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朝鲜战争结束后,朝鲜派往韩国执行任务的间谍和渗透特工中,大多是退役军人、优秀干部或是和南方有点亲戚关系的人,但笔者这次要介绍的被俘朝鲜间谍赵相伊,却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另类。

赵相伊(조상이),1950年出生于平壤市大同江畔的西庄洞,在家中七个孩子中排行第四。赵相伊的歌喉出众,曾多次在学校的才艺比赛中获得演唱组第一名的好成绩,他在庆兴中学读书的时候,甚至传出他将被推荐到平壤少年宫成为一名艺术特长生的小道消息。然而,赵相伊却和他喜欢打架的哥哥一样,年纪轻轻不学好,整天在大街小巷和小混混们动手动脚,最终成了街坊邻里们口中的暴力不良少年。

赵相伊

1967年,朝鲜对南联络部制定了一项针渗透韩国的新政策:“挑选与众不同的特别男孩子,派往韩国执行潜伏任务,来减轻国内令人头疼的青少年犯罪活动问题。”赵相伊回忆说,因为有关领导们认为,“像他这种年纪轻轻的小混混和不良少年,去韩国的话更容易混入韩国的街头流浪青少年之中。”由于赵相伊读高中的时候,晚上经常跑出学校去偏僻的巷子里鬼混,并多次被抓去派出所,最终于1967年12月被人民军情报部门强制征召。

一开始,情报部门的招募人员来做思想工作时,总是故意问道:“你愿意为祖国效力吗?”这对于当时只有17岁的赵相伊来说,既有些出乎意料又令人感到不安,因为他的家族三代人里既没有抗日志士,也没有什么优秀党员,他的父亲只是平壤第一建设公司的一名普通木匠。一想到自己可以为统一事业贡献力量,赵相伊就免不了心潮澎湃起来,虽然遭到了家里人的强烈反对,但赵相伊最终还是在这份具有冒险性质的协议上签了字。

随后,赵相伊被调往平安南道江东郡大同里,在那里一直住到1969年7月离开镇南浦为止,期间他一直接受着各种间谍技能培训。这些培训科目包括:每天早上6点起床,然后背着重达20公斤重的沙袋,沿着陡峭的山路往返跑步3.8公里。其中,赵相伊所在的九峰山训练营的训练最为艰苦,每天的黎明、清晨、下午和晚上都要进行山路负重越野奔跑,通常一天要跑三、四次。

训练之余,赵相伊还需要练习各种格斗技术,由于训练营地位于深山之中,能使用的建筑物只有睡觉用的帐篷,所以他们只能在平地上练习拳击,在沙地上练习柔道。在大同里训练六个月后,赵相伊又被转移到信阳郡长山里的训练营地,并在那里接受了密码破译、无线电通讯、野外独自生存和射击方面的训练。

1969年7月20日,完成训练的赵相伊终于踏上了南下渗透之路,这是他第一次执行渗透任务。当天中午,赵相伊和资深特工韩上尉乘坐小型快艇,从镇南浦港口出发,经小心航行于7月21日凌晨1点抵达韩国全罗南道灵光郡法城浦海岸。两人上岸后,连续两个晚上拼命奔跑,在潜入灵光郡山区后,将所携带的冲锋枪和背包埋在山里,然后换上日制夹克衫,伪装成普通的韩国街头青年。

1969年8月2日,韩国《京乡新闻》上关于赵相伊被捕的报道

7月24日,赵相伊和韩上尉买票登上韩国湖南线列车,于次日黎明抵达汉城火车站。在火车站附近一家破旧的旅馆住了一晚后,赵相宜和韩上尉前往汉城火车站广场闲逛,并分开各自探索了周边地区,直到第二天下午6点在汉城火车站钟楼前碰面。两人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一份韩国牛骨汤准备当晚餐,但菜还没上桌的时候,只听得窗外有人大喊:“就是这帮狗崽子!”随后四五个身材魁梧的警察马上冲进来,把两人按在饭桌上当场擒获。

事后,赵相伊才知道,两人之所以被捕,是因为韩上尉单独在汉城火车站候车室闲逛时,曾笨拙地试图向一名年轻男子套近乎。对方见韩上尉身穿日本进口服装,看起来是个时髦小伙,但却操着乡巴佬一样的北朝鲜口音,还背着一个大口袋,故对其身份产生了怀疑,并马上向派出所报案。

