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除夕夜,华北机械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寒风中。

唯有厂区深处的锅炉房,还轰鸣着不绝于耳的运转声。

二十三岁的曹高扬铲起一锹煤,用力甩进炉膛。

通红的火光映亮他年轻却布满倦容的脸,也映亮墙上那张崭新的“安全生产标兵”奖状。

奖状右下角,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那时他的世界还完整。

父母在电话里笑着说年货都备好了,就等他回来团圆。

如今,奖状犹在,那个家却只剩他一人。

锅炉房的铁门被敲响,声音很轻,几乎被机器的轰鸣淹没。

曹高扬拉开沉重的门,门外站着林依诺。

她穿着半旧的棉袄,鼻尖冻得微红,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热气氤氲。

“曹师傅,”她的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包了点饺子,给你送点。”

饭盒盖掀开,一股混合着白菜猪肉馅儿的面食香气扑面而来。

曹高扬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这个女人他认识,资料室的林依诺,比他大八岁,离了婚,独自带着个四岁的女儿。

厂里关于她的闲话不少,他平日只是远远看见,从未有过交集。

林依诺见他不语,把饭盒往前又递了递,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棉鞋。

“今天年三十,食堂也关了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要不嫌弃我带个娃,咱就……凑合凑合过个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莽撞。

曹高扬的心却被这句“凑合”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孤独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善意,还有那盘在寒冬深夜显得格外滚烫的饺子。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用麻木筑起的心防。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是纯粹的善意,还是隐藏着别的什么?

这个除夕夜,这盘饺子,这句话,将会把他们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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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锅炉房内温度很高,与门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曹高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饭盒,铝皮传来的烫意让他指尖微微一缩。

“谢谢林姐。”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冷,进来暖和一下吧。”

林依诺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铁门。

轰鸣声顿时被隔绝了一些,但仍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打量着这个满是钢铁管道和仪表盘的地方,目光里有些好奇,也有些拘谨。

曹高扬搬过一张沾着煤灰的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坐这儿吧,干净点。”

林依诺轻轻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视线落在那个正在燃烧的炉膛上。

跳动的火焰在她安静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光亮。

曹高扬打开饭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多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拿起放在工具箱上的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溢满口腔,是熟悉的家常味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像样的饭了。

“很好吃。”他低声说,又夹了一个。

林依诺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那就好,我怕不合你口味。”

“合,很合。”曹高扬埋头吃着,吃得很快,像是怕这片刻的温暖稍纵即逝。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锅炉的轰鸣和曹高扬吃东西的声音。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曹高扬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

他平时在车间里话就不多,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同事。

“妞妞……睡了吗?”他终于想起那个总是跟在林依诺身边的小女孩。

林依诺点点头:“睡了,在资料室的小隔间里。今天跟着我贴福字,玩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

“哦。”曹高扬应了一声,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他三口两口把饺子吃完,连饭盒底的一点油汤都喝干净了。

“真香,谢谢林姐。”他把空饭盒递还回去,再次道谢。

林依诺接过饭盒,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那些复杂的压力表和温度计,轻声问:“值班……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曹高扬走到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看了看火势,又添了一锹煤。

“过年也不能回家,家里……没别人了吗?”林依诺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曹高扬添煤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影有瞬间的僵硬。

“没了。”他回答得极快,也极简单,不愿多谈。

林依诺似乎察觉到自己问错了话,脸上掠过一丝懊恼。

她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妞妞一个人睡着,我不太放心。”

曹高扬转过身,点了点头:“路上黑,小心点。”

林依诺走到门口,拉开门,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她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曹高扬一眼。

“曹师傅,新年快乐。”

说完,她便踏入了外面的夜色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铁门缓缓合上,重新将寒冷隔绝在外。

锅炉房里又只剩下曹高扬一个人,还有那盘饺子留下的余温与香气。

他走到仪表盘前,记录下此时的压力和温度数据。

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他平时那样工整。

那个女人的到来,和她那句没头没脑的“凑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念抛开,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依诺那双带着些许怯意和温柔的眼睛。

