手。

“大山!”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一个拄着拐杖、小脚的老太太从村里走了出来。她就是张大山的妈,我后来的“婆婆”。

“妈的,还挺辣。”张大山抹了把脸,没打下去。

那两个人贩子拿了钱,上了面包车,调头就走,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妈,人买回来了。”张大山对他妈说。

老太太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我。

“是挺白净。花了多少钱?”

“三千。把咱家底都掏空了。”

“三千……”老太太心疼地咂了咂嘴,然后用拐杖捅了捅我的腿,“中用不?能生娃不?”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犯法!是绑架!我要报警!我要回家!”

“回家?”老太太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到了这,就是你家了。以后,你就是大山的媳妇,给我们老张家传宗接代的。”

“我不是!我不是!”我疯了一样往回跑,往那条唯一的土路跑。

我才跑了两步,就被张大山一把抓住了头发,狠狠地摔在地上。

“跑?”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往哪跑?这山,你走三天三夜都走不出去!”

我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

“大山,别打坏了,打坏了咋生娃!”老太太在旁边喊。

张大山蹲下来,拽着我的领子,把我拎起来。

“我告诉你,何婉婷。你爸妈把你卖给我了。你现在是我张大山的女人。你最好给老子老实点!”

“你胡说!”我哭喊着,“我爸妈不会卖我!是你!是你们这群畜生!”

“不信?”张大山从兜里掏出我的学生证,还有我包里所有的东西,“你看看,这都是啥?”

我的学生证,我的身份证,我没来得及买的车票钱。

他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学生证,“撕拉”一声,撕成了两半。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你就是我买来的媳妇。”

他把学生证的碎片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一刻,我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他拖着我,往村里走。

村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出来看热闹了。

他们围着,指指点点。

“大山买媳妇了?”

“哎呀,还是个城里来的女学生呢!”

“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怕是不好生养。”

我像个动物一样被他们围观,被拖进一间最破败的土坯房。

“哐当”一声。

门,在我身后锁上了。

05

那间土坯房,就是我的牢房。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气。门,一把大铜锁。

我被关在里面,整整三天。

第一天,我哭,我喊,我用头撞门。

“放我出去!你们是犯法的!救命啊!”

没人理我。只有那条守在门口的大黄狗,会跟着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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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山他妈,那个小脚老太太,会定时从门板下方的一个小洞塞进来一碗饭。

一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野菜和粗粮混在一起的糊糊。

“吃了饭,才有力气。”她隔着门板说,声音又尖又冷,“别犟了,进了这门,就是张家的人。跑不了的。”

我把碗砸了回去:“我不吃!我死也不吃你们的东西!”

“不吃?”老太太在外面冷笑,“饿你几天,屎都得吃。”

第二天,我饿得头晕眼花。

第三天,我渴得嗓子冒烟,嘴唇全裂开了。

我开始怕了。我不想死。

老太太又塞进来一碗水和一块干硬的窝头。

我扑过去,抓起窝头就往嘴里塞,抓起水就往喉咙里灌。

我一边吃,一边哭。

我觉得自己像一条狗。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大山进来了。他拎着一捆绳子。

“吃了?”他看着我,咧嘴一笑。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他把我拖到院子里,院子中央有一根拴牲口的木桩。

他把我绑在木桩上。

“给老子老实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你松绑!”

他就这样把我绑在院子里,当着全村人的面。

日头越来越毒。我穿着那身从S市带来的短袖,皮肤很快就被晒红、晒伤了。

村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指指点点:“这就是大山买的婆娘?真白。”

“白有啥用,不听话。欠收拾。”

几个半大的孩子,拿着小石子朝我扔。

“城里来的!羞不羞!”

石子砸在我身上,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羞辱。

我一个师范大学的学生,何婉婷,竟然落到了这个地步。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到了晚上,山里的蚊子像疯了一样往我身上叮。

张大山和他妈就在屋里吃饭,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我闻着那股味道,肚子叫得震天响。

半夜,我终于撑不住了。

“放开我……我错了……我听话……”

张大山叼着烟走出来,给我松了绑。

“早这样不就得了。”

他把我推进那间黑屋子,反手锁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妈了,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哭着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我开始假装顺从。

我吃饭,我干活。老太太让我去喂猪,我就去。她让我去河边洗那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我就去。

河水冰凉刺骨,我的手很快就冻得又红又肿,裂开一道道口子。

村里的女人都在河边洗。她们看着我,窃窃私语。

“听说她还跑?”

