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大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个叫树根的年轻人。
这孩子打小也没条件进学堂,认识的字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眼看村里不少年轻人都往城里跑,说是能挣大钱,树根也动了心思。
这天,树根对爹娘说:“爹、娘,我也要进城务工去。”
娘正在纳鞋底,一听这话,针差点扎着手:“儿啊,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又不识字,能干啥呀?”
树根梗着脖子:“有力气就行!村里阿牛去年进的城,今年就捎回来银子了。”
一直闷头抽旱烟的爹终于开口:“要去就去吧,年轻人总得见见世面。不过记住了,城里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
没过几天,树根就跟着同村的几个年轻人上路了。
临走时,娘把攒了半年的十个鸡蛋全煮了,塞进他包袱里,爹则把穿了半辈子的厚棉袄披在他身上:“城里冷,别冻着。”
树根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满是闯荡世界的豪情。
这一去就是三年。
头一年,树根在码头上扛包。
这活儿累,从日出干到日落,腰都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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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在工棚里,四面透风,冻得直哆嗦。他想起离家时爹说的话,果然城里不比家里。
同村的阿牛比他早来两年,对树根颇为照顾。
年底时,阿牛收拾包袱准备回家过年,问树根:“一起回不?爹娘该想了。”
树根算了算路费,来回得花掉半个月工钱,心疼得很,便摆摆手:“不回了,等攒够盖房子的钱再说。”
阿牛没多劝,临走时说了句:“那我回来时,帮你捎上你爹娘的东西。”
果不其然,过完年阿牛回来时,带给树根一个包袱:
一件娘亲手缝的厚墩墩的粗布新棉袄,针脚密实实;一小袋炒面,掺着碾碎的炒黄豆,闻着喷香;还有一封托村里识字先生写的信。
信上写着:“吾儿树根,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天冷加衣,按时吃饭,莫要太过劳累。爹娘甚是想念,盼儿归家一聚。”
树根捏着信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认字不多,还是找旁人念的。
念信的人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引得工友们纷纷侧目,让他好不尴尬。
“还不如折成几个铜板实在。”树根心里嘀咕,却没敢说出口。
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朝廷上下都讲究孝道,这话要是传出去,非得被人戳脊梁骨不可。
他托人回信,委婉地写道:“儿在城中一切安好,日日繁忙,无暇归家。待攒足银钱,自当返乡探望二老。”
第二年、第三年,阿牛依旧年年回家,回来时照例给树根捎来爹娘的东西:棉袄、饼子、家书。
来信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让他注意身体,早点回家。
树根渐渐烦了。
棉袄年年做,他哪里穿得完?吃食来回就那几样,早吃腻了。信上永远都是那几句唠叨,听得他耳朵起茧。
这年冬天特别难熬。码头活计少了,工钱也跟着降了。树根手头紧巴巴的,连喝酒的钱都得算计着花。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阿牛早早从老家回来了。他没直接回自己住处,先来了树根的工棚。
“树根,这回我给你捎来好东西了!”阿牛笑呵呵地递过一个包袱。
树根接过来,随手放在铺上:“又是棉袄和吃的?”
“不止呢!”阿牛神秘地眨眨眼,“你爹娘托我带句话:他们想你啦,也想看看城里的风光,说过完年要来看你!”
树根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啥?他们要来?”树根急得直搓手,“这、这怎么行!”
阿牛不解:“你爹娘来看你,不是好事吗?我爹娘要是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树根有苦说不出。
他住这工棚,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爹娘来了住哪儿?住客栈?那得花多少钱!
再说,带他们逛城里,吃喝路费哪样不要钱?他这阵子工钱少得可怜,哪有余钱安顿二老?
送走阿牛,树根愁得在屋里直转磨。写信拦着?眼看就要过年了,送信肯定来不及。
“这不是给我添乱吗?”树根心里埋怨,却又不敢明说。
天子重孝道,要是让人知道他嫌弃爹娘大老远来看他,这名声可就臭大街了。
第二天上工,树根心不在焉,差点被货包砸着脚。
下工后,几个工友约着去喝酒,树根本想拒绝,转念一想,烦心事这么多,不如喝两杯解愁。
小酒馆里,人声嘈杂。树根闷头喝酒,不时唉声叹气。
“看那边,”一个工友碰碰他,“那不是老陈吗?怎么几天不见,头发全白了?”
树根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一头白发格外显眼。
等那人转过身来,树根愣住了:这明明是前几日还一起干活的老陈,那时还是一头黑发,怎么转眼就白了头?
