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龙的电话总是在深夜响起,像是掐准了我刚批改完学生作业的疲倦时刻。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焦虑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次是为了他女儿曹语嫣上实验小学的事,那座挤破头也难进的市重点。

他说老同学里就我还有几分人脉,无论如何要帮帮他这个焦头烂额的父亲。

我握着电话,窗外夜色浓重,想起二十年前一起翻墙逃课去河边钓鱼的少年。

那时他递给我半支皱巴巴的香烟,烟雾缭绕中畅想着遥不可及的未来。

如今他声音里的窘迫如此真实,几乎要烫伤我的耳膜。

我答应了,或许是因为那半支烟的情分,或许只是因为夜深人静时心肠太软。

十万块钱从我并不丰厚的积蓄里取出时,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曹龙接过装钱的牛皮纸袋,手有些抖,连声道谢,说办成后定有重谢。

可昨晚,他在城里最气派的酒店摆了三大桌答谢宴,请遍了能请的老同学。

唯独没有我。我是从别人朋友圈的热闹照片里,才得知这场盛宴的存在。

此刻,清晨六点半,曹龙就站在我家门口,头发凌乱,眼带血丝。

他顾不上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鸿涛,语嫣的录取通知书呢?该下来了吧?”

我看着他因急切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昨夜照片里举杯大笑的他十分遥远。

我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听见自己平静得不带波澜的声音。

“这事儿,你得去找教育局。”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某些东西彻底碎了。

像是二十年前河边那半支烟燃尽的灰烬,风一吹,就再也寻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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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铃声撕破深夜的寂静时,我刚合上最后一本批改完的语文试卷。

红色墨水的痕迹还残留在指尖,台灯的光晕圈住书桌一角,窗外只剩零星灯火。

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曹龙。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在深夜接到他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才按下接听键:“喂,老曹?”

“鸿涛,还没睡吧?实在不好意思,又这么晚打扰你。”曹龙的声音立刻涌了过来。

他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夹杂着小孩隐约的哭闹声和女人的埋怨。

这种熟悉的开场白让我预感到,又是关于他女儿曹语嫣上学的事。

“刚改完作业。怎么了?语嫣上学的事还没着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酝酿情绪。

“唉,别提了。”他终于开口,语调沉了下去,“实验小学的报名后天就截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苦涩:“我们片区划不到,找人问了,说希望渺茫。”

“不是还有私立学校备选吗?”我记得他上次提过几家学费不菲的私立小学。

曹龙的苦笑透过电信号传过来,带着几分自嘲:“看了,一年光学费就五六万。”

“加上杂七杂八的,实在扛不住。你知道的,我那小厂子今年效益不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热切而卑微:“老同学里,就数你人面广,认识的人多。”

“你媳妇不是在教育局工作过吗?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试试,你说是不是?”

我捏了捏鼻梁,疲惫感像潮水般漫上来。妻子确实在教育局下属单位待过几年。

但那已是三年前的事,而且她只是个普通科员,早已调离,人走茶凉是常态。

“老曹,不是我不帮,我爱人那边……”我试图解释,却被他急切地打断。

“鸿涛,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高中那会儿,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啊!”他声音拔高了些。

“语嫣那孩子你是见过的,聪明伶俐,就是没好学校上。我不能耽误她一辈子啊!”

他话语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听筒,带着一个父亲走投无路时的孤注一掷。

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清晰。

我仿佛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因焦虑而下撇,眼神充满期盼。

二十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篮球场上击掌,小卖部分食一包花生米。

还有那次逃课去钓鱼,他把唯一的救生圈让给了差点滑进深水的我。

年少时的情谊像旧照片,虽然褪色,但轮廓依然清晰,带着温暖的质感。

“这样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妥协的叹息,“我明天再帮你问问。”

“但不敢打包票,现在政策紧,择校卡得特别严,你得有心理准备。”

曹龙的声音瞬间被点亮,连声道谢:“好好好!谢谢你,鸿涛!太谢谢了!”

