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又按了一遍。
数字依然残酷地显示着那个不变的结果。
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加上岳母这个月的医药费,几乎掏空了他那点存款。
办公室窗外,区环保局的老旧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
他已经在这个单位,这个科室,这张办公桌前,整整坐了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足够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两鬓斑白的中年。
科里新来的年轻人私下叫他“老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并非没有过机会,也曾离副科长的位置一步之遥,但最终都失之交臂。
原因种种,他早已不愿深究。
抽屉里,那份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提前退休申请书》已经静静躺了三天。
纸张的折痕处有些磨损,像他这些年被磨损的心气。
今天,他决定不再犹豫。
下午三点,他拿起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申请书,走向科长董岩的办公室。
董岩看过申请,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明以为他会例行公事地签字同意。
然而,董岩只是把申请书轻轻压在了笔记本下。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马明,声音压得很低:“老马,这份申请,我先不收。”
“我希望你……一个月后再做决定。”
一个月?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月?
马明的心猛地一沉,董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不像仅仅是挽留。
01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马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卷泛黄的档案归类。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区里几家小型化工厂的环保审批卷宗,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马老师,您又泡在这儿了?”
科室新来的小伙子赵磊探进头来,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这些老古董,扫描件不都录入系统了吗?何必还费劲整理原件。”
马明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他用软毛刷轻轻拂去档案袋上的浮尘,动作熟练而轻柔。
赵磊撇撇嘴,觉得这位老同事有些过于迂腐。
现在谁还看重这些纸质原件?一切都讲究效率,数字化。
“彭局下午要近三年的重点项目汇总报告,催得急,我先去忙了。”
赵磊说着,匆匆离开了。
档案室的门轻轻合上,恢复了寂静。
马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旧档案盒,它们像沉默的士兵,记载着这座城市工业变迁的痕迹。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份档案,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哪一份放在哪个架子第几排,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这二十年,大部分时间他就是在这间略显拥挤的档案室里度过的。
外面大办公室的喧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曾是局里最早一批熟练使用电脑的年轻人,但现在,年轻人讨论的最新软件、快捷方法,他有些跟不上了。
不是不想学,是觉得精力不济,学了也很快忘记。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失去了那种争抢着表现、急切地融入新潮流的动力。
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光柱。
马明感到一阵腰酸背痛,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
桌上那杯早上泡的茶早已凉透,颜色变得深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冷的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难道剩下的职业生涯,就要日复一日地在这故纸堆里消磨殆尽吗?
这个念头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啃噬着他早已不再坚固的心理防线。
下班铃响时,他仔细锁好档案室的门,把钥匙挂在腰间熟悉的固定位置。
走廊里,同事们欢声笑语地结伴离开,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聚餐。
没有人招呼他。
他默默地走在最后,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02
家里的晚饭桌气氛有些沉闷。
红烧带鱼、清炒菠菜、番茄鸡蛋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妻子李秀玲默默给马明添了饭,自己却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妈今天又打电话了,说药快吃完了。”
李秀玲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沉。
“这个月的药费,加上上次检查的钱,差不多又要三千。”
马明“嗯”了一声,夹了一块带鱼,食不知味。
“瑶瑶也发微信来了,说她们学校下个月有个去香港的交流项目。”
李秀玲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丈夫。
“机会挺好,就是……费用有点高,要一万多。”
马明放下筷子,感觉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女儿瑶瑶是他们最大的骄傲,考上了省城的好大学。
但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是这个家庭最大的开销。
他那份死工资,应付日常开销和房贷已经捉襟见肘。
李秀玲在社区街道办的工作,收入更是微薄。
“要是你当年……”李秀玲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但马明知道她想说什么。
要是他当年能提个副科,哪怕只是享受个待遇,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会宽松不少。
五年前那次机会最好,老科长退休,他是科里的老人,业务也熟。
大家都觉得该轮到他了。
最后上来的,却是从外单位调来的董岩。
理由是董岩更年轻,学历更高,更有开拓精神。
他没什么可抱怨的,董岩确实有能力,对他也算尊重。
只是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算了,不说这些了。”
李秀玲叹了口气,给马明舀了一碗汤。
“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实在不行……就跟领导说说,调个轻松点的岗位。”
马明摇摇头,没接话。
调岗?能调到哪里去?
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在单位里早已是边缘人物。
除了这间档案室,还有哪里更需要他呢?
