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冯睿翔站在机床厂宿舍的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他手里紧紧攥着刚发的加班费,薄薄一沓钞票却被汗水浸湿。
明天就是他鼓起勇气上门提亲的日子。
对象是厂里技术处林建国的独生女林紫萱。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痴心妄想。
林建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家住干部楼。
而冯睿翔只是个农村来的临时工,住在八人一间的集体宿舍。
但他记得紫萱说过的话:“我爸爸是讲道理的人,他看重的是人品。”
这句话支撑着他在寒冬中多加了十几个夜班。
用全部积蓄买下了那两颗品相最好的大白菜。
此刻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明天登门的结果不是拒绝,而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羞辱。
更想不到在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
会有一个户口本从天而降,砸中他的脑袋。
从而彻底改变两个年轻人的命运。
而这个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
隐藏着一段跨越二十年的秘密。
一个父亲在特殊年代里,无法言说的深沉筹谋。
01
冯睿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继续操作着车床。
机床厂第三车间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加班。
“小冯,还不走啊?”值夜班的老王头提着热水壶经过。
“王师傅,我再干一会儿,这批活明天就要交货。”
冯睿翔抬头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老王头摇摇头:“年轻人拼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
“我晓得,谢谢王师傅关心。”
冯睿翔目送老王头离开,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早点回宿舍休息。
但一想到明天要去林家提亲,他就觉得还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虽然紫萱一再告诉他不用带什么贵重礼物。
说她爸爸最讨厌铺张浪费。
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
而且是以追求者的身份。
车床发出规律的轰鸣声,冯睿翔的思绪飘到了半年前。
那天他刚被分到技术处送材料,第一次见到林紫萱。
她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正低头画着图纸。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冯睿翔一时看呆了,连手中的图纸袋掉了都没有察觉。
“同志,你没事吧?”林紫萱抬起头,温和地问道。
冯睿翔这才回过神,慌忙捡起地上的图纸袋。
从那以后,他总是找机会往技术处跑。
渐渐地,两个年轻人熟悉起来。
他发现这个干部家庭的女儿丝毫没有骄纵之气。
反而比很多农村姑娘还要朴实善良。
“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不知何时,林紫萱竟然站在车间门口。
冯睿翔吓了一跳,差点被车床碰到手。
“紫萱?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多不安全。”
林紫萱走进车间,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
“我爸今晚开会,我妈去姥姥家了。”
“我想着你肯定又在加班,就给你送点吃的。”
冯睿翔接过还温热的饭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打开一看,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米饭。
“你快吃吧,我看你晚上又没去食堂。”
林紫萱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抹布帮他擦拭机床。
冯睿翔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林紫萱笑着提醒。
吃完饭,冯睿翔继续工作,林紫萱就在旁边看着。
车间里只剩下机床运转的声音。
“明天...你真的要去我家吗?”林紫萱突然问道。
冯睿翔坚定地点点头:“当然要去,我答应过你的。”
“可是我爸爸他...”林紫萱欲言又止。
“我知道林处长可能看不上我,但我要让他看到我的诚意。”
冯睿翔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林紫萱。
“我会努力证明,虽然我现在条件不好,但一定能给你幸福。”
林紫萱眼中闪过感动,但随即又浮现忧虑。
“我爸爸最近心情不太好,厂里人事调整,他的位置可能不稳。”
“而且...他前几天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是李副厂长的儿子。”
冯睿翔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我就更要早点去拜访了,至少要表明我的态度。”
林紫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冯睿翔手里。
“这是什么?”冯睿翔打开一看,是二十元钱。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最近加班攒了不少。”
冯睿翔急忙要还给她,但林紫萱已经退到了门口。
“明天买点像样的礼物,别太寒酸了。”
林紫萱说完就快步离开了,生怕他追上来还钱。
冯睿翔握着还有余温的纸币,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二十块钱对紫萱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虽然她家境好,但林建国治家严谨,从不娇惯女儿。
冯睿翔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至少要让林处长看到他的诚意和决心。
02
第二天一早,冯睿翔特意请了半天假。
他先到澡堂仔细洗了个澡,然后换上最好的衣服。
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
这是他来城里工作时,母亲特意找裁缝做的。
临行前,母亲还塞给他五块钱,让他买点像样的礼物。
