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找到了!我知道您要的是这个!”

魏平跪在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那个布包。

躺在布包里的,是一把刀。

确切地说,是一把长约一尺,刀背厚实,刀刃呈现出一种诡异弧度的杀猪刀。

魏铁牛费力地喘息着,眼神变得无比犀利,死死地盯着魏平。

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审视,还有一种最后的嘱托。

他把刀从胸口挪开,颤抖着双手,把刀柄调转了一个方向。

那个布满油污和裂纹的刀柄,正对着魏平。

魏平愣住了。

“爷爷,您这是……”

01

腊月的湘西,雪下得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花片子,把大山裹得严严实实。

寒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像是在给谁唱挽歌。

魏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梁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屋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铜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时不时爆出一个火星子,“啪”的一声响。

这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床上躺着的,是魏家的一家之主,魏铁牛。

在这个十里八乡,提起魏铁牛,上了岁数的人谁不得竖个大拇指?

那是响当当的“魏一刀”。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要杀猪,要是能请动魏铁牛,那不仅是这猪杀得漂亮,更是主家有面子。

可如今,这头曾经威风凛凛的“铁牛”,已经倒下了。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水米不进,连一口稀汤都喂不进去。

村里的老中医来看过,把了把脉,摇摇头,叹了口气。

“准备后事吧,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老中医的话,像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魏家人的心口上。

家里人早就把寿衣准备好了,那是最好的蓝缎子寿衣。

魏志刚,魏铁牛的独生子,这几天眼圈都是黑的。

他是看着父亲一点点衰弱下去的,心里不好受。

虽然父子俩这辈子没少拌嘴,但到了这生死关头,那份血浓于水的感情是做不了假的。

魏志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那是大主意。

这会儿,他就像个没头的苍蝇,围着床边直打转。

“爹啊,您要是难受,就哼一声。”

魏志刚凑在父亲耳边,小声说着。

魏铁牛没哼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口出不来的气,憋得他脸发青。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

那种眼神,不像是要走了的人,倒像是在找什么丢了的魂。

也就是在这天傍晚,魏平赶回来了。

魏平是魏铁牛的大孙子,也是老爷子这辈子最疼爱的人。

魏平今年二十六了,在南方的大城市里打工。

说是打工,其实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

既没学历,也没学个一技之长,就是在厂里干流水线,或者送送外卖。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魏平正顶着大风送外卖。

听到“爷爷不行了”这五个字,魏平的电动车直接撞上了路边的马路牙子。

他连那份摔烂的外卖都没顾上赔钱,爬起来就往车站跑。

这一路,魏平是一路哭回来的。

绿皮火车晃荡了十几个小时,又转大巴,再转摩的。

最后这段山路,因为雪大封路,车子上不去。

魏平是深一脚浅一脚,徒步走了五里地走回来的。

到家的时候,他的鞋子里灌满了雪水,脚都冻麻了。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冷。

他一头冲进堂屋,看着床上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爷爷!爷爷啊!”

这一声喊,那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魏平这一跪,把地上的尘土都激起来了。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雪水和泪水,连滚带爬地凑到床边。

记忆里那个强壮得像头牛、能一只手把他举过头顶的爷爷,不见了。

眼前这个老人,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包着骨头。

那一双手,以前那是握刀的手,稳得像磐石。

现在却像枯树枝一样,在那床崭新的寿被上无助地抓挠着。

“爷爷,我是平伢子,您睁眼看看我啊!”

魏平握住爷爷的手,那手冰凉得让他打了个寒颤。

或许是孙子的声音起了作用。

魏铁牛那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神,稍微聚了点光。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眼前哭成泪人的孙子。

那一刻,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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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布满老年斑的眼角流了下来。

“爷爷……”

魏平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爷爷的手心里。

就在大家都以为老爷子看到孙子回来,心愿了了,该安心上路的时候。

怪事发生了。

魏铁牛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荷荷”声,那是气管里有痰堵着。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从魏平的手里抽出来。

然后,那只枯手在空中颤抖着划了个半圆。

最后,那根弯曲的食指,死死地指向了堂屋正中央。

那动作虽然慢,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立着一个也是有了年头的老式立柜。

那是魏家的老物件了,还是魏平奶奶当年的嫁妆。

柜子是实木的,刷着红漆,不过漆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了。

上面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酒瓶子,还有一个插鸡毛掸子的花瓶。

“爹,您是要喝酒?”

魏家的二叔在旁边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爷子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眼里的光变得焦急起来。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那是明摆着的否定。

“不是酒,那是啥?”

二叔抓了抓头皮,也是一脸懵。

魏志刚也是急得团团转。

“爹,是不是那个花瓶?您想看奶奶留下的花瓶?”