“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老同学就是靠得住!等语嫣上了学,我一定重重谢你!”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闹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这种预感轻飘飘的,像蛛丝,暂时还缠绕不住什么,却真实地存在着。

02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但我还是早早醒了,夜里睡得并不踏实。

曹龙的声音和那句“重重谢你”在脑子里盘旋,搅得梦境都有些纷乱。

妻子林薇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香气飘进卧室,带着日常的安稳。

她见我起床,随口问:“昨晚是不是曹龙又打电话来了?声音挺大的。”

我漱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看着金黄的煎蛋和温热的牛奶。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还是为他女儿上学的事,实验小学,卡在学区外。”

林薇放下手中的杯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赞同。

“鸿涛,不是我说你。这事没那么简单,实验小学的校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我以前在教育局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原则性极强,找关系基本没用。”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我知道你跟曹龙关系好,但这事,别轻易打包票。”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她说得在理。咬了口煎蛋,味同嚼蜡。

思绪却飘回了高中时代。我和曹龙同桌三年,他家境一般,但为人活络。

老师们对他评价两极,有的喜欢他的机灵劲儿,有的嫌他心思不在正道上。

我记得高三那个闷热的下午,模拟考成绩下来,我物理不及格,情绪低落。

曹龙一把揽住我的肩膀,说:“走,鸿涛,哥们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我们翻过学校后墙的缺口,跑到护城河边。夏日的河水浑浊但显得宽阔。

他变魔术般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红梅烟,递给我一支,自己也点上。

那是我们第一次抽烟,呛得直流眼泪,却有种背叛规则的幼稚快感。

他指着河对岸隐约的楼房说:“以后咱俩都要住那边去,离开这破地方。”

阳光照在他年轻蓬勃的脸上,汗水晶莹,眼睛里全是未经世事的憧憬。

后来,我考上师范,回了老家当中学老师。他经商,起起落落,联系渐少。

但每次同学聚会,他总会提起那次逃课,提起那半包呛人的红梅烟。

这份记忆被他一次次擦拭,几乎成了我们之间情谊的某种见证。

“曹龙现在……经济状况是不是不太好啊?”我问林薇,试图驱散回忆。

林薇收拾着碗筷,语气平淡:“听说他那个小加工厂去年差点倒闭。”

“好像还欠着外面一些钱。所以啊,实验小学的赞助费,他估计也够呛。”

赞助费。这三个字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政策明令禁止,但暗流涌动。

我帮曹龙,固然有同窗之谊,但潜意识里,是否也有点怜悯的成分?

怜悯那个曾经指着对岸说大话的少年,如今被生活磨去了大半锐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曹龙发来的短信:“鸿涛,问得怎么样?有消息吗?”

字里行间透着急切。我放下手机,对林薇说:“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放心,我有分寸,就是问问。”

林薇看着我,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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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直接去找以前教育系统的关系,那太冒失,也容易让人为难。

而是先约了另一个老同学唐浩喝茶。唐浩家境优渥,交际广,消息灵通。

约在城东一家安静的茶室,唐浩准时到了,穿着休闲,气色很好。

寒暄几句后,我切入正题,委婉地打听实验小学门槛的事。

唐浩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笑了:“怎么?你也有人要往那个火坑里送?”

他摇摇头:“那地方,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权有路子,层层把关,严得很。”

“我有个远房表亲去年想进去,托到副校长那边,这个数。”他比划了个手势。

一个让我眼皮微跳的数字。远远超出了普通工薪阶层的承受能力。

“最后呢?”我问。唐浩耸耸肩:“没办成。副校长说名额早被盯死了,动不了。”

他压低声音:“现在风声紧,敢伸手的人少,价码自然水涨船高,风险也大。”

我的心沉了沉。看来林薇说得没错,这条路比想象中更窄,也更险。

正聊着,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曹龙。我歉意向唐浩示意,走到一旁接听。

曹龙的声音比昨晚更急切,甚至带点兴奋:“鸿涛!我这边可能有门路了!”