冯睿翔攥着紫萱给的二十块和自己攒的三十块。
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但他知道,对于干部家庭的林家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用太贵重的礼物显得刻意讨好。
想起紫萱说过她爸爸最讨厌送礼走后门的风气。
冯睿翔决定听从内心的选择。
他来到城南最大的菜市场,仔细挑选礼物。
市场里人声鼎沸,临近春节,大家都在采购年货。
冯睿翔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拿不定主意。
烟酒太俗气,点心太普通,买衣服又不知道尺寸。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一个老农的菜摊吸引了他的目光。
摊子上摆着几颗特别水灵的大白菜,棵棵饱满结实。
“小伙子,来看看这白菜,今早刚摘的,甜着呢。”
老农热情地招呼着,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冯睿翔心中一动,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常说的话。
“白菜白菜,百财百财,是好兆头。”
而且现在天寒地冻,新鲜蔬菜比肉还稀罕。
更重要的是,送菜显得朴实,不像是刻意巴结。
“老伯,这白菜怎么卖?”冯睿翔蹲下身仔细挑选。
“不贵不贵,五毛钱一棵,你要诚心要,八毛钱两棵。”
老农见冯睿翔有些犹豫,赶紧补充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白菜,是我用豆饼肥种出来的。”
冯睿翔确实有些心动,但还是觉得价格偏高。
普通白菜才两毛钱一棵,这个要贵上一倍还多。
“老伯,便宜点吧,我是买来送人的。”
老农打量了一下冯睿翔的穿着,似乎看出了什么。
“送未来老丈人?”老农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冯睿翔惊讶地看着老农,没想到被一眼看穿心思。
“我年轻时也干过这种事。”老农笑着摇摇头。
“当年我拎着一篮子红薯去提亲,被丈人轰出来了。”
冯睿翔听得心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农见状哈哈大笑:“别怕,后来我还是娶到他女儿了。”
“重要的是诚意,不是礼物贵重与否。”
说着,老农挑了两棵最大的白菜,用草绳仔细捆好。
“拿去,收你一块钱,祝你马到成功。”
冯睿翔感激地掏出钱,又多给了老伯五毛。
“这不行,说好一块就一块。”老农执意要找钱。
推辞间,冯睿翔注意到老农手上都是冻疮。
“老伯,你就收下吧,天冷,买副手套戴。”
老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好孩子,你心善,将来一定有出息。”
冯睿翔提着两棵白菜,心情复杂地离开菜市场。
他一方面觉得这礼物太过朴实,一方面又相信老农的话。
重要的是诚意,不是礼物贵重与否。
走到干部楼附近时,冯睿翔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每家都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相比他住的集体宿舍,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冯睿翔在楼下徘徊了许久,手心全是汗。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作响。
“冯睿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看见林紫萱提着热水瓶站在不远处。
“你在这里转悠半天了,怎么不上去?”
林紫萱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冯睿翔一时看呆了,竟忘了回答。
林紫萱走近,看到他手中的白菜,愣了一下。
“你就买这个当礼物?”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冯睿翔顿时感到无比窘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林紫萱却突然笑了:“真好,我爸爸最爱吃白菜了。”
“真的吗?”冯睿翔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特别是白菜心,他最喜欢蘸酱生吃。”
林紫萱接过一棵白菜,仔细看了看。
“这白菜品相真好,你从哪里买的?”
冯睿翔这才松了口气,把菜市场遇到的经历说了一遍。
林紫萱听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着光。
“这个老伯说得对,重要的是诚意。”
她看了看手表,表情突然紧张起来。
“我爸爸今天在家,我妈也在,你现在上去吗?”
冯睿翔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决定了,就不能退缩。
03
林紫萱带着冯睿翔走上三楼,在302室门前停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犹豫着没有立即开门。
“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她压低声音说道。
冯睿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事?”
“李副厂长和他儿子今天上午也来了,现在还在里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冯睿翔顿时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简直是无地自容。
“要不...我改天再来?”冯睿翔打起了退堂鼓。
林紫萱却坚定地摇摇头:“不行,就要今天。”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选择的是你。”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冯睿翔第一次见到林家的客厅,比想象中还要整洁气派。
实木沙发上坐着两拨人,一拨是林建国夫妇。
另一拨是一对穿着体面的父子,应该就是李副厂长父子。
林建国看到女儿身后的冯睿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紫萱,这是?”林建国的声音透着不悦。
林紫萱坦然介绍:“爸,妈,这是冯睿翔,我同事。”
冯睿翔赶紧鞠躬问好:“林处长好,阿姨好。”
他的目光扫过李副厂长父子,也礼貌地点头致意。
李副厂长微微颔首,但眼神中带着审视。
他儿子李志强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冯睿翔。
特别是看到他手中拎着的两颗白菜时,嘴角露出讥笑。
“小林啊,这就是你常提起的小冯同志吧?”