还有她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妞妞。

他们算是厂里的两个“特殊人物”,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一个离异带着孩子。

都是被命运薄待的人。

曹高扬深吸一口气,锅炉房灼热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煤尘的味道。

他拿起铁锹,继续机械地重复着添煤的动作。

用体力的劳累来麻痹神经,是他这一个月来学会的最有效的生存方式。

02

凌晨两点,锅炉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的声音厚重而规律,带着一种熟悉的力度。

曹高扬拉开門,门外站着车间主任杨学军。

杨主任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一顶雷锋帽,帽檐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杨主任,您怎么来了?”曹高扬有些意外。

杨学军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

他摘下手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来看看你,顺便巡查一下。这大过年的,就你一个人守着这铁疙瘩,辛苦了。”

杨学军说着,目光落在曹高扬身上,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他走到仪表盘前,仔细看了看各项数据,满意地点点头。

“参数都很稳定,高扬,你干活我放心。”

曹高扬给杨学军倒了杯热水,用的是他自己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搪瓷缸。

“主任,喝点热水暖暖。”

杨学军接过缸子,捧在手里,热气熏着他的脸。

他环顾了一下锅炉房,视线最后停留在曹高扬脸上,叹了口气。

“唉,今年这个年,你过得……不容易啊。”

曹高扬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煤灰的劳保鞋,没有说话。

杨学军喝了一口热水,语气沉重。

“你爸妈的事,太突然了。多好的人啊,说没就没了。”

“厂里大家都很难过,老曹可是厂里的老师傅,为人没得说。”

曹高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父母的意外离世是他心里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杨学军似乎意识到话题太沉重,转而问道:“年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

曹高扬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没什么打算,上班,下班,都一样。”

“你还年轻,路还长。”杨学军拍拍他的肩膀,“日子总得往前过。”

“我知道,主任。”曹高扬低声应着。

杨学军又喝了几口水,像是随口提起:“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资料室的小林从这边回去。”

曹高扬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林姐给我送了点饺子。”

“小林也是个苦命人。”杨学军摇摇头,“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她前夫……好像不太靠谱?”曹高扬试探着问了一句。

杨学军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些告诫的意味:“那是人家的事,咱们别多议论。”

“厂里有些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更别跟着传。”

曹高扬点点头:“我明白。”

杨学军把缸子里的水喝完,将搪瓷缸递还给曹高扬。

“好了,我再去别处转转。你盯着点,注意安全。”

“放心吧,主任。”

杨学军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曹高扬。

“高扬,以后遇到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你爸不在了,厂里不会不管你。”

这话说得诚恳,曹高扬心里一暖:“谢谢主任。”

杨学军摆摆手,推开铁门,身影消失在风雪夜里。

曹高扬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长长吐出一口气。

杨主任的话,勾起了他对父母的无尽思念,也让他对林依诺的处境多了几分好奇。

厂里关于她的流言,他隐约听过一些,但从未在意。

此刻,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却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拼接起来。

他甩甩头,走到炉门前,机械地重复着添煤、观察、记录的工作。

试图用繁忙驱散脑海里纷乱的思绪。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锅炉房高高的玻璃窗上,瞬间融化成水痕。

就像某些悄然滋生的情绪,刚刚显露痕迹,便消失在现实的温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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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锅炉的轰鸣声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充斥着曹高扬的耳膜。

这声音能掩盖很多东西,比如心跳,比如回忆。

但有时候,某些画面总能穿透这层屏障,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月前,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他正在车间里检修一台机床,满手油污。

车间办公室的王干事匆匆跑来,脸色异常凝重,把他叫到一边。

“高扬,你快去市医院一趟,你家里出事了。”

当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上车赶到医院的。

只记得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父母工友那一张张悲戚的脸。

事故原因很简单,父母骑车去买年货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

都没能救过来。

从那天起,曹高扬的世界就塌了。

葬礼很简单,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来的都是厂里的同事和少数亲戚。

人们拍着他的肩膀,说着“节哀”、“保重”之类的话。

那些声音和面孔在他记忆里都很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像个木头人一样,鞠躬,答礼,然后看着父母的骨灰盒并排放入墓穴。

