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在脚踝上磨出了一圈深红色的印记,十五岁的阿兰已经习惯了这种摩擦带来的钝痛。
深山十月,雾气像湿冷的棉絮,堵死了木屋唯一的窗户。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树林,风一过,松涛声便如同野兽的低吼。
“阿兰,记住。”父亲周立平的声音每天都会准时响起,粗粝而沉闷,“外面全是坏人,他们会把你抢走,卖掉,只有爸爸能保护你。”
阿兰总是垂着头,小声回答:“记住了,爸爸。”
01
母亲刘燕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磨尖的铁丝。
“你爸去山那头看陷阱了,要好一阵才回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她半跪在阿兰面前,颤抖的铁丝正费力地捅向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阿兰缩了缩脚,铁链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妈,别弄了。”阿兰的声音很轻,像雾气一样没有分量,“会挨打的。”
“挨打也比死在这里强!”刘燕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阿兰,你十五岁了,你不能一辈子被他锁在这里!”
刘燕的手指已经被铁丝磨破了皮,但她毫不在意,更加用力地搅动着锁芯。
“外面全是坏人……”阿兰小声重复着父亲的话。
“他骗你的!”刘燕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低,生怕惊动了林子里的什么,“山下有警察,有镇子,有学校!阿兰,妈带你走,妈带你去报警!”
“咔哒。”
锁芯轻微一弹,开了。
刘燕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亮,她一把扯掉阿兰脚上的锁链,拽起女儿冰冷的手腕就往外拖。
“快!趁他没回来!”
阿兰却僵在原地,她被母亲拖了两步,却死死地用脚抵住门框。
她望向母亲身后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那里被浓雾遮蔽,什么也看不见。
“爸爸会找过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他会把我们抓回来,他会打断你的腿。”
“他……”刘燕的动作停滞了。
她看着女儿麻木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对自由的渴望,只有对惩罚的恐惧。
刘燕的心,像被泡进了冰水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松开了阿兰的手。
“你不走,妈走!”刘燕咬碎了牙,眼泪夺眶而出,“妈去报警!你等我!妈一定会回来带你走!”
刘燕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木屋,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很快就被浓雾吞没了。
02
阿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山里的冷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
她沉默地退回角落,坐下。
她捡起地上那把被撬开的铜锁,看了一眼,又把它重新扣在脚踝的铁链上。
她只是扣上,并没有锁死。
然后,她抱着膝盖,静静地等待。
雾气在黄昏时变成了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木屋顶棚上,噼啪作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一捆湿透的柴,浑身冒着寒气。
周立平回来了。
他把柴刀重重插在砧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木屋里的空气似乎都震了一下。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湿气,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女儿,和旁边空空如也的草垫。
“你妈呢?”他的声音瓮声瓮气。
阿兰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妈妈跑了。”
周立平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阴影将阿兰完全笼罩。
阿兰顿了顿,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补充道:
“说要去报警。”
03
周立平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了。
他没有怒吼,只是“嗬”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比野兽的咆哮更让人心寒。
他抄起门边那根用了多年的扁担,大步冲进了雨雾里。
木屋里的煤油灯没有点。
阿兰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先是远处传来了男人模糊的咒骂声,接着是女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雨声中,周立平高大的身影回来了。
他不是拉着,而是拖着。
刘燕像一袋破烂的谷物,被他单手抓着头发,在泥泞的地上拖行。她的衣服被树枝刮得稀烂,脸上全是泥水和血。
“报警?我让你报!”
周立平把她拖到院子里,雨水冰冷地浇在两人身上。
“你这个贱人!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敢背叛我!”
扁担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嘭!”
那不是打在身上的声音,而是砸。
刘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蜷缩在地上。
“嘭!嘭!”
扁担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在雨夜里传得格外清晰。
“还跑不跑了?还敢不敢了?”