他语速很快:“我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个关键人物,姓黄,叫黄根生。”

“他说他跟实验小学的招生办主任是铁哥们,操作过不少类似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中间人”的套路听起来并不陌生:“可靠吗?”

“绝对可靠!”曹龙打包票,“我那朋友跟他合作过好几次,信誉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神秘和试探:“就是……需要点这个。”

他含糊地用了代词,但意思明确。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多少?”我问。曹龙报出一个数,正好是唐浩刚才比划的那个手势。

十万。对于一个普通中学教师来说,这几乎是我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

“鸿涛,我知道这数目不小。”曹龙听我沉默,急忙解释,“但机会难得!”

“黄先生说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再晚几天,神仙也没办法了!”

他语气变得恳求:“我手头一时凑不齐这么多,你看能不能……先帮我垫上?”

“等厂子里那笔货款回来,我立刻还你!我曹龙用人格担保!”

人格担保。这个词在茶香袅袅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虚幻。我回到座位。

唐浩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事不好办?”我苦笑,简单说了情况。

听到“黄根生”的名字,唐浩眉头微蹙:“黄根生?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他沉吟片刻:“印象不深,但好像不是什么正经路子。你让曹龙小心点。”

“现在骗子多,专门盯着这种着急上火的家长。别钱花了,事没办成。”

我点点头,唐浩的提醒和我心里的疑虑重合了。但曹龙的急切也是真的。

离开茶室,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路边,犹豫着怎么回复曹龙。

他的短信又追了过来:“鸿涛,黄先生这边催得紧,说有好几个人在排队。”

后面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符号。我想起他女儿曹语嫣的样子。

很乖巧的一个小女孩,有一次在商场碰到,脆生生地叫我“沈叔叔”。

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星星。孩子的未来,确实不能轻易耽误。

理智告诉我要谨慎,但情感的天平却开始倾斜。或许,可以见见这个黄根生?

至少帮曹龙把把关。如果真是骗子,也能及时点破,免得他上当。

我回复曹龙:“钱的事我想想办法。你先安排我跟那个黄先生见一面。”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曹龙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声音充满了感激。

“太好了!鸿涛!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我马上联系!安排最快时间见面!”

挂掉电话,我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自已仿佛被卷入一股漩涡。

一股由人情、往事、现实困境交织成的漩涡,方向不明,身不由己。

04

和黃根生見面的地點,約在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商務茶樓包廂。

曹龍早早就在門口等著,搓著手,來回踱步,見到我就快步迎上來。

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領帶打得歪歪扭扭,額頭上沁著細汗。

“鴻濤,你可來了!”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有些大,“黃先生已經到了。”

包廂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主位,穿著花哨的Polo衫,手指戴著個金戒指。

他正慢條斯理地泡著功夫茶,見我們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姿態擺得很足。

“黃哥,這就是我老同學,沈鴻濤,中學老師,文化人!”曹龍熱絡地介紹。

黃根生這才放下茶壺,伸出手跟我隨意握了一下,手掌肥厚,帶著汗濕。

“沈老師,久仰。”他語氣平淡,透著一股敷衍的客套,“坐。”

曹龍忙不迭地給我拉開椅子,又給黃根生遞煙,點火,動作透著討好。

黃根生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圈,才切入正題:“語嫣小朋友的事,曹老弟跟我說了。”

“實小那邊,確實難辦。今年政策收得緊,盯著的人又多。”他話說得慢,拿腔拿調。

曹龍在一旁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是是是,所以全靠黃哥您費心。”

黃根生瞥了他一眼,繼續對我説:“不過,我跟招生辦王主任,那是過命的交情。”

“他兒子當年上中學,還是我幫著疏通的呢。這事,操作空間還是有的。”

他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就是這打點上下,需要費點周章,你們懂的。”

“需要多少,黃哥您儘管開口!”曹龍搶著表態,同時用眼神示意我。

黃根生伸出兩根手指,又很快變成一根:“本來這個數。看沈老師是文化人,面子得給。”

“十個。一口價。包括所有環節的打點,保證錄取通知書送到手上。”

十萬。和之前曹龍説的數目一樣。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茶爐咕嘟的聲音。

我看著黃根生那雙略顯浮腫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可信賴的誠懇。

但那雙眼睛裏只有精明和算計,像生意人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黃先生,”我開口,盡量讓聲音平靜,“這事風險不小,怎麼確保一定能成?”