魏铁牛还是没反应,甚至因为着急,呼吸更加急促了,胸口像是有个风箱在拉动。

那动静听着让人害怕,生怕下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魏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爷爷。

他发现爷爷的眼神虽然是指着柜子那个方向,但并不是在看柜面上的东西。

爷爷的视线,好像抬得更高,是往柜子顶上看。

“爸,爷爷好像是指柜子顶上!”

魏平喊了一声。

魏志刚一愣,抬头看了看那个快两米高的柜顶。

那地方平时除了过年扫尘,谁也不会去碰。

上面黑乎乎的,堆满了杂物,能有啥?

“柜顶?柜顶有啥东西?”

魏志刚虽然疑惑,但看着老爹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也不敢耽搁。

“快,快搬个凳子来!”

魏志刚吆喝着,旁边的本家侄子赶紧递过来一条长凳。

屋里的亲戚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大家都想看看,这老爷子临了临了,惦记的到底是啥宝贝。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雪花打在窗棱上,堆积得越来越厚。

仿佛老天爷也在等着看,这魏家老宅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魏铁牛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虽然一直在抖,却始终没有放下去的意思。

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执念。

如果不解开这个谜,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恐怕是真的死不瞑目。

02

魏志刚踩着长凳,爬了上去。

他个子本来就不高,站在凳子上还得踮着脚,才勉强能看清柜顶的全貌。

柜顶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一动就腾起一阵呛人的烟雾。

魏志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挥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咳咳……这上面除了灰,啥也没有啊!”

魏志刚一边说着,一边在那些杂物里翻找。

底下的亲戚们都屏住呼吸看着。

魏铁牛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手依然倔强地指着那个方向。

“找到了!”

魏志刚突然喊了一声。

大家的精神头一下子提了起来。

只见魏志刚从一堆旧报纸下面,摸出了一个小木匣子。

那匣子看着挺精致,虽然旧了点,但也没烂。

“是这个吧?肯定是个好东西。”

二叔在下面接话,眼里闪着光。

这年头,老一辈人谁没点压箱底的宝贝?说不定是一盒子袁大头呢。

魏志刚小心翼翼地把木匣子递给站在地上的魏平。

魏平捧着匣子,就像捧着个烫手山芋。

他赶紧拿到爷爷床头,献宝似的捧给爷爷看。

“爷爷,是这个吗?爸给您拿下来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想看看匣子里是啥。

可让大家失望的是,魏铁牛看到那个匣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欣慰。

反而是闪过一丝失望,接着就是愤怒。

那种愤怒,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又猛地睁开,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想看那个匣子。

魏平手足无措地打开匣子一看。

里面哪有什么金条银元,就是几本泛黄的小人书,还有几个小时候魏平玩过的玻璃弹珠。

原来,这是魏平小时候藏宝贝的地方,后来忘了拿,就被一直搁在上面了。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魏平喃喃自语,心里更是难受。

爷爷不是在怀旧,不是在想孙子小时候的事。

他是有更重要的事,比孙子小时候的回忆还要重要。

“爹啊,您到底要啥啊!”

魏志刚从凳子上跳下来,急得直跺脚。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打哑谜。

“是不是存折藏上面了?还是房契?”

有个婶子在旁边插嘴。

“咱们农村人,最好的东西不就是那点家底吗?”

听了这话,魏志刚又爬了上去。

这次他也不管那么多了,把柜顶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下搬。

破旧的老皇历,那是十几年前的了。

一捆扎好的旧鞋垫,那是过世的奶奶生前纳的。

还有几个空酒瓶子,那是爷爷年轻时喝过的老酒。

每拿下来一样东西,魏平就捧到爷爷眼前让他认。

可每看一样,老爷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一样。

那种窒息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肯闭眼。

那只手举不动了,就垂在床边,手指头依然顽强地勾着,指向柜子的方向。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原本还抱有希望的亲戚们,这会儿也都泄气了。

“这也太折磨人了。”

有人小声嘀咕。

“老爷子是不是……糊涂了?也许那上面根本没东西,是他出现了幻觉?”

二叔拉了拉魏志刚的袖子,小声说道。

魏志刚叹了口气,看着痛苦挣扎的父亲,眼泪也下来了。

“爹,上面真的没了。我都摸遍了,真的啥都没了。”

魏志刚跪在床前,带着哭腔喊道。

“您就安心走吧,别折腾了。咱们魏家虽说没大富大贵,但也过得去,您不用担心啊。”

听到儿子这话,魏铁牛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那是绝望的声音。

他眼角的泪水流得更急了,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悲凉。

难道自己这一辈子的心血,临了连个见光的机会都没有吗?

魏平站在一旁,看着爷爷那绝望的眼神,心如刀绞。

他知道爷爷不糊涂。

爷爷一辈子精明强干,杀猪的时候,几百斤的大肥猪,往哪捅刀子,那是半分不差。

这样的人,怎么会临终前犯糊涂?

肯定有什么东西,是大家都忽略了的。

魏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回忆。

小时候,他也最爱爬那个柜子。

爷爷总是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爬上爬下,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二十年?还是十八年?