李副厂长率先打破尴尬气氛,语气倒是很和蔼。
林建国脸色更加难看,但碍于情面只好介绍:“这位是李副厂长,这是他儿子李志强,在财政局工作。”
冯睿翔赶紧再次问好,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蔡桂兰见状,急忙起身打圆场:“小冯来得正好,一起喝茶吧,我刚沏的龙井。”
冯睿翔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感觉浑身不自在。
李志强比他大两三岁,穿着笔挺的毛料中山装。
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
相比之下,冯睿翔的穿着就显得寒酸多了。
“小冯在哪个部门工作啊?”李副厂长温和地问道。
“我在第三车间,做车工。”冯睿翔老实回答。
李志强轻笑一声:“车工挺辛苦的,三班倒吧?”
“是的,经常需要加班。”冯睿翔如实说道。
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沉,显然对这场面很不满。
蔡桂兰赶紧岔开话题:“小冯还带礼物来了,太客气了。”
冯睿翔这才想起手中的白菜,连忙递过去。
“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两颗白菜。
李志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很快被父亲用眼神制止。
林建国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小冯同志很实在啊,现在新鲜蔬菜确实难得。”
李副厂长倒是很给面子,笑着接过话头。
但这话在冯睿翔听来,更像是礼貌性的解围。
“爸,睿翔知道您爱吃白菜,特意挑的最好的。”
林紫萱急忙帮腔,同时给母亲使眼色。
蔡桂兰会意,接过白菜称赞道:“这白菜真水灵,晚上包饺子吃。”
然而林建国始终一言不发,气氛越来越凝重。
冯睿翔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场合。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老林啊,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李副厂长看出苗头不对,适时起身告辞。
林建国这才露出笑容:“再坐会儿嘛,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不了,局里还有事,改天再聚。”
李副厂长说着,示意儿子一起离开。
临出门前,李志强意味深长地看了冯睿翔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怜悯,还有一丝胜利者的优越感。
送走客人后,林建国重重关上门,转身盯着冯睿翔。
04
“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林建国坐回沙发,语气冷得像冰。
冯睿翔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林处长,我是来向紫萱提亲的。”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紫萱惊喜地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
蔡桂兰则担忧地望向丈夫,生怕他当场发作。
林建国果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茶几:“胡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冯睿翔的心也跟着一颤。
“爸,您别生气,睿翔是认真的。”林紫萱急忙解释。
“你给我闭嘴!”林建国指着女儿呵斥道。
“都是你惯的!”他又转向妻子发泄怒火。
蔡桂兰委屈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冯睿翔见状,反而镇定下来:“林处长,我知道自己现在配不上紫萱。”
“但我是真心的,我会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
林建国冷笑一声:“凭什么?就凭你那点工资?”
“我可以在工作上更加努力,我已经是车间骨干了。”
冯睿翔试图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林建国根本不听。
“骨干?一个临时工而已,转正都难吧?”
这话刺痛了冯睿翔的自尊,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林建国说的是事实,临时工转正确实很难。
特别是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农村孩子。
“老林,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孩子。”
蔡桂兰实在看不下去,小声劝解道。
林建国狠狠瞪了妻子一眼,语气稍微缓和:“小冯,我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为你们考虑。”
“婚姻不是儿戏,要讲究门当户对,你明白吗?”
冯睿翔点点头:“我明白,但我会努力缩小差距。”
林建国摇摇头,语气中带着无奈:“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比如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这些都很重要。”
冯睿翔沉默不语,他知道林建国说得有道理。
在这个年代,家庭成分和人际关系确实很重要。
但他还是不甘心,就因为出身就要放弃爱情吗?