家里的老房子一下子空了,安静得可怕。

每一个角落都有父母的痕迹,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阳台上少了父亲养的花。

夜里再也听不到母亲看电视的声音。

他无法忍受那种无处不在的回忆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三天,他就搬回了厂里的集体宿舍。

并且主动找杨学军主任要求加班,特别是节假日值班的活,他都揽下来。

只有让自己忙得团团转,累到倒头就睡,他才没有时间去想,去痛。

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精神的极度痛苦,这是他找到的唯一办法。

就像今晚,除夕夜,他本该在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里,吃着母亲包的饺子。

现在却只能独自守在这座巨大的钢铁锅炉旁,与轰鸣和煤尘为伴。

直到林依诺端着那盘饺子出现。

那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短暂地将他从麻木中唤醒。

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渴望一点点温暖和联结。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人嘛,就像这锅炉里的煤,烧完了就成灰了,但活着的时候,就得拼命燃烧,发出光热。”

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没说过什么大道理,这话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朴素的哲学。

曹高扬拿起铁锹,用力铲起一锹煤,送入炉膛。

煤块在高温下迅速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贡献出自己的能量。

他看着那熊熊火焰,忽然觉得,父亲也许说得对。

生命脆弱得像灰烬,但活着的意义,或许就在于燃烧。

哪怕只是为了温暖自己,或者……偶尔也能温暖一下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温暖谁。

尤其是,像林依诺那样,看起来同样需要温暖的人。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提醒着人们这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曹高扬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

厂区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雪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看到远处资料室的那排平房,其中一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那是林依诺和妞妞临时落脚的地方。

她们此刻在做什么?妞妞睡熟了吗?林依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守岁?

曹高扬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工具,开始清理炉渣。

钢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与锅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他用更大的劳动强度,来压制内心那点不合时宜的、悄然萌动的思绪。

04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厂区覆盖着一层皑皑的白。

曹高扬值完了夜班,交班给白班的同事后,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锅炉房。

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打算回宿舍好好睡一觉,穿过厂区时,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经过办公楼后面那排平房时,他听到了一阵稚嫩的笑声。

循声望去,只见资料室门口,林依诺正抱着女儿妞妞,在贴福字。

妞妞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像个小福娃,手里举着一张倒着的福字剪纸。

“妈妈,是这样贴吗?福到了!福到了!”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

林依诺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棉服,围着白色的围巾,正在往门框上刷浆糊。

她接过妞妞手里的福字,仔细地贴在门上,动作轻柔。

“对,妞妞真聪明,福到了。”林依诺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母女二人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积雪反射着阳光,四周一片静谧美好。

曹高扬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这幅画面,一时有些怔忡。

这温馨的场景,与他过去一个月所处的灰暗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刺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妞妞眼尖,看到了树下的曹高扬,兴奋地挥着小手。

“曹叔叔!早上好!”

曹高扬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有些尴尬地从树后走出来。

“早上好,妞妞。”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林依诺闻声转过身,看到曹高扬,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浅笑。

“曹师傅,刚下班?”

“嗯。”曹高扬点点头,走近了几步。

他看到林依诺的手冻得有些红,浆糊瓶也快见底了。

门框上方还有一个地方空着,似乎还缺一个福字。

“还有福字要贴吗?高的地方,我来吧。”曹高扬主动开口。

林依诺有些不好意思:“不用麻烦了,我踩个凳子就行。”

“没事,我个子高,方便。”曹高扬说着,已经伸手拿过了她手里的浆糊刷和剩下的福字。

他个子确实高,轻松地就够到了门框顶端,仔细地刷上浆糊,将福字端端正正贴好。

妞妞在下面拍手:“曹叔叔好厉害!”

曹高扬被孩子天真烂漫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露出近乎笑容的表情。

贴完福字,曹高扬把工具还给林依诺。

“谢谢曹师傅。”林依诺接过刷子,轻声说。

“举手之劳。”曹高扬看着她们母女,“今天初一,你们……就在厂里过?”

