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鼻子发酸,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我的心——十万块,妈妈的命就系在这十万块上。
"家属,病人的情况不能再拖了,肿瘤已经压迫到神经,必须马上手术。"医生摘下眼镜,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催促,"手术费加上后期治疗,至少需要十万,你们尽快想办法凑钱。"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手指都在发抖。病房里,妈妈躺在床上,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已经花白了大半。她看见我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秀兰啊,别为我操心,妈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过两天就好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妈这辈子就是这样,自己再苦再难都不吭声,生怕给儿女添麻烦。爸去得早,妈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供我念完高中,又给弟弟娶了媳妇。现在弟弟在外地打工,弟媳妇带着孩子在老家,指望不上。妈的病,只能我来扛。
走出医院大门,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我和老公李建军结婚八年,自己手里也就攒了两万块,剩下的八万,只能找婆家借了。
李建军在工地干活,我给他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秀兰,你先别急,我回去跟我妈他们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婆婆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她精明得很,连给孙子买件衣服都要算计半天,这八万块钱开口,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晚上,李建军难得提前回家了。他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点了根烟,半天不说话。我在厨房做饭,心里像吊着一块石头。
"我妈说了,"李建军终于开口了,"家里现在也紧,大哥那边要买房,二哥的孩子要上大学,她拿不出这么多。"
我切菜的手顿了一下,菜刀"当"的一声砸在案板上。我转过身,看着李建军:"那怎么办?妈的手术不能等啊!"
"我妈说,要不你再跟你弟弟商量商量?"李建军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弟弟在外地打工,两个孩子要养,他哪有钱?当初咱们结婚,我妈陪嫁的三万块钱,你忘了?现在我妈病了,你们家就这么见死不救?"
李建军把烟头狠狠掐灭:"我也没办法啊!我妈不松口,我能怎么样?"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想起刚嫁进李家的时候,婆婆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处处算计。洗衣服要用最便宜的洗衣粉,做饭要算计每一粒米,连我娘家送来的土鸡蛋,她都要藏起来留给大伯子家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亲自去婆婆家一趟。婆婆家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大伯子和二伯子都住得近。我提了点水果,想着好歹也要把脸面做足。
推开婆婆家那扇褪了漆的木门,院子里晾着一排衣服,在秋风里啪啪作响。婆婆正坐在屋檐下择菜,看见我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哟,秀兰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妈,您听建军说了吧?我妈的病情......"
话还没说完,婆婆就打断了我:"说了说了,我知道。秀兰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家里真的没钱。你大哥要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呢,我这当妈的能不管吗?"
我深吸一口气:"妈,买房可以慢慢来,但我妈的病不能等啊,医生说了,再拖下去会危及生命的。"
这时候,大嫂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瓜子,听见我们说话,她接了话茬:"弟妹啊,不是大嫂说话难听,你们结婚这些年,我们家也没少帮衬你们吧?当初你们装修房子,妈不也借了你们三万吗?现在我们家要买房,你说这钱该先顾谁?"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那三万块钱,我们是借了,但早就还上了啊!我正要辩解,二嫂也从隔壁院子过来了,她一进门就唉声叹气:"哎呀,都别说了,谁家不是一堆难处?我们家浩浩今年要上大学,光学费就要两万多,我们也是愁得睡不着觉啊。"
婆婆顺着台阶就下了:"你看看,都不容易。秀兰啊,你要体谅妈的难处,妈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心里凉透了。我知道,这是在联合起来拒绝我。她们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就是不想借。
我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妈,我不是来要钱的,是来借钱的。我写借条,我们会还的。"
大嫂撇了撇嘴:"弟妹,不是我们不信你,可是你们两口子的收入我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万一还不上呢?"
"我们一定会还的!"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可以打两份工,我可以去工厂上夜班,但我不能看着我妈等死啊!"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婆婆低着头继续择菜,大嫂和二嫂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
我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绝望。我在这个家当了八年的儿媳妇,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逢年过节陪着笑脸,到头来,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连一句痛快话都等不到。
"行,我知道了。"我转身就走,眼泪已经憋不住了。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秀兰啊,妈不是不想帮你......"
我没有回头,走出那个院子,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响了,是李建军打来的:"我妈那边怎么说?"
"没戏。"我简短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要不我去借高利贷?"
