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漫记:探寻湖光帆影下的生活肌理与渔民故事。
车刚驶上环巢湖大道,湿润的风就裹着菱角的清甜漫进来——不是宣传册上“湖天胜境”的宏大叙事,是晨光中姥山岛的雾霭沾湿发梢,是正午码头的鱼腥气漫过竹篮,是黄昏中庙岗的稻香绕着田埂,是月夜三河的灯笼影落在河心。
五日的徜徉像翻一本夹着枯叶的旧日记:一页是湖面的蓝,映着渔民的草帽;一页是稻田的金,凝着农人的汗水;一页是古镇的灰,染着匠人的墨汁;一页是山林的绿,沾着护林员的露水。每处景致都不是精心布置的“网红布景”,是能掐出汁水的菱角、能蹭上泥渍的船桨、能嚼出米香的米饺、能触到纹路的青砖,藏着巢湖最鲜活的生活肌理。
姥山岛:晨光的雾霭与湖的絮语
姥山岛的天刚泛鱼肚白,我就跟着周渔民往湖边的渔船走。他的塑料凉鞋踩过带霜的湖滩,竹编鱼篓晃悠悠撞到我胳膊:“要趁雾没散撒第一网,这会儿的鱼最贪食,我跟这湖守了五十年,得懂它的性子。”他的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湖泥,掌心有渔网勒出的厚茧,那是年年捕鱼留下的印记。
湖心的“望儿塔”还浸在晨雾里,像位立在水中央的老人。“那塔有年头了,”周渔民忽然停下脚步,“以前我爹捕鱼,看见塔就知道离岛不远了,现在我也这样教孙子。”顺着木板搭的码头往前走,路边的芦苇荡泛着白霜,露珠滴在湖面上,圈起细小的涟漪。周渔民教我扯住渔网的一角往水里撒,“不能太急,网要沉得匀,不然鱼都从网眼跑了。”
渔船中部的舱里,周渔民的老伴正生炉火煮茶。铝壶烧得滋滋响,湖水泡的野茶“咕嘟”冒尖,茶香混着水汽漫满船舱。“这水得用湖心的活水,”老太太给我倒了杯茶,“你看这茶汤,要黄中带绿才地道,不然就是水没烧开。”舱壁上挂着张褪色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的姥山岛:“那时候岛上还没修公路,我们全靠渔船进出,现在游客多了,热闹得很。”
太阳爬过塔尖驱散晨雾时,第一网鱼被拉了上来。银闪闪的鲫鱼在网里蹦跳,沾着的湖水滴在船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有人来这儿只登塔拍照,”周渔民指着望儿塔,“其实这湖的好,在晨雾里,在鱼跃里,在煮茶的烟火里。”我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懂了姥山岛的美——不是“巢湖明珠”的噱头,是鱼的鲜、茶香的醇、渔民的质朴,是把湖的温柔,藏在了晨光的雾霭里。
中庙码头:正午的鱼腥与船的过往
从姥山岛乘船四十分钟,中庙码头的鱼腥气就钻进鼻孔。王修船匠正蹲在船坞里补船底,手里的油灰刀抹着灰褐色的油灰:“要趁日头最烈时补船,油灰干得快,这船我修了三十年,得对得起渔民的信任。”他的粗布褂子上结着硬邦邦的鱼鳞,手背有船桨蹭出的疤痕,那是跟渔船打交道的印记。
大大小小的渔船泊在码头,木船的棕褐、铁船的银灰,船尾插着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这旗不能倒,”王修船匠指着船尾,“老辈人说出海挂红旗,既能避风浪,也让家人看得见。”他带我摸船底的补丁,“上个月这船在湖心撞了暗礁,我用松木片垫着,再抹三层油灰,保准漏不了水。”不远处的集市上,几个渔妇正卖刚上岸的螃蟹,竹筐里的大闸蟹举着螯,吐着白色的泡沫。
王修船匠的工具箱里,锤子、凿子、卷尺摆得整整齐齐,最旧的一把油灰刀木柄都磨出了包浆。“这刀是我师父传的,”他拿起来给我看,“以前补船全靠它找平,现在有了新工具,但补船底的弧度,还得靠手感。”正午的太阳晒得船板发烫,王修船匠抹了把额角的汗,从码头旁的树荫下拎出个保温桶:“刚买的绿豆汤,加了冰糖,解乏得很。”倒出一碗,绿豆熬得软烂,甜丝丝的凉压过了鱼腥的味。
湖风掠过码头的拴船桩时,王修船匠指着远处的巢湖大桥:“那桥通了以后,进出更方便了,以前渔民卖鱼得走半天路。”他掏出个磨得光滑的螺壳:“这是从老船底捡的,给你做个纪念,以后看见它,就想起咱巢湖的水。”我捏着微凉的螺壳,忽然懂了码头的美——不是“滨湖胜地”的喧闹,是船板的厚、油灰的实、匠人的执拗,是把湖的过往,藏在了正午的阳光里。
三河古镇:黄昏的稻香与巷的滋味
