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银花丝制作半面妆头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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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银花丝制作半面妆头饰。

这两年,总有年轻的孩子四处打探一位叫雁鸿的女子。

她住在成都远郊的一个小镇上,那里远离街市,风里飘着桂香,偶有几条狗在街面上闲逛。周边方圆十里内还住着很多手艺人,有人做鸟笼,也有人做蜀绣、有人做银花丝……

雁鸿仿佛有一双能点石成金的神来之手。她有时候会消失几天又出现,带回来一些珍奇玩意儿。她能把废弃易拉罐变成“苗银服饰”,把坚果壳变成“黄金盔甲”,又或者用细如发丝的银丝做一只漂亮的凤凰……

01

脑海里的3D打印机

不断有学生在“雁鸿Aimee”的账号后台留言,表达想要离开学校学一门手艺的心愿。

每到这时,雁鸿和爱人大强都回得小心翼翼,他们不敢浪漫化地讲述自己那些孤注一掷的决定,“我们从不鼓励这些孩子放弃学业,贸然入行。先活下来,再谈理想。”

个体的成功难以复制,流量也是。当他们的账号在视频弹幕网站哔哩哔哩(下称“B站”)上获得超过85万名粉丝时,人们只看到了结果,却无人再去过问流量背后的日子。她有一颗超强大脑,只隔着手机屏幕观察几十秒,就能完美复刻那些造型,比如87版《红楼梦》中黛玉大婚的头饰。时间长了,人们总说,她的脑海里似乎有一台3D打印机。即便如此,过往的路,她也走得踉踉跄跄。

雁鸿从小爱画画,没事儿就临摹《水浒传》里的侍女。父亲是一名老师,教孩子们数学、体育,也教美术。他不敢轻易支持雁鸿学艺术。雁鸿说,“在他们那代人眼里,艺术家大概会像梵高,穷困潦倒,搞不好还少只耳朵。”

在医学院学习5年之后,她当上了护士,这份职业是父母为她做的选择。医院里的日子忙碌细碎,也稳定,只是她不喜欢。那时,她已经觉察到自己对图像的天赋,“大概看一眼就能知道尺寸。”有时,一群同事一起看X光片上的影像,“我说差1.5厘米,同事拿来尺子量,真是1.5厘米。”

在医院熬了2年后,雁鸿心一横离了职。

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艺术教育,20岁出头,她心里只对美有种朦胧的感觉。至于人生的出路在哪里?看不清。她和大强开过格子铺、卖过服装,赚不到钱。雁鸿还曾自己报班去学化妆,当婚礼跟妆师。

做这份工作之后,开销越来越大。她买来很多化妆品,“每个新娘都不一样,上一位新娘戴的头花不能再给下一位新娘戴。挣来的钱都拿去买了饰品,最后发展到自己动手做头花。”

凭着灵巧的手艺、较真的劲头,订单越来越多,有时还没跨年,她的订单就排到了第二年底。她拉来几位朋友成立了化妆工作室,但因为没有创业经验,美好的愿景只维持了三四个月,工作室就因为大伙儿意见不能统一而宣告解散。

在原本的计划里,工作室既有化妆师,也有摄影师。大强负责摄影和剪辑。他报班学剪辑,学着学着,工作室没了。

生活时常陷入困窘,夫妻俩曾买了辆进货的小车。有一次,车被盗贼砸坏,保险不赔,可大强已经凑不出几千元的修车费。

大强想起过去上学的时候,两人曾去街上卖丝网花。这种花要先用铁丝捏出花瓣的形状,再套上颜色各异的丝网。两人商量着,把这个活计捡起来糊口。雁鸿负责做,大强负责把它们卖出去。折腾了多年,所有的经历都没有白费。有段时间,雁鸿和大强开始琢磨,既然已经学了这么多东西,干脆在B站上开个账号。一人做手工,一人拍,用手机录全程。