黃根生笑了,露出一顆金牙:“沈老師謹慎。這樣,事成之後再付全款,如何?”

他説得坦然,反而讓我有些意外。曹龍立刻接口:“黃哥講究!就這麼說定了!”

“不過,”黃根生話頭一轉,“前期打點,總需要些活動經費,這是規矩。”

“先付三成定金,三萬。剩下的,見到錄取通知書,一次性付清。”

他看著我:“沈老師要是覺得不合適,也沒關係,就當交個朋友。”

曹龍緊張地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祈求。空氣似乎凝固了。

三萬定金,聽起來似乎降低了風險。但直覺告訴我,這事依然不牢靠。

我想起唐浩的提醒,想起林薇的擔憂。可對上曹龍那雙幾乎要冒火的眼睛。

還有他低聲下氣求人時,額頭暴起的青筋。那些少年時的回憶又翻湧上來。

“定金我來出。”我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但需要簽個簡單的協議。”

黃根生嗤笑一聲,擺擺手:“沈老師,這一行,沒有白紙黑字的規矩。”

“靠的是信譽。我黃根生在這圈子里混,靠的就是信譽。你不信我?”

曹龍趕緊打圓場:“信!怎麼不信!鴻濤就是教書教多了,習慣按規矩來。”

他用力捏了捏我的胳膊,低聲說:“鴻濤,機會難得,別猶豫了!”

最終,我沒有堅持要協議。離開茶樓時,我轉了三萬塊給曹龍讓他去處理。

曹龍千恩萬謝,說這錢他一定儘快還我。黃根生則拍拍我的肩膀。

“沈老師是爽快人。放心,一個月內,等好消息。”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站在午后的陽光下,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心裏那塊石頭,非但沒有落下,反而變得更重,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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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周,曹龙的联系频率明显发生了变化。

最初那几天,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或发信息,汇报“进展”。

“鸿涛,黄哥今天去见王主任了,说情况乐观!”

“黄哥说资料递上去了,正在排队审核!”

“有戏!听说今年有几个条子生名额可能空出来!”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兴奋,仿佛录取通知书已经唾手可得。

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里的疑虑却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黄根生那边,我再也没有直接联系过。曹龙成了唯一的中转站。

我问过两次要不要再跟黄根生见个面,详细问问情况。

曹龙总是以“黄哥忙”、“不方便打扰”等理由搪塞过去。

渐渐地,曹龙主动联系我的次数少了。从每天一次,到三四天一次。

内容也变得简短,多是“在等消息”、“有进展告诉你”之类的套话。

我主动打过去,他有时接得很快,语气热络,但透着一种匆忙。

有时则不接,过很久才回条信息:“刚才在忙,厂子里有事,一切正常。”

这种变化细微但持续,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在缓慢下降。

我试图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事情进入了关键阶段,曹龙压力大。

又或者,他厂里确实忙,毕竟他还欠着外债,需要努力经营。

一个周末,我带儿子去新华书店买辅导书,意外遇见了另一个老同学赵斌。

赵斌在文化局工作,消息灵通。寒暄后,他随口问起:“最近见曹龙了吗?”

