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13日,北京气温零下十度,人民大会堂里依旧灯火通明。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们讨论议程,周恩来突然把身体前倾,压低嗓音问同组的许德珩:“你法国回来后在哪里工作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屋里的人瞬间安静。许德珩笑了笑:“那会儿我在黄埔军校讲课,后来又去北大。”寥寥几字,把半个世纪的风雨轻轻带过。

很多与会者不知道,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教授,年轻时可够折腾。1890年,他出生在江西九江一个大家族,家境殷实却没走纨绔路子。少年常听长辈议论甲午、庚子,两次国耻让他坐立不安,自此认准“救国”二字。

五四前夜,北大西斋烛光闪烁,许德珩撕床单做标语,“停止割地、取消二十一条”几个大字满是墨香。第二天3000人汇聚天安门,他站在第一排,高喊口号,还顺手点了赵家楼。逮进牢房后,他自嘲“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狱友都被逗乐,却没人怀疑他真敢玩命。

1920年初春,他挤上开往马赛的邮船,口袋比船舱还空。远在法国里昂,周恩来一听老同学来了,赶紧凑钱替他垫房租。两人常在塞纳河畔议论世界局势,“中国往哪儿去?”成为永恒话题。几年后,许德珩拿着社会学文凭回国,蔡元培一句“黄埔需要老师”,他二话不说上岗。讲课之余,他和熊雄、周恩来在操场边讨论政治教育,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抗日烽火点燃华北,1936年冬天,他听说陕北缺衣少药,立刻掏空口袋跑到东安市场,一口气买了十二块怀表、三十多双布鞋,还带几根火腿。朋友提醒要不要写收条,他摆手:“十几块钱的小物件,别劳烦毛润之。”物资交到延安,毛泽东回信一句“我们与你们精神上完全一致”,让许德珩把信珍藏了大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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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八路军办事处来了一封红色请柬。“十二日上午十时,红岩嘴小聚”,落款毛泽东。酒过三巡,主席忽然问起那批火腿,“原来是你们送的呀!”一句戏谑,把桌上几位都逗乐。也是在这座山城,许德珩把“民主与科学座谈会”改名“九三座谈会”,后又发展成九三学社,专门团结科技文化界人士。毛泽东评价:“这个组织以后有大用。”果真,一留就是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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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和平解放后,许德珩被请上天安门观礼。新中国刚成立,他先干政务院水产部长,又当中央文教负责人,俸禄不低,可依旧两袖清风。问他原因,他常说:“当年蔡校长帮我,如今轮到我回馈。”一批又一批学生因此改变命运,其中就有后来参加“两弹一星”的青年学者。

时间来到1957年夏夜,院子里蛐蛐声此起彼伏。女婿邓稼先看着老丈人,把心里疑惑说了出来:“您当年不怕前途断送?”许德珩抬头望天,“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硬气话,邓稼先一直记到罗布泊的爆炸声响起。

“文革”动荡,许德珩也曾被推到风口。他淡定得很:“历史长了,事情总归要翻篇。”1973年后局势缓和,他又被请回大会堂主持会议。年近九旬还四处奔波,常有人劝他保重,他却说“手里还有事,躺不下来”。

1979年,他终于递交第三次入党申请。邓颖超在介绍信上写道:“完全符合党员标准。”同年秋天,老人穿上新发的党员徽章,特意绕着中南海南苑走了三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见那枚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1990年2月8日,许德珩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一百岁。告别仪式上,有人回忆起那场1975年的对话——一句轻轻的“你法国回来后在哪里工作呀”,仿佛再度把人们拉回黄埔校场、塞纳河畔、重庆茶馆。历史的细节往往朴素,却最能说明一个人毕生的坚守:无论身处讲堂、战壕还是会场,许德珩始终记得自己那张五四游行用过的床单——救国两个字,早已写进了他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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