“爸,我不在乎这些,我看重的是睿翔的人品。”
林紫萱坚定地站到冯睿翔身边,握住他的手。
这个举动让林建国更加愤怒:“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蔡桂兰赶紧拉开女儿:“紫萱,少说两句。”
冯睿翔感受到紫萱手心的温度,勇气倍增:“林处长,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自己。”
林建国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在窗前,指着外面的楼房:“小冯,你看看这栋干部楼,再看看你住的宿舍。”
“你觉得紫萱嫁给你,能适应那种生活吗?”
冯睿翔顺着方向望去,心里一阵刺痛。
他住的宿舍是简易平房,八个人一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确实和干部楼的条件天差地别。
“我可以租房,虽然条件差一点,但我会尽力...”
“差一点?”林建国转过身,眼神锐利。
“是差很多!你连个独立的厨房卫生间都没有!”
这句话戳中了冯睿翔的痛处,他无言以对。
林紫萱急忙辩解:“我们可以一起奋斗,慢慢改善。”
“改善?说得轻巧!”林建国语气越发激动。
“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知道什么是生活吗?”
蔡桂兰见丈夫越说越过分,赶紧打断:“老林,你冷静点,孩子们也是一片真心。”
林建国甩开妻子的手,指着冯睿翔带来的白菜:“还有这个!提亲就带两颗白菜,像话吗?”
冯睿翔羞愧地低下头,礼物确实太寒酸了。
虽然他原本觉得送菜显得朴实,但现在看来确实失礼。
“白菜怎么了?礼轻情意重!”林紫萱不服气地反驳。
“情意?我看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林建国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冯睿翔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告辞离开。
至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不算遗憾。
05
“林处长,阿姨,今天打扰了。”
冯睿翔站起身,准备告辞。
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他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更糟。
林紫萱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中含泪摇头。
蔡桂兰也露出不忍的神色,轻声劝丈夫:“老林,让孩子把话说完嘛。”
林建国冷哼一声,但态度似乎有所软化。
他重新坐下,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好,那我就听听,你打算怎么给我女儿幸福。”
冯睿翔看到一线希望,赶紧坐直身体:“我计划三年内转正,争取分到宿舍。”
“虽然可能只是单间,但至少是独立空间。”
林建国吐着烟圈,不置可否:“然后呢?”
“我可以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争取考取技术职称。”
“听说厂里最近要选拔青年技术骨干,我想试试。”
冯睿翔越说越有信心,这些都是他深思熟虑过的。
林紫萱也帮腔:“睿翔很努力,车间主任都夸他。”
林建国瞥了女儿一眼,语气略带嘲讽:“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要切合实际。”
“技术职称是那么容易考的吗?需要多少年你知道吗?”
冯睿翔坚定地回答:“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而且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林建国摇摇头,似乎觉得他太过天真。
“好,就算你一切顺利,三年转正,五年考上职称。”
“那这八年里,紫萱怎么办?跟你一起吃苦?”
冯睿翔一时语塞,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蔡桂兰轻声插话:“其实年轻人一起奋斗也挺好。”
“我们当年不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吗?”
林建国狠狠瞪了妻子一眼:“那能一样吗?”
“我们那时候大家都苦,现在能比吗?”
说着,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你看看老李家姑娘。”
“嫁了个干部子弟,现在住的是三居室,天天吃肉。”
冯睿翔顺着方向看去,照片上是林家和李家的合影。
李志强站在林紫萱旁边,笑得一脸得意。
他这才明白,林家和李家关系不一般。
难怪今天李副厂长父子会出现在这里。
“爸,您不能光看物质条件。”林紫萱抗议道。
“不看物质看什么?喝西北风能饱吗?”
林建国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我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不是让她去受苦的!”
冯睿翔感到一阵心痛,但他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
如果他将来有女儿,恐怕也会同样担心。
“林处长,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紫萱吃苦。”
“我会兼职工地的话,多挣一份收入。”
林建国冷笑:“兼职工地?那你还有时间学习吗?”
冯睿翔一时语塞,这确实是个矛盾。
既要保证收入,又要提升自己,时间确实不够用。
“而且你想过没有,紫萱的同事朋友会怎么看她?”
“嫁给一个临时工,还要去工地搬砖补贴家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刺痛了冯睿翔的自尊。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阶级差距带来的羞辱。
林紫萱泪流满面:“爸,您说得太过分了!”