"你疯了?"我急了,"高利贷那是能碰的吗?利滚利,咱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挂了电话,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经过一家银行,我想起可以试试贷款。进去咨询了一圈,才知道以我和李建军的收入,最多只能贷五万,而且审批还要一个星期。
时间不等人。我又跑了几家小额贷款公司,不是利息太高,就是要求太苛刻。折腾了一整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客厅的茶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现金,旁边还放着几个存折。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这......这是哪来的?"我声音都在颤抖。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把咱们家的房子抵押了,又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这里有八万,加上你手里的两万,够了。"
我看着那些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房子抵押了?那咱们住哪儿?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房子啊......"
"房子没了可以再挣,妈的命只有一条。"李建军的声音很坚定,"秀兰,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妈那边,我也没办法,但我不能看着岳母出事。咱们大不了搬回老家去住,从头再来。"
我扑到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关键时刻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突然觉得,这八年的婚姻,没有白过。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钱送到了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手术很成功,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虽然苍白,但神志清醒。她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妈给你添麻烦了。"
"妈,别说傻话了。"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只要您好好的,什么都值得。"
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每天往医院跑,又要照顾妈,又要忙工作。李建军也是,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到医院来陪床。我们两个人累得够呛,但心里踏实。
出院那天,我回家收拾东西,正好碰见楼下的王大妈。她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秀兰啊,我听说你婆婆家其实是有钱的,你大伯子家买房,你婆婆一下子就拿出了二十万首付呢!"
我愣住了:"什么?二十万?"
"可不是嘛!我一个远房表侄女在房产中心上班,亲眼看见的。你大伯子买的那个小区,首付就要三十万,你婆婆一下子就拿了二十万,剩下的你大伯子自己凑的。"王大妈压低声音,"你说说,她跟你说没钱,转头就给大儿子拿这么多钱买房,这不是欺负人嘛!"
我站在那里,感觉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原来婆婆不是没钱,是不想给我们借钱。在她心里,我这个二儿媳妇和我的娘家人,根本就不值得她花钱。
那天晚上,李建军回来得很晚。我把王大妈说的话告诉了他,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秀兰。"
"算了?"我声音提高了,"你大哥买房你妈能拿二十万,我妈救命你妈一分钱不出,你就说一句算了?"
"不然呢?"李建军疲惫地坐下来,"去跟我妈吵架?去跟我大哥翻脸?秀兰,我们没有依靠了,房子抵押了,每个月要还贷款,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说得对,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可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一家餐馆洗碗,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李建军在工地上拼命加班,周末还去帮人搬家赚外快。妈出院后住在我们家,她看着我们这么拼命,心疼得直掉泪。
"秀兰,都是妈不好,拖累你们了。"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帮我叠衣服,一边抹眼泪。
"妈,您别这么说。"我坐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只要您身体好了,我们再苦再累都值得。"
一个月后,我下班路过婆婆家附近,远远看见大伯子家门口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大伯子家乔迁新居,摆了好几桌酒席。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婆婆穿着新衣服,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正忙着招呼客人。我想起一个月前,在那个院子里,她低着头择菜,说家里没钱的样子。
我转身离开了,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你真心对待,却换不来同样的真心。有些血缘,并不能保证人性的温暖。
回到家,妈已经做好了饭菜。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李建军也刚下班回来,一身疲惫,但看到饭菜,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三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着简单的饭菜。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灯光温暖。我突然明白了,家不在于房子有多大,也不在于亲戚有多少,而在于,在你最难的时候,有人愿意陪你一起扛。
妈恢复得不错,每次复查医生都说很好。我和李建军虽然累,但日子也慢慢有了起色。那栋抵押的房子,我们会一点一点赎回来。那些冷漠的亲情,我们也学会了不再强求。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坎,你以为过不去,但咬着牙也就过去了。有些人,你以为可以依靠,但真到了关键时刻,才发现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我不再去婆婆家了,逢年过节李建军一个人去,我也不拦着。有些关系,维持表面就好,不必当真。妈有时候劝我:"秀兰,建军的妈毕竟是长辈。"
我笑着说:"妈,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一推开家门看到满桌子钱的瞬间,我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依靠。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你好的人,不一定真的为你好;那些沉默寡言的人,关键时刻才见真心。
生活还在继续,我们的小日子虽然清苦,但过得踏实。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想起婆婆院子里啪啪作响的衣服,想起推开家门看到那些钱时的震惊。
那些经历,让我成长,也让我明白:这世上,真正的亲情不在于血缘远近,而在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谁愿意为你倾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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