赵相伊和韩上尉被捕后,被带到汉城南山区南山脚下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该地对外招牌上写着“新韩贸易公司”,实际上是韩国情报机关的一个审讯据点。好在由于是刚被派到汉城,所以赵相伊和韩上尉也没掌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经两次审讯,二人都依据《国家安全法》被韩国法庭判处死刑。在被判处死刑后,为了防止赵相伊自杀,监狱看守把他24小时都用手铐铐着,甚至连吃饭或上厕所时也是如此,只有换衣服或洗澡时才帮他解开一小会儿。

不过1972年,韩国最高法院又将赵相宜的死刑改判为无期徒刑,赵相伊得知这一消息,摇晃着牢房门哭喊道:“如果我要在这监狱里度过余生,那还不如马上杀了我吧!”由于在韩国无亲无故,赵相伊被判无期后,很快成了被关押在一起的韩国帮派分子和小混混们戏弄的对象,他们嘲笑他是“共产主义小子”,经常在洗澡和放风锻炼的时候拍打和嘲笑他,监狱看守虽然看在眼里,但每次也只是假装稍微阻止一下。

比起狱友们的嘲笑和霸凌,在监狱里更难熬的则是饥饿,监狱所提供的伙食只有小孩子拳头般大小、被压成扁平圆形的饭团,再配上一碗什么配料也没有的大酱汤,以及一小碟被当代韩国人当作美味的腌制泡菜。才20岁出头的赵相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量需求极大,所以每次到吃饭的时候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虽说生活在朝鲜的时候,受食物配给制的影响,一家七兄妹吃的饭菜也就这么多,但赵相伊还是怀念一家人一起吃饭的那种温馨氛围。

带领赵相伊做木工的狱友梁元镇

1973年,赵相伊被转移到全州监狱关押,监狱里的其他犯人继续对他冷嘲热讽:“你不是为了统一事业才来韩国的吗,怎么如今混到这种地步?”作为一名天天在平壤大街小巷和其他小混混打架斗殴的不良少年,赵相伊自然受不了这种侮辱,于是他运用在间谍培训时学到的苏联格鲁乌徒手杀人技巧,每次在放风的时候都会把来嘲笑他的犯人给修理一顿。虽说每次都能打赢,但在打斗结束后,赵相伊又会被监狱看守殴打一顿,这也使得他逐渐产生了要自杀的悲观想法。

幸好,与赵相伊一起被关押在全州监狱的,还有一名比他年长21岁的左翼犯人梁元镇,梁先生看出了赵相伊情绪的变化,便利用自己担任的木工组组长的身份,带他去监狱开设的木工技术课,并勉励他说,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一定要重拾希望。在梁元镇的鼓励下,赵相伊终于重拾信心,并发誓道:“我要在监狱里磨练技艺,无论以后何时才能出狱,都要过上成功的生活!”

之后,赵相伊便沉下心来,努力学习、练习木工技术,在全韩应用技能奥林匹克竞赛中,梁元镇因为是左撇子而无法获得参赛资格,全州监狱便推荐赵相伊报名参加建筑和木工技能项目,赵相伊也不负众望,在该项目比赛中斩获金牌一枚,给监狱领导长了不少面子。

除了获得全国大赛金牌外,赵相伊又创造了一项传奇壮举。他刚进入全州监狱时,身份是待遇最差的四级囚犯,且按照规定,在监狱里只有获得1080分的积分,才能得到休假的机会。按照每名犯人每月最高只能获得12分来算,想要在全州监狱获得休假机会,就必须服刑7.5年,而想要成为待遇最好的一级囚犯,则至少需要服刑23年。然而,赵相伊靠着全国大赛的金牌及在监狱体育比赛中多次夺冠,仅用了六年又十个月就获得了1080分积分,并晋级为一级囚犯!