林依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嗯,老家远,来回不方便。就在资料室将就一下,也挺好。”

曹高扬知道,这恐怕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

他听说过,林依诺离婚后,和娘家关系似乎也不太好,具体原因不明。

“曹叔叔,你要不要吃糖?”妞妞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到曹高扬面前。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曹高扬愣了一下,看着那颗糖,又看看林依诺。

林依诺微笑着点点头。

曹高扬弯腰,从妞妞的小手里接过那颗糖。

“谢谢妞妞。”

“不客气!”妞妞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曹高扬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一股浓郁的奶香顿时化开。

很甜。

这种甜味,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那……你们忙,我回宿舍了。”曹高扬有些不自在地说。

“好,你快回去休息吧,值一晚上班肯定累了。”林依诺体贴地说。

曹高扬对妞妞挥挥手,转身朝着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依诺正牵着妞妞的手,指着门上贴好的福字说着什么。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宁静而美好。

曹高扬转过头,嘴里的奶糖慢慢融化,甜意一丝丝渗入心底。

他忽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年初一,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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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阴暗潮湿的集体宿舍,其他床位都空着。

工友们大多回家过年了,整个楼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曹高扬脱掉沾满煤灰的工作服,简单擦了把脸,倒在硬板床上。

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这是新春佳节。

但他感受不到丝毫喜庆,只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闭上眼睛,父母慈祥的面容和最后在医院见到的苍白脸孔交替出现。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形成的斑驳水渍。

试图驱散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

就在这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林依诺和妞妞在晨光中贴福字的温馨画面,妞妞递给他糖时天真烂漫的笑脸。

还有昨夜,林依诺端着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锅炉房门口时,那双带着怯意和温柔的眼睛。

这些画面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内心世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和林依诺,不过是两个不幸的人,在特定的时间地点,有了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集。

仅此而已。

厂里关于林依诺的传闻,他以前从不关心,此刻却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接。

听说她是经人介绍嫁到城里的,前夫家里条件原本不错,但男人不务正业,还好喝酒。

结婚没几年就离了,女儿判给了她。

前夫家嫌是个女孩,也没多争抢。

离婚后,她带着孩子无处可去,靠着在机械厂当会计的远房表哥帮忙,才在厂资料室谋了份临时工的工作。

一个离婚女人,带着幼小的孩子,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挣扎求生。

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曹高扬忽然对林依诺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们都是被命运抛到孤岛上的人,在生活的浪潮中独自漂浮。

不同的是,林依诺身边至少还有妞妞这个小小的寄托和温暖。

而他,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一阵刺痛,却也莫名地拉近了他与那个陌生女人之间的距离。

也许,杨主任说得对,日子总得往前过。

他不能永远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父母在天之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他需要找到一个支点,哪怕很小,来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

这个支点会是什么?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曹高扬不敢深想。

疲惫终于战胜了思绪,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盘饺子的香味,看到了那团温暖的炉火。

还有一双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

06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才醒。

曹高扬是被饿醒的,食堂春节期间只供应两餐,中午已经错过。

他爬起来,泡了一包方便面,草草吃完。

宿舍里依旧冷清,他无所事事,便穿上外套,决定去厂区里走走。

雪后的厂区银装素裹,几乎看不到人影。

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办公楼后的那排平房附近。

资料室的门关着,窗台上放着两盆在冬天里依然绿油油的蒜苗。

大概是林依诺自己种的。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走开,资料室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林依诺拎着一个暖水瓶走出来,似乎要去锅炉房旁边的开水房打水。

看到曹高扬,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

“曹师傅,没在睡觉?”

“睡醒了,出来透透气。”曹高扬解释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暖水瓶上,“去打水?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林依诺连忙摆手。

但曹高扬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暖水瓶。

“顺路的事。”

开水房确实和回宿舍是同一个方向。

两人并肩走在积雪清扫过的小路上,一时无话。

“妞妞呢?”曹高扬找话题问。

“在屋里看小人书呢。”林依诺说,“这孩子,就爱看图画。”

“爱学习是好事。”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开水房时,他们遇到了厂里保卫科的老王。

老王看到他们俩走在一起,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笑着打招呼。

“高扬,小林,没回家过年啊?”