夕阳把三河古镇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黄色时,我正站在张奶奶的米饺摊子前。她的擀面杖在青石案板上“砰砰”响,米粉团被擀得圆而薄:“要趁黄昏吃刚炸好的,菜籽油炸的皮最酥,我在这儿卖了四十年,得让老主顾吃着热乎的。”她的围裙上沾着米粉,手腕上有擀面杖磨出的浅痕,那是揉面揉出来的印记。
古镇的小巷里飘着各种香气,“中和祥”的麦芽糖香、“刘鸿盛”的馄饨香,混着米饺的油香漫过来。“以前这巷子里全是挑担子卖小吃的,”张奶奶往米粉皮里包着韭菜肉馅,“我娘那时候就在巷口摆摊,现在我接了班,老主顾还能找着味儿。”她的炸锅用的是老式铁锅,菜籽油烧得冒泡,米饺丢进去“滋滋”响,金黄的外皮慢慢鼓起,油星子跳得欢快。
第一锅米饺出锅时,香味立刻引来了放学的孩子。“张奶奶,来两个米饺!”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递过钱,接过米饺就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张奶奶笑着递过纸巾:“慢点吃,锅里还有呢。”摊子旁的墙上挂着张黑白照片,是六十年代的古镇小巷:“你看这巷子,那时候还是土路,现在铺了青石板,我这摊子也换了三次炸锅,但馅的味道没变。”
黄昏渐深,古镇的灯笼亮了起来,映得巷子里暖融融的。张奶奶给我装了两个刚炸好的米饺:“趁热吃,凉了皮就软了。”我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肉馅混着韭菜的鲜,菜籽油的香渗在里面,好吃得眯起眼睛。摸着温热的油纸袋,忽然懂了古镇的美——不是“历史古镇”的清冷,是米粉的糯、菜油的香、奶奶的热情,是把巷的滋味,藏在了黄昏的灯笼里。
银屏山:月夜的露水与山的呼吸
从古镇开车一小时,银屏山的虫鸣就顺着山路飘出来。李护林员举着手电筒在山门口等我:“要趁月亮升起来进山林,夜里的映山红看得清楚,我守这山四十年,知道哪儿的景最静。”他的迷彩服沾着草叶,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荆棘划开的旧疤,那是巡山留下的印记。
沿着石阶往上走,手电筒的光扫过岩壁,满是湿漉漉的青苔。“别踩青苔,”李护林员扶了我一把,“这山路阴湿,摔着可不得了,上次有个游客滑了一跤,我背他下山走了一个钟头。”银屏洞的泉水在夜里听得更清,水流顺着石缝往下滴,“叮咚”声像山里的风铃。忽然有只萤火虫飞过来,落在我的袖口上,翅膀闪着微弱的光。“你看,”李护林员笑了,“一到夏天,山里全是这小灯笼,比城里的路灯还好看。”
山顶的观景台凉丝丝的,月光洒在巢湖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李护林员从背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倒了点山泉水:“这水是从洞里接的,甜得很,比瓶装水好喝。”他指着远处的山坳:“那片是映山红林,春天开得漫山遍野,红得像火。”近处的草丛里,蝈蝈的叫声此起彼伏,和着泉水声,成了山里的夜曲。
月亮越升越高,银辉洒遍山林。李护林员摘了片带露的映山红叶子给我:“这是山里的念想,带回去夹在书里,就想起银屏山的夜。”我捏着潮润的叶子,忽然懂了山林的美——不是“旅游景区”的标签,是青苔的润、萤火虫的亮、护林员的热忱,是把山的呼吸,藏在了月夜的露水里。
离开巢湖那天,我的包里装着姥山岛的新茶、中庙的螺壳、三河古镇的米饺油纸、银屏山的映山红叶子。汽车驶过巢湖大桥时,回头望,码头的船还泊在湖边,古镇的灯笼仍亮着。五日的行走让我明白,巢湖的美从不是“湖光山色”的空泛形容——是渔民撒下的渔网、修船匠抹的油灰、老作坊的米饺、护林员指的萤火虫。这片土地的好,藏在每一杯茶的清香里,藏在每一块船板的补丁里,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手里,要你慢下来,才能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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