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初,江阴祝塘镇。
天微亮的时刻,镇上一条铺着景山石条,石条两侧又用小青砖竖着砌成路面的老街上,有一家叫泰兴绸缎店的店门已经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正在打扫店铺。这个男孩叫朱幼稚,家住离镇二十多里,靠近斗山的一个小村里,不久前有族叔介绍到这里来当学徒。
学徒什么事都要做,打扫店铺是朱幼稚起床后的第一件事,然后开门板,倒好老板徐仁元的尿壶,洗老板娘放在脚盆里的脏衣服,然后刷碗筷,这时老板娘已经从菜场回来了,朱幼稚就洗菜淘米。老板的家事忙完后,朱幼稚就立在店铺门口,招揽顾客,可他一天也开不了几声口,老板娘总是嫌他“不活络”,有时会白他一眼说:“像个活死人。”
徐仁元绸缎店的店铺后有一个朝南的厢房,厢房前一个小天井,青砖地面上摆着几盆花草,环境清静雅致,徐仁元喜欢围棋,这里是他和棋友切磋的场所,棋友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新隆南货店的陈六生,一个是颐和堂药店的许顺发,除了这两个人,徐仁元在祝塘镇上就再也找不出会下围棋的人,他们三个人的棋也都是以前在苏州做学徒时学的。
这三人除偶尔到镇上茶馆听听苏州评弹外,其他空闲时间就经常在这个小天井里下棋,他们下棋时,朱幼稚负责倒茶添水,添完水后,朱幼稚老是立在一旁看。
徐仁元见他不走,就说:“你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快走呀,看店去。”
朱幼稚如果不走,徐仁元就会有第二句话:“你看得懂个屁,就像不识字的,书拿颠倒了还在看。”
朱幼稚如果还赖着不走,徐仁元的第三句话就难听了:“我让你,你坐下来,我做学徒,你来当老板,我替你看店。”
有时老板娘看见他立在那里看下棋,也没有好话:“黑字、白字都分不清,你看啥,去看看老板的尿壶满了没有。”
徐仁元他们也不是老是三个人下,他们也常去周边的门村、长寿、长泾一带去找人下棋,应该说,他们的棋艺在周围几十里范围内还是可以的,三人也以高手自居,直到遇到一个走江湖的镇江人,他们才知道自己的棋其实很“蹩脚。”
镇江人是个样子很精干的中年人,一天下午,他来到祝塘镇南桥堍的培丰茶馆,对茶馆店的祁老板说,他在无锡时,听说祝塘有几个下围棋的高手,特地赶来拜会。
徐仁元想不到自己的名声传得这么远,连忙叫上陈六生、许顺发到茶馆店和镇江人见面,镇江人说,自己下棋是有“来去”的,每局输赢5个银元,5个银元不是小数目,陈六生看看许顺发,许顺发看看徐仁元,徐仁元拍板说,就5个银元,双方约定第二天上午就在茶馆店摆局。
为壮声势,徐仁元专门派人到门村、长寿、长泾把他们的棋友都请来观战,当然,也可上阵厮杀。镇上的人,对围棋一窍不通,但为看个输赢,也早早就到茶馆店喝茶等待了。
许顺发是性急人,先打头阵,但只下了十几个子就走不动了,先输一局,镇江人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许顺发说重来,但还是莫名其妙地只走十几个子就输了,徐仁元棋比他好点,见他还想下,就把他挤开:“许老板你先歇一下,我来试试。”
徐仁元的结果并不比许顺发好,也是接连两盘快快缴械,败下阵来,接着,陈六生、门村人、长寿人等棋友也都一个接一个输。看看到了中午,镇江人笑笑,摇摇头,把赢来的银元,一个个,慢慢地放进他带来的布袋里,他说自己肚子饿了,有愿下着,下午再来,要没人下,他就到码头坐船去无锡了。
中午,镇上临河的尤记小酒楼里,徐仁元和各路棋友一起商量对策,众人连一局都没赢到,气氛沮丧,只能眼见镇江人拿钱走人,众人正你一句,我一句,没啥主张时,徐仁元的老婆风风火火来到酒楼找到他,她说朱幼稚这个活死人,脑子搭错筋了,竟然拿了自己辛苦攒下的5块银元到茶馆找镇江人下棋去了,现在店里只剩一个伙计,她午睡也睡不成了,他叫徐仁元到茶馆去给他头上敲几个“毛栗子”。
徐仁元有点不耐烦,做了个让老婆自己去茶馆把他找回去的动作。陈六生问了句:“难道朱幼稚会下棋?”。徐仁元说:“怎么可能?”许顺发说,这个孩子有点戆头戆脑,他是去找镇江人送银元去了。
朱幼稚真的去茶馆了,镇江人正在棋桌上等人,朱幼稚走过去立在棋桌旁,镇江人看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问他:“看什么,你要下?”