“跑啥呀,前几年隔壁村买来的那个,跑了三次,抓回来腿都打断了,现在还锁在柴房里呢。”

我心里一寒。

我低着头,拼命地搓着衣服。

我不能认命。我得跑。

我开始观察。我记下村里每条狗的位置,记下张大山什么时候会喝醉,记下那把大铜锁的钥匙挂在哪里。

一个月后,一个下暴雨的晚上。

张大山喝多了,躺在炕上睡得像死猪。老太太也睡得早。

我听着外面的雷声。

我悄悄爬起来,摸到挂在墙上的钥匙。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我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我拉开门,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什么都没拿,赤着脚就冲进了雨幕里。

我不敢走大路,我往后山跑。

我只记得人贩子是开着车从那条路进来的,只要顺着路跑,就能跑出去。

山路滑得要命。我摔了无数跤,身上全是泥和血。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开始蒙蒙亮。

雨停了。

我跑不动了,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

“跑啊。”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一抬头,张大山就站在我面前。他身后,还跟着村里几个男人,手里都拿着锄头和扁担。

“你个臭娘们,还真能跑。”

我的血瞬间凉了。

他们早就料到我会跑。他们根本没睡,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他们像耍猴一样,看我这个“大学牲”在泥地里打滚。

“抓住了!”

“打!往死里打!这种婆娘不打不老实!”

张大山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拳头和脚底板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还跑不跑了?!”

“我打死你这个贱人!”

我蜷缩在地上,护住头。

我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大山!别打脸!打坏了不好看!打腿!打断她的腿,看她还怎么跑!”

06

我的腿没断。

他们只是把我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

张大山怕真把我打坏了,三千块钱打了水漂。

但从那天起,我彻底变了。

我不跑了。也不闹了。

我像个木头人。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让我喂猪,我就去。让我上山砍柴,我就去。

老太太看我“老实”了,也放松了警惕。

但她每晚都会亲自把门锁上。

那天晚上,张大山又喝了酒。

他进了我的屋子。

我那间屋子,其实就是个柴房,只有一张破木板床。

他满身酒气地朝我扑过来。

我反抗了。我用指甲抓他,用牙咬他。

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床上。

“妈的,给你脸了!”

他撕开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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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望地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只飞蛾在没有灯罩的灯泡上“噼啪”作响。

那晚,我感觉自己死了。

那个叫何婉婷的S市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彻底死在了这个叫张家坳的鬼地方。

第二天,老太太给了我一个煮鸡蛋。

“吃了。好好给大山生娃。生了娃,你就是这的人了。”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吃了。

我开始学着怎么活下去。

我学会了怎么用棒槌在河边砸开冰面洗衣服。

我学会了怎么背着比我还高的柴火,走几十里山路。

我学会了在张大山发脾气的时候,躲得远远的。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看一个“待宰的牲口”,变成了看一个“已经被驯服的牲口”。

有一次,我去给隔壁的李婶送点土豆。

我路过她家后院的柴房,听到里面有歌声。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歌声很小,断断续续,五音不全。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

里面锁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像一团乱草,衣服破烂不堪,身上很脏。她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儿歌。

李婶走过来,拉了我一把。

“看啥看,疯了。”

“她……”

“也是买来的。刚来的时候也闹,也跑。被她男人打傻了。”李婶叹了口气,“造孽哦。不过啊,傻了也好,傻了,就不苦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

我浑身发冷。

我不要变疯。我不要死。

我要活着。

我要活到他们都死了,我要活到我能走出这座山。

07

十个月后,我怀孕了。

老太太高兴坏了,天天杀鸡给我补身子。

张大山也不怎么打我了。

他会摸着我的肚子,傻笑:“要是个带把的,老子就去镇上割肉!”

我吐得昏天黑地。

但我还是拼命地吃。

我要活下去,我肚子里的这块肉,也要活下去。

生产那天,下了大雪。

老太太烧了热水,找了村里的接生婆。

我疼了一天一夜。

在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我听到了“哇”的一声啼哭。

“生了!生了!”接生婆大喊,“是个带把的!大胖小子!”

老太太在外面“阿弥陀佛”地念。

张大山冲了进来,看都没看我,一把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婴儿。

“我有儿子了!我张大山有后了!”