吃完饭,马明主动去洗碗。
厨房的窗户对着老旧的小区后院,几棵老樟树在夜色里静默伫立。
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刷着碗碟,激起白色的泡沫。
他看着那些泡沫生成、膨胀、然后破裂消失。
就像他这些年的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无声无息地破灭。
03
深夜,马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身边李秀玲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他刚大学毕业,分配进区环保局,是单位里学历最高的年轻人之一。
意气风发,满怀理想,坚信自己能在这片天地有所作为。
他记得参与的第一个大项目,是监督一家造纸厂的污水处理设施改造。
他天天往厂里跑,盯着施工进度,核对设备参数,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那时候的他,不怕脏不怕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老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马,好好干,将来是块好料子。”
他也确实干出了成绩。
那家造纸厂改造后,排放达标,附近原本污浊的河水渐渐变清。
他还因此得了一个年度先进的表彰。
表彰大会上的照片,现在还收在书房抽屉的相册里。
照片上的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浓密,眼神明亮,笑容里带着未经世事的灿烂。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第一次提拔落空之后吧。
那次他满怀希望,自觉资历、能力都够格。
公示名单出来,却是另一个比他晚来两年的同事。
有人悄悄告诉他,那位同事的舅舅是市里某个部门的领导。
他第一次体会到,有些东西,比努力和能力更重要。
后来,类似的失望经历了一次又一次。
他渐渐习惯了。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具体的工作中,尤其是这些无人问津的档案整理。
至少在这里,规则是清晰的,付出是有痕迹的。
每一份整理好的档案,都像一件完成的作品,给予他微小而确定的成就感。
但这微小的成就感,在现实的生活压力面前,越来越显得苍白无力。
女儿越来越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时不时出问题。
他和李秀玲的工资,像两条细瘦的溪流,汇入家庭这个深潭,却总也填不满。
上个月同学聚会,当年睡他下铺、成绩远不如他的老王,已经是一家私企的高管。
席间谈笑风生,出手阔绰。
他不是羡慕那种生活,只是对比之下,更觉出自己的落魄和无力。
二十年,他守住了这份工作的清贫和稳定,却似乎迷失了最初那个想改变什么的自己。
04
周五的早晨,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马明比平时更早到了单位。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坐在自己的工位前,又一次拿出了那份申请书。
“提前退休”四个字,像针一样刺眼。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格式和措辞,确认没有任何错漏。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到来,办公室开始嘈杂起来。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的谈笑声,交织成熟悉的日常交响。
但今天,马明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观察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
年轻的赵磊正在大声打电话,联系企业安排检查,语气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快退休的老钱捧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报纸,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还有几个中年同事,或忙碌,或闲聊,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他在这里二十年,仿佛留下了很多痕迹,又仿佛随时可以被抹去。
九点整,他看见科长董岩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董岩是个严肃寡言的人,比马明小几岁,但处事老练,颇受领导器重。
马明深吸一口气,拿起申请书,走向科长办公室。
敲门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请进。”董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马明推门进去,董岩正低头看文件,抬头见是他,略显诧异。
“老马,有事?”
马明把申请书放在办公桌上,轻轻推到董岩面前。
“董科,这是我的……提前退休申请。”
董岩明显愣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份薄薄的申请书。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马明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董岩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马明站在桌前,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他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
董岩终于看完了,他把申请书轻轻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看着马明。
“老马,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不是突然……考虑很久了。”马明避开董岩的目光,低声说。
“家里有什么困难吗?还是工作上……”
“都没有,就是觉得……干了二十年,有点累了,想歇歇。”
这个理由听起来苍白无力,但马明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难道要直说是因为升迁无望、收入拮据、心灰意冷吗?
那样显得太落魄,太计较。
董岩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05
“老马,”董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你在局里二十年,一直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特别是档案室这一块,你整理得井井有条,付出了很多心血。”
这些套话式的肯定,马明听过很多次,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铺垫。
他等着董岩说出“但是”,然后例行公事地表示惋惜,最终签字同意。
然而,董岩话锋一转。
“我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那几年区里乡镇企业转制、
不少小化工厂、电镀厂关停并转的那批档案,都是你一手整理的吧?”
马明有些意外,没想到董岩会突然问起这个。
“是,那批档案比较乱,散落在各个科室,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归拢整理的。”
“嗯,”董岩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档案……后来都完整入库了吗?有没有什么遗漏或者特别难处理的?”
马明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董岩今天的问题有些奇怪,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口问问。
“大部分都入库了。确实有一些比较棘手,比如红星化工厂的档案,
当时移交过来就残缺不全,缺少关键的技术图纸和部分验收报告。”
“哦?红星化工厂……”董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他拿起马明的退休申请,并没有签字,而是将其对折,然后压在了桌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下面。
这个动作让马明的心提了起来。
“老马,”董岩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马明,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的申请,我收到了。但是,我暂时不能批。”
马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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