“值班。”曹高扬言简意赅。

“我带孩子在厂里将就一下。”林依诺低声说。

老王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走开了。

打完水,曹高扬提着暖水瓶,送林依诺回资料室。

快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妞妞咿咿呀呀的唱歌声。

“谢谢曹师傅,麻烦你了。”林依诺接过暖水瓶。

“不麻烦。”曹高扬顿了顿,说,“以后有什么重活,需要帮忙的,就说一声。”

林依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谢谢,不过……不太好总是麻烦你。”

“没什么不好的,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曹高扬语气坦然。

他不想让她觉得有什么负担。

林依诺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先谢谢了。”

曹高扬点点头,看着她走进资料室,关上门。

他转身离开,没走多远,就听到旁边仓库后面传来两个女工的闲聊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见没?刚才曹高扬跟那谁,一起打水呢。”

“哪个那谁?哦,资料室那个离婚的?”

“可不是嘛!这曹高扬,爸妈刚没,就跟她凑一块儿了?”

“啧啧,你说她是不是命硬啊?克完自己男人,这又……”

“小声点!让人听见!”

声音戛然而止。

曹高扬的脚步顿住了,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握紧了拳头,很想冲过去跟那两个长舌妇理论。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是没想到,流言蜚语来得这么快,这么伤人。

他一个男人尚且觉得刺耳,林依诺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平日里不知道承受了多少这样的恶意。

难怪她刚才眼神里会有那种防备。

曹高扬心里对林依诺的同情,又加深了几分。

同时,一种想要保护这对弱母女的冲动,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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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春节假期还没结束,厂里依旧冷清。

曹高扬还是主动要求值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锅炉房。

但他会刻意“路过”资料室附近。

有时看到林依诺搬着沉重的档案箱,他会自然地走过去搭把手。

有时看到妞妞在门口玩雪,他会停下来,用雪给妞妞捏个小鸭子。

接触不多,但每一次短暂的交流,都让曹高扬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

林依诺似乎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防备,接受了他的好意。

偶尔会让他进屋喝杯热水,或者给他两个自己蒸的包子。

关系在平淡的日常中,悄无声息地拉近。

除夕夜过去后的第五天,又是一个需要值夜班的日子。

晚上十点多,锅炉房外风声呼啸,比除夕那晚更冷。

曹高扬刚记录完一轮数据,正准备坐下歇会儿,铁门又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杨主任又来巡查,拉开门,却再次看到了林依诺。

她外面套着厂里发的军大衣,还是围着那条白围巾,鼻子冻得通红。

手里,依旧端着一个饭盒。

“曹师傅,”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又包了点饺子,给你当夜宵。”

曹高扬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反应。

林依诺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低下头:“就是普通的白菜馅儿,你别嫌弃……”

曹高扬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快进来,外面风大。”

林依诺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她把饭盒放在工具箱上,搓着冻僵的手。

曹高扬连忙把自己的搪瓷缸倒满热水,递给她。

“先喝点热水暖暖。”

“谢谢。”林依诺接过缸子,双手捧着,小口地喝着。

热气熏着她的脸,让她的脸颊看起来有了一丝血色。

曹高扬打开饭盒,依旧是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诱人的热气。

他拿起筷子,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林姐,你不用……每次都这么麻烦的。”

林依诺捧着热水,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不麻烦。你帮了我那么多忙,几个饺子不算什么。”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年夜饭,总得吃点饺子,才算过年。”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曹高扬的心。

是啊,这年,还没过完呢。

对他而言,这个年早已失去了意义。

但眼前这个女人,却用她的方式,固执地维系着这一点点年的味道。

也试图,分给他一点。

曹高扬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饺子。

味道和除夕那晚一样,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每一口,都让他冰冷的心回暖一分。

吃着吃着,他感觉眼眶有些发热,赶紧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点湿意。

不能在她面前失态。

林依诺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小口喝着水,没有打扰他。

只有锅炉的轰鸣声,充斥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但这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曹高扬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饭盒,由衷地说:“真好吃,谢谢林姐。”

林依诺笑了笑:“好吃就行。”

她站起身:“那我回去了,妞妞一个人睡着。”

曹高扬也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天黑,路滑。”

“不用,就几步路……”