“我说的是事实!”林建国毫不退让。
蔡桂兰也哭了:“老林,你就少说两句吧。”
冯睿翔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无力感。
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难以跨越这道鸿沟。
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林建国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而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奇迹往往不会发生。
06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冯睿翔低着头,心中充满挫败感。
林紫萱还在小声抽泣,蔡桂兰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建国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格外僵硬。
突然,他转过身,语气出奇地平静:“小冯,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冯睿翔愣了一下才回答:“我父亲是农民,母亲在家务农。”
“兄弟姐妹几个?”林建国继续问道。
“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冯睿翔老实回答,心中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林建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就是说,你还要负担弟弟妹妹的学费?”
冯睿翔点点头:“是的,这是我作为长子的责任。”
林建国摇摇头,语气中带着怜悯:“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但你负担得起吗?”
“你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怎么照顾紫萱?”
冯睿翔想要辩解,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因为林建国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负担很重。
每月工资一大半都要寄回家里,剩下的刚够温饱。
这也是他一直不敢追求紫萱的主要原因。
“睿翔很孝顺,这是他的优点。”林紫萱急忙解释。
“优点?”林建国冷笑一声,“这是负担!”
“意味着你们结婚后,要一起承担他的家庭责任。”
蔡桂兰也担忧地看着冯睿翔:“你弟弟妹妹还要上几年学?”
“弟弟刚上高中,妹妹初中,至少还要五六年。”
冯睿翔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前途渺茫。
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小冯,我不是看不起你。”
“相反,我很欣赏你的担当和勇气。”
这话让冯睿翔感到一丝希望,但接下来却是更大的打击。
“但正因为欣赏你,我才不能把女儿交给你。”
“为什么?”冯睿翔和林紫萱异口同声问道。
林建国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因为你们太年轻,不知道生活有多艰难。”
“爱情不能当饭吃,光有勇气是不够的。”
冯睿翔急切地辩解:“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困难。”
“说得容易!”林建国声音突然提高。
“当你们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时候,还有爱情吗?”
“当紫萱看到同事穿新衣服,她却要省吃俭用的时候呢?”
“当你们的孩子出生,却连奶粉都买不起的时候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敲在冯睿翔心上。
他从未想得这么远,或者说不敢想这么远。
林紫萱哭喊着:“我不在乎!只要和睿翔在一起...”
“你不在乎,我在乎!”林建国猛地打断女儿。
“我是你父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蔡桂兰也泪流满面:“老林,你别吓着孩子。”
林建国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缓和了语气:“小冯,你是个好青年,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
“但那个时候,紫萱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
“你忍心让她用最美的青春,陪你吃苦奋斗吗?”
冯睿翔沉默不语,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是啊,如果他真的爱紫萱,应该希望她过得好才对。
可是让他放弃,又实在舍不得。
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着他,几乎要崩溃。
07
长时间的沉默后,冯睿翔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彷徨,只剩下坚定。
“林处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也尊重您的决定。”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建国。
林紫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但是,”冯睿翔语气坚定,“我不会放弃紫萱。”
“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有能力给她幸福。”
林建国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即使您不同意,我也不会放弃追求紫萱。”
冯睿翔站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顶撞长辈。
但为了爱情,他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
林建国显然被激怒了,脸色瞬间阴沉:“好啊,看来我是白费口舌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请你离开,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女儿。”
冯睿翔心中一痛,但还是礼貌地鞠躬:“阿姨,打扰了。紫萱,保重。”
林紫萱想要冲过来,却被母亲死死拉住。
“爸!您不能这样!”她哭喊着。
冯睿翔最后看了心爱的姑娘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建国冷冷地说道:“把你的礼物带走,我们受不起。”
冯睿翔看着那两颗白菜,心中五味杂陈。
他默默拎起白菜,一步步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痛难忍。
走出单元门时,寒风扑面而来。
冯睿翔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原本以为只要真心诚意,就能打动林父。
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门当户对的观念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更何况,他确实给不了紫萱优越的生活条件。
也许林建国是对的,爱情不能当饭吃。
与其让紫萱跟着他吃苦,不如放手让她寻找幸福。
这个想法让他心痛如绞,几乎无法呼吸。
冯睿翔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往何处。
回宿舍吗?那里只有工友们的同情目光。
回家乡?他无颜面对父母的期望。
或许,他应该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南方闯一闯。
听说那边改革开放,机会很多。
只要肯吃苦,总能有出头之日。
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娶紫萱。
对,就这么办!冯睿翔突然有了目标。
他擦干眼泪,准备回宿舍收拾行李。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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