“嗯。”朱幼稚只回答了一个字,“和我下要5块银元输赢,你有5块银元吗?”镇江人问。
朱幼稚拿出5个银元放在桌上,镇江人笑了,你真要下,去请个证人来,不然,大人骗小孩钱这个坏名声我担不起。
茶馆店的祁老板看见这个绸缎店的小学徒要来下棋,这不白送钱吗?劝他回去,朱幼稚却执意要下,镇江人问:“你会下棋吗?”朱幼稚回答说会一点。
镇江人又笑了,他对祁老板说:“我让他十个子,我若赢了,5个银元我不客气收下,我若输了,我愿输500个银元,请祁老板做个见证。”
朱幼稚说,你愿输500个银元我同意,你让我十个子,我不同意,一个字不要你让。
朱幼稚落座,镇江人执白,朱幼稚执黑,这时,徐仁元老婆赶到店里,见朱幼稚坐下来下棋,刚要喊,被祁老板一把拉住,示意赶快去把徐仁元等叫来。
刚开始,两人落子都蛮快的,下到十五六个子时,镇江人明显慢下来,还不时邹邹眉头,故作镇静,下到三十个子时,镇江人开始长考,长考之下,他汗流满面地站起来,双手抱拳说:“小先生,你的棋势我已经很难解了,刚才有点冒昧,可否报下大名。”
朱幼稚说:“你坐下,大名,小名的,下完棋再说。”
镇江人坐下,又勉强下了几个子,再次站起来拱手说:“不用再下了,我是个走江湖的,一家老小全靠我下棋为生,没想到在祝塘镇上遇到真正的高手,我有眼无珠啊!”
朱幼稚说,我不是来赢钱,也不是来让你难堪的,上午我来看棋,你下棋时那种目中无人的样子,看了让人不舒服,哪有一个正路的下棋人会这样的腔调?你说你以下棋为生,我不想赢你的钱,只要你把上午赢我师傅、师伯、师叔的钱还给他们就算了。
他起身时,拿了桌上他自己的5个银元,又在棋局上拿了白子、黑子各一枚说:“我不能白下棋,这两个子,算是留个纪念。”
朱幼稚这个平时毫不起眼的小学徒一下子成了镇里的焦点人物,朱幼稚的棋艺也成为祁老板茶馆店里的中心话题,最主要的话题是,谁是他的师傅?他的师父又是怎样的一位高人?但不管别人怎么问他,朱幼稚总是说:“我没有师傅。”
朱幼稚没有师傅的话,没一个人信,也包括徐仁元。
徐仁元后来和朱幼稚下过棋吗?没有,自己水平“蹩脚”,和朱幼稚不在一个档次,他肚里有数,他还是经常在自己的庭院里和陈六生、许顺发下,下时,朱幼稚还是去倒茶添水,添完水后还是立着那里看。这时徐仁元就说:“快点走吧,你立在这里看棋,让我们还怎么下?”
徐仁元他们直到朱幼稚叔叔来祝塘,接他到杭州去做生意时才知道,朱幼稚是当年名震大江南北的棋王朱棋官的后人。朱棋官名叫朱维吉,明天顺三年(1459),喜欢围棋的明英宗朱祁镇慕他名声,把他招到北京和他下棋,两人的第一次对弈是在一个偏殿,对于朱维吉而言,这盘棋输不得也赢不得,他也不敢坐着下,即使皇帝赐他落座,朱维吉还是不敢,他跪着下,不看棋盘,全凭脑子记忆,走子由太监代劳,这盘棋后来下成平局,明英宗大喜,留他在京,并封他一个通政司知事的官职,专门下棋,所以朱维吉又被人称作朱棋官,天顺八年,朱维吉辞去官职,回到江阴文林和无锡八士交界处、斗山脚下的老家,安度晚年。
朱维吉留下一卷手抄的棋谱,他的后人没有一人能看懂,传了好几代,只有朱维吉看懂了,他与镇江人下的棋路,正是用的先祖朱棋官和明英宗下过的一局棋的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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