“我送你。”曹高扬的语气很坚持,已经拿起了放在墙边的手电筒。

林依诺看着他,没有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锅炉房,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曹高扬用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光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资料室门口时,林依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曹高扬。

月光和雪光映照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

“曹师傅,”她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厂里有些关于我的闲话……”

曹高扬心里一紧,打断她:“林姐,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林依诺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有些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我命是不太好,前夫家……也确实偶尔会来找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我给你送饺子,帮你做点小事,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们都不容易。”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或者怕惹闲话,以后……以后我就不过多打扰你了。”

说完这番话,她低下头,不敢看曹高扬的眼睛。

曹高扬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看着她被生活磨砺出的坚韧和小心翼翼。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和保护欲。

那些流言蜚语,前夫的纠缠,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

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林姐,”曹高扬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坚定,“我曹高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闲话。”

“你也不用怕。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林依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一丝水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两个字。

“谢谢。”

曹高扬看着她走进资料室,关上门,窗内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寒风依旧刺骨,但他的心,却因为刚才那番对话,而变得滚烫。

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8

自从那次夜谈之后,曹高扬和林依诺之间的关系,似乎打破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曹高扬去资料室那边走动得更勤了些。

不再是刻意“路过”,而是真的会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资料室要搬动沉重的过期档案,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整理搬运。

妞妞的小木椅子坏了,他找来工具,叮叮当当地就给修好了。

他甚至用厂里的边角料,给妞妞做了一个小巧的雪橇板。

把妞妞高兴得围着他“曹叔叔、曹叔叔”叫个不停。

林依诺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看着曹高扬默默付出的身影,眼神越来越柔和。

她会给曹高扬织一副毛线手套,会在他加班时,让妞妞给他送去几个热乎乎的茶叶蛋。

平淡的日子,因为这些细碎的互动,而有了温度。

这天下午,曹高扬休假,正在宿舍里补觉。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妞妞。

小姑娘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曹叔叔,妈妈让我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

曹高扬有些意外,蹲下身问:“妞妞,妈妈为什么请叔叔吃饭啊?”

“妈妈说,你帮我们修好了窗户,要谢谢你。”妞妞认真地回答。

前几天,资料室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关不严实,夜里漏风。

曹高扬发现后,找了个新的插销给换上了。

没想到林依诺还记着这点小事。

曹高扬心里一暖,摸摸妞妞的头:“好,叔叔晚上过去。”

傍晚,曹高扬特意去厂里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桔子罐头和一包动物饼干,才来到资料室。

林依诺已经用电磁炉炒好了几个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小小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妞妞看到动物饼干,开心得直拍手。

这顿晚饭吃得很温馨。

妞妞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厂里看到的趣事,林依诺不时给她夹菜,轻声纠正她的童言童语。

曹高扬沉默地吃着饭,但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

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家庭氛围了。

饭后,妞妞抱着饼干跑到一边去玩,曹高扬帮着林依诺收拾碗筷。

“曹师傅,今天辛苦你了。”林依诺一边洗碗一边说。

“不辛苦,菜很好吃。”曹高扬拿着抹布擦桌子,犹豫了一下,问,“林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依诺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轻声说:“能有什么打算?先把妞妞带大,好好工作呗。”

“你表哥……没再帮你张罗张罗?”曹高扬指的是帮她再找个人家的事。

林依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相看过两个,一听我带着个女儿,就都没下文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曹高扬能听出其中的无奈和心酸。

“是他们没眼光。”曹高扬脱口而出。

林依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洗碗,耳根却微微泛红。

曹高扬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唐突,不再作声,专心擦桌子。

屋子里只剩下水流声和妞妞摆弄饼干包装纸的窸窣声。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曹高扬看着林依诺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纤细却坚韧的身姿。

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承担另一份人生。

更不确定,林依诺是否愿意,接受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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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平静的日子,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曹高扬刚帮林依诺把资料室窗外的积雪清扫干净。

妞妞在一边堆着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

这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闯进了厂区,径直朝着资料室走来。

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邋遢的棉袄,满脸横肉,眼神浑浊。

曹高扬不认识这个人,但林依诺一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