我说偶尔联系。赵斌笑了,压低声音:“他最近可是风光了。”

“上周在小江南摆了一桌,请了唐浩他们几个,说是女儿上学的事有眉目了。”

“席上说得可热闹了,好像十拿九稳了。他没叫你?”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小江南是家不错的饭店。

曹龙请客?为了女儿上学的事?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可能……忘了吧。”我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我前段时间也挺忙。”

赵斌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说:“听说他找的那个中间人挺厉害,拍胸脯保证。”

“曹龙在饭桌上没少夸那人,还说等通知书下来,要搞个大的答谢宴。”

“到时候咱们老同学都得去捧场啊!”赵斌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告别赵斌,儿子挑书的兴致勃勃,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曹龙请客,请了唐浩他们,唯独没有叫我。为什么?

是因为我帮他垫了钱,他觉得尴尬?还是另有原因?

“爸爸,这本和这本,买哪本好?”儿子举着两本习题册问我。

我回过神,胡乱指了一本。心里那点不安,开始逐渐放大。

晚上回家,我跟林薇说起这事。林薇正在叠衣服,动作顿了顿。

“鸿涛,你有没有觉得,曹龙最近有点奇怪?”她语气平静。

“他以前隔三差五就来电话,最近是不是安静多了?”

我点点头。林薇放下衣服,看着我:“那三万块钱,他打借条了吗?”

我沉默了。没有借条。当时那种情况,又是老同学,怎么开口?

林薇叹了口气:“我不是心疼钱。只是觉得,这事透著古怪。”

“那个黄根生,来路不明。曹龙的态度,也变得有点快。”

她没再说下去,但担忧写在脸上。那晚,我失眠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苍白的光带。

我想起付定金那天,黄根生那雙精明的眼睛,和那顆刺眼的金牙。

想起曹龙接过银行卡时,微微颤抖的手,和额头上晶亮的汗珠。

还有赵斌说的那句“要搞个大的答谢宴”。

答谢宴。会请我吗?这个念头莫名地跳出来,带着一丝苦涩。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实验小学公布录取名单的日子越来越近。

曹龙的联系变得更加稀疏,信息往往石沉大海,电话也常无人接听。

偶尔接通,他的解释总是厂里忙、信号不好,或者在外面跑关系。

语气听起来依旧热络,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缺乏实质内容。

我试图直接询问黄根生那边的进展,曹龙总是含糊其辞。

“黄哥说快了,在走流程。”“放心,没问题,等着请客吧!”

这种空洞的保证非但不能让我安心,反而加剧了内心的不安。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错怪了老同学的好意。

也许曹龙只是不想让我担心,也许事情真的在顺利推进。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我批改完周测试卷,习惯性地刷了下朋友圈。

手指滑动间,一张合影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曹龙红光满面地站在中央。

手臂亲热地搭在唐浩和另一个同学的肩上,背景是装修豪华的酒店包房。

配文是:“感谢老同学们捧场!预祝我家小公主即将开启新征程!”

发表时间是三个小时前。定位显示:君悦大酒店中餐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曹龙笑得嘴巴咧到耳根。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茅台酒的瓶子格外醒目。气氛看起来热烈非凡。

评论区里,不少共同的老同学点赞、留言祝贺。

“恭喜龙哥!”

“语嫣宝贝真棒!”

“等着喝庆功酒!”

一条条祝福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我心上。

答谢宴。赵斌之前提过的答谢宴。原来已经悄然举行了。

而我,这个为他垫付了三万定金、被他深夜电话骚扰了无数次的人。

却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哪怕是一条微信,一个电话。

我就这样,被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排除在了这场“欢庆”之外。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指有些发冷。

我退出朋友圈,点开和曹龙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我发的。

“老曹,事情有最新消息吗?”发送时间是前天上午。至今未回。

此刻,他正在推杯换盏,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享受着成功的喜悦。

而我,像个局外人,甚至是个被刻意遗忘的傻瓜,在深夜独自对着手机屏幕。

林薇洗漱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林薇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事情办成了?他怎么没跟你说?”她连珠炮似的问。

我摇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一种被愚弄、被利用的感觉强烈地涌上来。

“鸿涛,”林薇放下手机,语气严肃,“我觉得你可能被骗了。”

“曹龙这态度太反常了。如果事情真成了,他怎么可能不通知你?”