2018年9月1日,第一支视频发布。雁鸿用扭扭棒仿做了一朵古装剧《延禧攻略》中的绒花,叶边微卷,花瓣层叠。视频一发布,播放量近万。大强借来亲戚家的相机,一周后,第二支视频出炉。

创意戏曲凤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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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戏曲凤冠。

通常,一样的作品,雁鸿不会重复做3次,就像当年给新娘子化妆。她不喜欢一成不变,而每一次求变又是新的冒险。

02

一条路,0.2毫米宽

“手工艺品不存在批量复制,每次做都是最后一次,重复没有意义。”雁鸿说。视频以每周一支的频率更新,她复刻了敦煌壁画里的头冠,也把山海经里的神兽变成仙女的样子。

账号开通2年后,雁鸿越做越顺手,野心越来越大,每件作品的耗时也越来越长。

坚果壳做的“黄金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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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果壳做的“黄金盔甲”

有时,她花一个半月,用坚果壳做黄金盔甲。那些外形饱满坚硬的开心果壳、松子壳、瓜子皮被一颗颗染成电镀金色。晾干后她再用慢干胶把它们粘贴在用EVA板制作的盔甲模板上,盔甲前胸和两肩还有她用超轻黏土徒手捏的龙头。

有时,她花两个月用易拉罐做一身苗银服饰。废弃的罐子被剪去头尾,她用磨砂纸将铝片打磨至显出哑光银白的底色。她剪花朵、做吊坠,一片片剪,一层层叠。身边的亲戚朋友知道后,喝完啤酒纷纷把易拉罐给雁鸿留下,“现在家里还有好几麻布袋的易拉罐。”

当一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百万次时,账号吸引来不少懂行的人。有B站网友建议雁鸿学成都的银花丝工艺。这项非遗技艺有2000多年的历史,只是随着老工匠离开,变成了一项没落的营生。

花丝镶嵌分南北两派,北派以北京为代表,镶宝鎏金,富丽堂皇;南派以成都为代表,工匠只用素银,通过“掐、填、攒、焊”等步骤,构建出镂空的艺术品,但这样素净空灵的美学,要耗费极致的耐心。

在成熟的成都银花丝工艺品中,每根银丝直径仅有0.2毫米,一根人类的健康发丝直径也不过0.16毫米至0.18毫米。仅制作一小把银丝就要花三四天的时间。更难的是焊烧,火太小焊不上,火太大银丝会熔。焊接处不能有缝隙也不能留痕。整个过程全凭经验和手感,几无容错率。

古装剧《香蜜沉沉烬如霜》中的大婚头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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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装剧《香蜜沉沉烬如霜》中的大婚头冠。

制作又贵又耗时,但做出来的工艺品却不一定有人买。这是一门不太适应市场需求的技艺,随着老匠人们的慢慢离世,成都现在既能设计又能制作银花丝的工匠已不足20人。

雁鸿想学。2021年,她辗转天津、重庆学习银花丝工艺,几经尝试后,在成都当地找到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倪成玉并拜她为师。倪成玉是成都银花丝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

倪成玉教雁鸿如何把生活里的物件转换成花丝设计图,“比如一朵牡丹花怎么设计,花丝蝴蝶又长什么样。”

师父倪成玉和雁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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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倪成玉和雁鸿

她时常做得出神,天快亮才睡。拜师第四个月,她花了300个小时,打造杨贵妃的唐风头饰。“有个焊接点始终焊不上,我反复尝试了20多次,最终在凌晨4点焊上了。”她每周把遇到的问题集中记在纸上,周末再和大强从镇上开车40分钟去找倪成玉讨教。

2022年,倪成玉离世。雁鸿想起她,还会记起这位79岁的师父拿着设计图对她说,“再画风骚点。”在川渝方言里,风骚代表着一种张扬、明媚的审美风格。雁鸿说,“倪老师年纪大,但不守旧。”