那时候爷爷经常坐在柜子旁边擦拭着什么东西。

每次擦完,都要用红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起来。

放哪里了?

魏平猛地睁开眼睛。

记忆里那个画面虽然模糊,但那个动作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爷爷踮着脚,把那个红布包,往柜顶的最里侧推了推。

不是摆在面上,而是推到了靠墙的最里面!

刚才父亲虽然在翻找,但因为柜子太高,他只是在摸表面那些显眼的东西。

最里面的角落,那个紧贴着墙壁的死角,因为视线挡着,加上灰太厚,很容易被漏掉!

“爸,您先下来,我上去看看!”

魏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父亲。

“平伢子,你就别添乱了,上面全是灰……”

魏志刚想拦,但魏平已经一个箭步跨上了长凳。

魏平比父亲年轻,手脚麻利,个头也稍微高一点。

他爬上凳子,顾不上上面的陈年老灰,直接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柜顶上。

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但他强忍着没闭眼。

他在那一堆杂物后面,在那厚厚的灰尘掩盖下,努力寻找着。

手在冰冷的柜面上摸索着,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前面摸空了。

中间也摸空了。

魏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真的像二叔说的,是爷爷糊涂了?

就在他的手摸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个角落时,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触感,不像木头,也不像纸。

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透出一股寒意。

是个长条形的东西。

魏平的心猛地一跳。

他用力把那个东西往外拽。

因为放得太久,那布包似乎都粘在柜面上了,拽的时候发出了“刺啦”一声轻响。

灰尘飞扬中,一个被油污和灰尘覆盖成黑色的布包被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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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布包原来应该是红色的,但岁月的侵蚀已经让它变成了暗褐色。

魏平把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种分量,绝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在那一瞬间,似乎明白了这是什么。

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爷爷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也是魏家的魂。

“是不是这个?”

魏平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把那个脏兮兮的布包举了起来。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布包上。

床上的魏铁牛,在看到那个布包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变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神采。

那种光芒,就像是垂死的灯芯突然炸了个灯花,亮得吓人。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喉咙里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响亮。

那是肯定的声音!

那是期待的声音!

没错,就是它!

魏平顾不上擦手,直接从凳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爷爷,我找到了!我知道您要的是这个!”

魏平跪在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那个布包。

布包系的扣子是个死扣,又因为时间太久,布料都发硬了,很难解。

魏平越急越解不开,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撕开!撕开它!”

旁边的二叔喊了一嗓子。

魏平一咬牙,双手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脆响,脆化的红布应声而裂。

一股混杂着铁锈味和陈年猪油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躺在布包里的,是一把刀。

确切地说,是一把长约一尺,刀背厚实,刀刃呈现出一种诡异弧度的杀猪刀。

但这把刀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

刀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是长了一层癞疮。

刀刃上也崩了好几个口子,显得残破不堪。

木质的刀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那是长年累月被油脂浸泡的结果,上面还带着几道深深的裂纹。

这就是当年那把让十里八乡的猪闻风丧胆的“铁牛刀”?

这就是传说中能“一刀封喉,不见血洒”的神兵利器?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一块破烂废铁。

旁边的亲戚们看到这把刀,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甚至有人摇了摇头,觉得这老爷子真是老糊涂了,临死还惦记着这把破刀。

要是金刀银刀也就罢了,这生锈的玩意儿有啥用?

但魏铁牛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当那把生锈的杀猪刀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魏铁牛像是被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那只一直颤抖、无力的手,突然间充满了力量。

他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那把刀。

哪怕刀身冰冷刺骨,哪怕上面的铁锈硌得手疼。

他抓得那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又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抱住了久别的亲人。

他把刀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浑浊的老泪再一次决堤而出。

那种表情,既痛苦,又满足。

像是找回了自己失落已久的尊严。

魏平看着爷爷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爷爷拿的不是刀,那是他的一辈子啊。

那是他从十六岁开始,就在风雪里讨生活的见证。

那是他养活了一家老小,盖起了这大瓦房的功臣。

魏志刚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以前总觉得杀猪这行当丢人,又脏又累,还被人说是“下九流”。

所以他死活不肯学,也不让魏平学。

他把这把刀藏起来,就是想断了父亲的念想,也断了这个让他觉得不体面的传承。

可如今,看着父亲临终前抱着这把刀的样子,魏志刚心里突然一阵愧疚。

或许,在父亲眼里,这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就在大家都以为,老爷子拿到刀就会安心闭眼的时候。

魏铁牛又动了。

他不满足于只是抱着刀。

他费力地喘息着,眼神变得无比犀利,死死地盯着魏平。

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审视,还有一种最后的嘱托。

他把刀从胸口挪开,颤抖着双手,把刀柄调转了一个方向。

那个布满油污和裂纹的刀柄,正对着魏平。

魏平愣住了。

“爷爷,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