“除非……除非他根本不想让你知道,或者,事情本身就有问题。”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那些年少的情谊,那些深夜的恳求,那十万块钱的承诺,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我想起黄根生那颗金牙,想起曹龙接过钱时颤抖的手。

想起他一次次保证“事成后重谢”,想起他说“咱们多少年的交情”。

交情。这个词,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睡吧。”林薇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直接去找他问清楚。”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窗外的天色由深黑渐渐转为灰白。

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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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出了门。

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曹龙家所在的小区。

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区,楼道里堆着杂物,墙面斑驳。

站在他家门口,我能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孩子的话语声。

深吸一口气,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曹龙的妻子,李娟。

她见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哟,是鸿涛啊?怎么这么早?有事吗?”她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找老曹,有点事问他。”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老曹啊……他、他一早就出去了,厂子里有事。”李娟眼神闪烁。

这时,屋里传来曹语嫣清脆的声音:“妈妈,是谁呀?是爸爸回来了吗?”

紧接着,曹龙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谁啊?这一大早的?”

话音未落,他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看到我,瞬间僵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李娟尴尬地侧身让开,曹龙脸上挤出笑容。

“鸿涛?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他让开身子,语气带着不自然的热络。

我走进客厅。餐桌上还放着没收拾的早餐碗碟,电视里放着动画片。

曹语嫣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叫了声“沈叔叔好”。

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让我心头堵着的那股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语嫣,回房间玩去。”李娟赶紧把孩子支开,然后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

曹龙给我倒了杯水,递烟,动作有些忙乱。“吃早饭了吗?一起吃点?”

“吃过了。”我在沙发上坐下,直接看着他的眼睛,“老曹,昨晚的宴会挺热闹。”

曹龙点烟的手顿了一下,火柴差点烧到手指。他干笑两声:“啊……就是个小聚。”

“几个老同学,非要给我提前庆祝一下,推不掉。”他避开我的目光。

“事情……是确定办成了?”我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曹龙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八九不离十了!黄哥那边保证的。”

“录取通知书呢?什么时候能拿到?”我追问。

“快了快了!就这几天!黄哥说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就差盖章了!”

他说得很快,像背书一样,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我对视。

“既然都快成了,怎么没叫我一起去庆祝一下?”我终于问出了口。

曹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掐灭烟头,搓着手:“哎呀,鸿涛,你看……”

“昨晚那局是唐浩他们临时起意,我没来得及通知你。真的!”

“我还跟他们说呢,这事最大的功臣是你沈鸿涛,必须得专门谢你!”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带着明显的漏洞。临时起意?朋友圈的定位可是君悦。

专门谢我?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敷衍的搪塞。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冒汗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二十年的交情,到头来,需要这样费尽心机地编织谎言来维持吗?

或者说,这交情,早已在现实的算计中,变了味道?

我没有再逼问下去。站起身:“那就好。等通知书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曹龙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一定一定!鸿涛,这次真多亏了你!”

送我出门时,他还在反复强调:“等语嫣正式入学,我单独请你!最好的酒店!”

走下楼梯,阳光刺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昨晚看到那张照片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08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曹龙没有再主动联系我。

我也没有再找他。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照常上班、下班、批改作业,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十万块钱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甚至开始希望,一切都是我多心了,希望录取通知书能如期而至。

希望曹龙只是暂时疏忽,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

毕竟,那是十万块钱,是我和林薇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

毕竟,那是二十年的老同学,一起度过青春岁月的伙伴。

然而,现实总是擅长击碎幻想。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几乎带着砸门意味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林薇也醒了,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谁啊?这么早?”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是曹龙。

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满脸焦灼,像是彻夜未眠。

一打开门,他几乎是一步跨了进来,带着一股清晨的寒气。

“鸿涛!通知书呢?!”他劈头就问,声音嘶哑,完全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