只要有时间,雁鸿就在画图。在这个行当,创造力是一种稀缺的能力,“在飞机上2个小时,她能画二三十张设计图,每一张都不一样。”大强说。

传统银花丝花式包括龙、凤、鹤、鸟、蝶,它们出现在金银瓶罐又或者耳环和手镯上。现在,雁鸿用0.2毫米直径的银花丝做扇子、面具,也做口红盒。

在这条0.2毫米宽的路上,又多了个手艺人。那堵横亘在古今之间的“时空之墙”,被她戳开了一个小口。

03

老人、知了和小徒弟

2023年春天,雁鸿成立了银花丝团队,邀请了成都银花丝工艺大师胡维兵加入并拜其为师。

胡维兵在完成六方体瓶的焊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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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维兵在完成六方体瓶的焊烧工作。

过去两年半里,胡维兵每天早晨6点从成都市区出发,她要花两个半小时骑车、转公交车、坐地铁、转公交车、再骑车,然后到达工作室。下午4点又原路返回,这样就可以避开高峰期的人流。

如今,她已经74岁。54年前,20岁的胡维兵作为返乡知青被招入成都金银制品厂学习银花丝工艺。“一位师父通常带三五个徒弟,一个步骤就要学3年。”

在胡维兵的记忆里,师父是个沉默又瘦小的广东男人,每天只低头做手里的活,“师兄弟里有一些很活络的人,师父不喜欢,他喜欢闷声做事的人。”胡维兵进厂第4年,师父去世。后来,银花丝制品的销路变窄,一起进厂的同事们来来往往,胡维兵却在厂里干到退休。

胡维兵加入雁鸿的团队4个月后,一个来自广东的男生找到镇上,想学这门技艺。他叫小张,很内向,20岁出头,大学刚毕业,如今坐在胡维兵正对面。小张在雁鸿工作室周边租了间小屋,没事的时候就睡觉、钓鱼,或者抓昆虫。

今年夏天,他抓了很多知了,要送给雁鸿当礼物。雁鸿让他自己留着,他就把知了排列在盒子里,摆在窗边当风景。胡维兵每天盯着桌子上排成队的知了,心头发紧,她吓唬小张,“赶紧把你这些虫子收起来。”

不同于师父们隽秀的作品,小张把他的“珍宝”做成了银花丝。他设计大熊猫,也钟情于蟑螂、知了和苍蝇。胡维兵说,“我问他怎么专做虫子?他跟我说,蟑螂是他家乡的特产。”他做的银花丝蟑螂长着长长的触角,背上还点缀着一颗朱红或翠绿的宝石……

岁月并不总是静好。“我们是UP主,需要流量,又不能只要流量。”大强说,这需要一种平衡的智慧,获取流量又不为它所伤,“终究要做的是技艺”。

小镇外还有一个更复杂的世界,不是只低头干活就能把日子过好。有时,广告客户会要求雁鸿手绘出机器的质感,每一个图案都要分毫不差。雁鸿画了几版,对方依旧不满,“他们总说,不如工厂机器画得精确。但我们是人,图是用手画的,怎么能和机器比呢?”

为了不让网友们视觉疲劳,雁鸿需要继续通宵达旦地学习传统手工艺,她学竹编、纸花又或是长途跋涉去广东学做狮头帽,过程中穿插做银花丝。

用易拉罐做的苗族头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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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易拉罐做的苗族头冠

“前两年的日子很不好过。”雁鸿说,那时,广告主大量压缩营销预算。团队曾在七八个月里接不到商单。没广告就没营收,但视频要继续发,手底下的活也不能停。

见团队持续没有起色,很多同事撑不住,去外面谋生。小张没走,他继续沉默地做手里的活。后来,随着商单陆续接入,团队挺了过来,小张依然是那副沉默的模样。他的世界总是宁静美好。和雁鸿聊天的工夫,一个瘦削的影子从身后闪了过去,闯进巷子里不见了。雁鸿说,这就是小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