他高兴地在屋里转圈。

我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

老太太把孩子抱给我:“婉婷啊,你可是咱老张家的功臣。快,给娃喂奶。”

我僵硬地低下头。

孩子被送到了我怀里。

他那么小,那么软。他闭着眼睛,小嘴吧嗒吧嗒地找吃的。

我碰了他一下。

他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掉下了眼泪。

这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爹是谁,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给他取名叫张继业。

继业,继承家业。

老太太和张大山都很满意这个名字。

但只有我知道,我是想让他继承我的“业”。

我要他读书。

从继业会说话起,我就开始教他。

我没有纸,没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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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地上,用烧火棍,教他写字。

“一,二,三。”

“天,地,人。”

张大山不乐意:“教这些有啥用!男娃,以后是下地干活的!别教成你这样的书呆子!”

我第一次顶撞他:“读书,才能走出这座山。”

“走出去?”张大山一脚踹翻了水盆,“你还想跑?”

“我不是为我。”我把继业护在身后,“我是为他。你不想你儿子一辈子跟你一样,在这山沟沟里刨食吃吧?”

张大山愣住了。

老太太也沉默了。

“妈,让她教。”老太太开口了,“咱老张家,也出个识字人。”

我抓住了这唯一的稻草。

我把我所有知道的,所有记得的,都教给了继业。

唐诗宋词,加减乘除。

继业很聪明,学得很快。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对他好,把所有能找到的吃的,都省给他。

张大山喝醉了想打他,我挡在前面:“你打我!别打孩子!”

继业也很依赖我。他在这座山里,只跟我亲。

“妈,山外面是什么样的?”

“山外面,”我看着窗外那道缝隙,“有高楼,有汽车,有大学。等你长大了,妈带你去。”

“嗯!”他用力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

老太太在我生下继业的第五年,没了。

张大山在一次上山打猎的时候,被野猪拱了,摔断了腿。

他成了个瘸子,干不了重活,脾气也越来越坏。

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我和继业身上。

继业长得很快,十六七岁,就比张大山还高了。

他包揽了家里所有砍柴、挑水的活。

“妈,你歇着。我来。”

他会把打来的山鸡,偷偷留一只腿给我。

“妈,你吃。爸不知道。”

我看着他,觉得我这二十年的苦,没白受。

我的儿子长大了。他懂事,他孝顺我。

张大山的身体,被酒色和劳累掏空了。

从去年开始,他就彻底瘫在炕上了。

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

我伺候他。

我给他擦身,给他倒尿盆。

他有时候清醒,会抓住我的手:“婉婷……我对不住你……”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晚了。

我只等他死。

08

今天,他终于死了。

张大山躺在炕上不动了。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那股让我恶心了二十年的旱烟味,终于散了。

我以为我自由了。

我平静地给他擦干净脸,换上那件他最喜欢的蓝色褂子。

继业去镇上赶集了,要傍晚才回来。

我等不了了。

我走到炕尾,撬开那块松动的土砖。

里面是我的帆布包。

二十年了,它已经褪色发霉,但背带还是完整的。

我把包背在身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关了我二十年的屋子,看了一眼炕上那个男人。

我没有恨,也没有解脱。

我只是该走了。

我推开那扇终年弥漫着恶臭的房门。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像二十年前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冲向那扇大门。

那扇隔开了我和人间的,破败的木门。

我的手放在了门栓上。

“妈。”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

继业回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比我高出一个头。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应该是给我买了镇上的米糕。

“继业?”我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在发抖,“你……你回来了。你爸他……”

“妈。”继业打断了我。

他走上前,越过我,站在了门前。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把老太太死后就交给他保管的,大铜锁。

“继业?你干什么?”我慌了。

他没看我。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自己闪了出去,然后迅速地把门关上。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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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铜锁,从外面,锁上了。

我被锁在了院子里。

“继业!”我疯了一样扑过去,砸着门板,“张继业!你开门!你放我出去!”

“妈。”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又冷得可怕。

“你走了,谁管我爸?”

我愣住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

“继业……你……你说什么?”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你爸……他……他已经……”

他已经死了啊!

我话还没说完,继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打断了我。

“妈,你忘了吗?你昨天才答应我,要好好照顾爸的。”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旁边的柴火堆上。

昨天?

我昨天根本没有和他说过这种话。

我看着那扇冰冷的木门,突然意识到,继业的语气,不是在问我。

他是在,提醒我。

他……他根本就知道张大山已经死了。

他锁住我,不是为了一个死人。

我的血,从脚底板,一寸一寸地凉到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