好奇之下,树根端着酒碗凑过去:“陈哥,您这是?”
老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兄弟,不瞒你说,我这是染的!”
“染的?”树根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老陈颇为得意,“管事的位置空出来一个,我们几个资历差不多的都在争。我想啊,要是显得老成些,不就占便宜了吗?所以就找了这么个方子。”
树根觉得好笑:“这也太傻了吧?”
老陈不以为然:“傻?你看看,自从我白了头,新来那几个小子见了我都客气多了!这年头,人看的就是个表面光!”
说着,老陈凑得更近:“我告诉你这方子,是用五倍子、诃子这些药材煎水洗头,洗几次就见效了!”
树根心里突然一动。
回到工棚,树根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陈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染白发...显得老成...让爹娘看见...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是让爹娘看见自己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在城里过得太辛苦,说不定就不敢来打扰了,以后也不会总催着回家了!
说干就干。
第二天,树根照方抓药,果真把鬓角染白了一片。对镜一照,果然显得憔悴苍老了许多。
“这下好了,”树根满意地点点头,“爹娘见了,准心疼得再也不忍心打扰我了。”
正月十五刚过,爹娘果然来了。
树根到城门口接他们。
三年不见,爹的背更驼了,娘的皱纹更深了,但奇怪的是,他们的精神头却很好。
见了树根,娘一把抱住,眼泪直流:“我的儿啊,可想死娘了!”
爹站在一旁,眼圈也红红的,一个劲地拍树根的肩膀:“壮实了,壮实了!”
树根心虚,不敢直视爹娘的眼睛,生怕他们看出自己的小心机。
接下来的几天,树根带着爹娘在城里转悠。看那高耸的城门楼子,逛那热闹的集市,瞧那来来往往的车马。
爹娘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高兴得像个孩子。
树根暗中观察,发现爹娘的目光几次掠过他的鬓角,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心里窃喜,以为计策奏效。
爹娘舍不得多住,只待了三天就要回去。临走那天,树根送他们到城门口。
春日暖阳下,爹娘的身影渐行渐远。
树根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阳光下,爹娘的头发非但不似想象中那般花白,反而黑亮亮的,比三年前还要黑上几分。
“许是我看错了?”树根揉揉眼睛,心里纳闷。
送走爹娘后没几天,阿牛来找树根喝酒。
两碗酒下肚,阿牛感慨道:“树根啊,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爹娘。”
树根不解:“你爹娘不也挺好的吗?”
阿牛摇摇头:“你不知道吧?你爹娘为了来看你,特意找了村里年轻人要了染黑头发的方子!他们说,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白发,担心儿子在外面惦记家里,不能安心打拼。”
树根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
“染、染黑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是啊,”阿牛没注意到树根的异样,自顾自说着,“你娘还跟我娘念叨,说你从小没离开过家,打小胆子就小,怕你一个人在这大地方受委屈。他们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树根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冲出酒馆,在夜色中狂奔。
原来,爹娘的黑发是染的!怪不得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原来,原来……
树根眼眶通红,突然想起小时候,爹扛着他看社火,那时爹的头发乌黑浓密;想起娘在油灯下给他缝衣服,那青丝如瀑……
如今,他们都老了,却还要强装年轻,只为不让在外的儿子担心。
而自己呢?竟然还想出染白发的馊主意,就为了逃避爹娘的关爱!
树根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二天,树根去找工头请了假。
“你要干啥去?”工头问。
树根斩钉截铁:“回家看爹娘!”
他买了爹爱喝的老酒,娘喜欢的花布,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次,他不觉得路远,也不觉得路费贵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左拐右拐,颠簸不平。但树根心里却异常踏实。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爹娘惊讶的表情他永远忘不了。
“爹、娘,我回来了!”树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往后,我年年都回来!”
娘赶紧扶起他,爹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树根抬头仔细端详,果然,在明亮的日光下,爹娘鬓角已经露出了新生的白发,那染黑的发根处,白得刺眼。
“你这孩子,上回就想问你,怎么鬓角都白了?”娘心疼地抚摸他的鬓角。
树根握住娘的手,泪中带笑:“没、没事。爹、娘,你们的头发...可真黑啊。”
爹娘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只有世间最深沉的爱。
后来,树根还是经常进城务工,但每逢过年过节,他必定收拾行囊,踏上归途。
村里年轻人问他:“树根哥,你怎么年年都回去?路费不贵吗?”
树根总是笑笑说:“啥贵不贵的,爹娘在,家就在。你们啊,趁爹娘头发还没全白,多回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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