然而,虽说为监狱赢得了如此重大的荣誉,获得了相应积分并晋级为一级囚犯,赵相伊却被告知自己依旧不能获得休假。为此他在监狱长办公室冲对方抱怨道:“我这么努力工作,却因为我是左翼犯人就得不到任何好处。这算什么!?”说罢,越来越上头的赵相伊干脆无视在场的其他狱警的叫喊,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餐桌,弄得档案相关文件掉了一地,连办公室里的炉子都差点被掀翻。

申永福教授

狱警随后把赵相伊按倒在地,监狱长则气急败坏地大喊:“把这混蛋关起来!” 赵相伊却又喊道:“你们要把给我以最基本的人权待遇!” 虽说事后赵相伊确实被关了几天小黑屋,但在同时举行的监狱高层内部会议上,出席会议的领导们却又出人意料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允许赵相伊获得长达四晚五天的户外休假。

得知这一消息,整个全罗道和全州市的韩国黑帮分子们都轰动了,他们甚至还特地派了一辆小轿车到监狱,并声称要带这个经常在监狱里暴打他们大哥小弟的家伙出去,带他享受几天“世外桃源”之的生活。赵相伊后来常说,这次休假对他来说,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1986年2月19日,另一名重要左翼犯人、人民革命党事件的主犯申永福教授也被转移到全州监狱二楼的12号牢房,这间牢房原本是监狱的绘画室,隔壁的11号牢房则是书法室,由于两间牢房没有单独的桌子,他只能在地上铺条毯子画画。作为全州监狱里的一级囚犯和申教授的室友,赵相伊对他的到来自然表示欢迎,并从隔壁房间的混混那里弄来香烟和酸奶招待他,性格外向的申教授很快就和赵相伊混熟了。赵相伊安慰申教授说自己已经在监狱里待了18年,而后者哈哈一笑,说自己也已经待了17年。

自申教授抵达全州监狱后,他和赵相伊的牢房就热闹非凡。不仅各路犯人前来拜码头,就连监狱的大小官员也纷纷前来慰问,准备参加高考或职称考试的狱警也纷纷前来向作为学霸的申教授请教问题。申教授在繁忙之余,也经常带着赵相伊练习书法——比如写些诸如“一起走吧”、“一起”之类的汉字短句。1988年8月14日光复节当天,申教授被特赦出狱,他临走时对赵相伊说道:“对不起,我得先走了。”说罢紧紧握着赵相伊的手,并向他赠送了七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留作纪念。

虽然,在80年代被关押的时间里,赵相伊过得都还算可以,但他依旧始终忘不了在朝鲜的家人们。他一直记得,在自己即将被派往韩国执行任务的前一周,那天正好在家休假,顺便和二哥下下棋。平时脾气暴躁的父亲走过来,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给他出谋划策。妹妹赵相玉则端来蜂蜜水,说:“相伊哥哥一定会赢的。”一家人围坐在棋盘旁欢声笑语,母亲则在厨房里煮面。虽然其他关于家人的记忆都已模糊,但唯独这一幕却始终清晰地浮现在赵相伊的脑海里。

现在赵相伊谈得最多的还是自己宝贝儿子的事情

1989年,从全州监狱假释出狱后,赵相伊利用在监狱里学习的技能,成为一名木匠,并存了钱买了一栋房子。想起申教授临走前和他所说的:“赵先生,您出狱后一定要结婚生子,生个强壮的儿子,因为‘雏鸟是母鸟的第二春’。”赵相伊在有了自己的房子后,终于在1999年得以与一名韩国女子完婚,并在婚后很快有了个儿子。

然而由于与妻子关系很快走向紧张,在儿子出生才100天后,赵相伊不得不与妻子离婚,除将房子留给妻儿后,他还被判要一直支付儿子的生活抚养费给妻子,直至儿子成年。离家那天,赵相伊提着木工工具走进儿子房间,眼看这个才百日的小家伙睡得正香,他忍不住亲了亲儿子毛茸茸的小脸蛋、贴了贴他颤抖的小手,一时间顿时心如刀绞。他感到悲伤,他感到悔恨,他不明白命运为何对自己如此残酷。

之后,赵相伊便和妻儿分居了20年。虽然和儿子见面不多,但父子之间至今一直仍保持着电话联系。赵相伊一直很愧疚,后悔自己没能陪伴儿子长大,所以在支付抚养费的同时,每个月都会再给儿子寄一笔零花钱。令人钦佩的是,赵相伊的懂事儿子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而不是月月花光,赵相伊现在一直在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给儿子一点钱。

如今,已经75岁高龄的赵相伊身体十分瘦弱,再加上受新冠疫情的影响,他早已失去了工作的动力。直到有一天,儿子突然又给赵相伊打来电话,告诉他自己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并还想问他借点钱买一辆二手小汽车。赵相伊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这个年轻人,便在和儿子通完电话后,又拿起了他的木工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