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的冬晨是扎进骨头的冷,天刚蒙蒙亮,街面上的冻霜能映出人影,哈出的白汽没等飘远就凝成了细屑。这时最盼着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糁汤铺——铁皮炉的火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牛骨汤的醇厚混着胡椒的辛香飘得老远,掀开门帘的瞬间,热气流裹着肉香扑满脸,连冻僵的脚趾都慢慢舒展开了。

老板李叔是个红脸膛的汉子,见我来就高声喊:“还是糁汤加肉,多放香菜?”不等应声,就转身往大锅里舀汤。这糁汤是李叔凌晨两点就开始熬的,牛骨敲裂、老母鸡剁块,加八角、桂皮、草果慢炖,汤熬到奶白浓稠,才把提前泡好的麦仁倒进去,再淋上打散的鸡蛋液,用长勺飞速搅匀,蛋花就成了细碎的云朵状。

盛汤用粗瓷大碗,加一勺秘制辣椒油——那是用羊油和本地干辣椒熬的,香而不燥,再撒上香菜、蒜苗和少许黑胡椒。刚端到手的汤烫得直换手,吹凉了喝一口,牛骨的醇厚、鸡肉的鲜灵混着麦仁的软糯,从舌尖滑到胃里,瞬间把喉咙的僵意冲开。汤里的肉是炖烂的鸡肉和牛腱子,嚼起来软嫩不柴,连麦仁都吸饱了汤汁,越嚼越香。邻桌的大爷就着油饼喝得冒汗,“这汤就得热乎着灌,一碗下去浑身都通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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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糁汤的把子肉,是铺子里的“镇店宝”。李婶守着旁边的卤肉锅,肉选的是猪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巴掌大的块,先焯水去血沫,再放进老卤汤里慢炖。卤汤是传了三代的老汤,里面沉着几十种香料,肉在汤里炖够两个时辰,表皮变得红亮油润,用筷子一戳就透,油脂都融进了汤里,只剩软嫩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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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捞出来的把子肉颤巍巍的,淋上一勺卤汁,放在糙米饭上,肉香混着米香瞬间炸开。我总爱先咬一口肥的部分,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腻味,瘦肉部分吸饱了卤汁,紧实却不柴,连肉皮都炖得软糯Q弹,嚼起来满是酱香。李婶见我把卤汁拌进米饭,就笑着说:“这卤汁才是精华,拌米饭能吃两大碗。”有次我起晚了,李婶特意给我留了块带筋的肉,“知道你爱啃筋,特意多炖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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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铺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李叔的汤勺不停搅动,李婶的卤肉锅蒸汽腾腾。我捧着空碗站在街面上,鼻尖还留着胡椒的余味,兜里揣着李婶给的卤豆干——吸饱了卤汁的豆干,比肉还香。原来齐鲁冬日的温暖从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一碗滚烫的糁汤,一块软烂的把子肉,是市井摊主熟稔的招呼,把最实在的暖意,都融进了这清晨的烟火里。

风还在刮,但胃里的暖意在慢慢散开,连冻红的耳朵都热了起来。这些带着鲁味烟火气的食物,没有精致的摆盘,却有着最扎实的滋味,把冬日的干冷都一点点烫化。就像此刻,阳光慢慢爬上街边的老槐树,我攥着手里的热豆干,便觉得这个齐鲁的冬天,每一个清晨都藏着暖融融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