阿兰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闭眼,只是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个疯狂的男人,和地上那个逐渐不再动弹的女人。
直到隔壁的惨叫声变成了细微的呜咽,直到周立平打累了,他才扔掉扁担,吐了口唾沫。
他把人拖进了屋,重重扔在阿兰不远的另一堆草垫上。
“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他喘着粗气说。
04
刘燕被扔在草垫上,浑身湿透,像一条濒死的鱼。
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的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周立平点亮了那盏昏暗的煤油灯,火苗跳动着。
他走到阿兰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女儿完全笼罩。
阿兰垂着头,身体轻微地发抖,但没有哭。
周立平粗糙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摸了摸。
“做得对,阿兰。”他的声音粗粝,带着雨后的寒意,“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妈被外面的鬼迷了心窍,她想害你。”
他走回自己床边,脱下湿透的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外面的人,比山里的狼还狠。他们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卖掉,让你生不如死。”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在给阿兰洗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似乎也很疲惫,坐了片刻,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大玻璃瓶,又拿过一个搪瓷杯,倒了小半杯褐色的液体。
那是他的“安神水”,用山里的草药和烈酒泡的,每晚都要喝。
他仰头一口喝干,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喝完水,他又粗暴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走到刘燕身边,捏开她的下巴,硬灌了下去。
“给我老实躺着。明天,我就把这屋子再加固一遍。”
05
接下来的几天,山里的雾更重了。
刘燕彻底倒下了。
她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高烧不退,脸上的淤青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周立平真的开始加固木屋。
他从外面找来更粗的木板,把窗户钉得只剩下一道缝隙,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他还换了一把更粗的铁链,另一端直接钉死了在屋子的承重柱上。现在,阿兰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角落的这张草垫。
父亲每天只在早晚送饭时进来。
他会先给阿兰解开锁链,让她去屋后的简易茅房,然后给她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
阿兰会趁父亲不注意,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红薯,悄悄拨到母亲碗里。
但刘燕毫无反应,看也不看她。
阿兰知道,母亲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被她那句“说要去报警”彻底浇灭了。
周立平变得更加暴躁多疑。他坚信山下的人很快会找上来。
他似乎也睡不好,总是在半夜惊醒,点亮煤油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阿兰注意到,他踱步时,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屋角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那个箱子很小,是父亲从山下带上来的,阿兰从没见他打开过。
这天晚上,周立
平又喝多了酒。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喝完安神水就睡觉,而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
他走到了那个木箱前。
阿兰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06
周立平打开了那把小铜锁。
借着跳动的煤油灯火,阿兰在角落里眯起了眼,试图看清。
箱子打开了。
父亲先是拿出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不属于这里的男士旧衣服,料子很好。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件衣服,神情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
接着,他拿出了一叠信,和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没有看信,而是先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满满一包晒干的植物叶子。
阿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那种叶子。她在山涧边见过,开着淡黄色的小花,父亲曾指着它,用最严肃的口气警告过她,那是“烂肠草”,牛羊误食了会倒地抽搐,口吐白沫,肠穿肚烂。
周立平捏起几片叶子,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满足、怨毒和一丝决绝。
他把叶子包好,放回箱底,然后才拿起那叠信,和信封里夹着的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他借着灯光,一遍遍地读着,嘴里念念有词,神情时而愤怒,时而悲伤。
阿兰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我的错……”、“……再也不能……”、“……都该死……”这样的词句。
最后,他把所有东西都锁回箱子,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他今晚没有再喝安神水,而是直接躺下,很快就传来了沉重的鼾声。
07
母亲刘燕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说胡话。
“小武……我的小武……别跑……车……”
阿兰缩在角落里,困惑地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她不知道“小武”是谁,也不知道“车”是什么。
周立平被吵得不耐烦,只会用更重的安神水灌她。但刘燕喝下后,只是昏睡得更沉,醒来时,依旧目光呆滞地喊着那个名字。
这天下午,周立平又出去砍柴了。
木屋里只有母女两人。
阿兰确认父亲走远了,才悄悄解开脚上虚扣的锁,爬到母亲的草垫边。
她端起水瓢,笨拙地凑到母亲干裂的嘴边:“妈,喝水。”
刘燕毫无反应。
“妈……”阿兰又叫了一声,试图把水喂进去。
忽然,刘燕的手猛地抓住了阿兰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了阿兰的肉里。
刘燕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燃起一种混杂着怨恨和恐惧的火焰,她死死盯着阿兰。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阿兰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说……妈去报警……”刘燕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会打死我们的……你这个……你这个……”
她似乎想骂一句“白眼狼”,但最后只化作一声绝望的呜咽。
刘燕松开手,猛地翻过身,背对着阿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阿兰端着水瓢,僵在原地。
母亲在怨她。
她没有去捡拾自己碗里的红薯,只是默默地爬回角落,重新把铁链扣好。
08
这天夜里,山里起了风,刮得木板墙“咯咯”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阿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不是母亲。
是父亲。
周立平坐在床边,捂着胸口,身体剧烈地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似乎想去拿桌上的水杯,但手刚伸出去,就无力地垂落。
“水……”他沙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痛苦。
阿兰没有动。她坐在角落里,铁链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周立平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刚一用力,整个人就从床沿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哐当——”
桌上的搪瓷杯被他带倒,摔在地上。
那半杯没喝完的“安神水”洒了一地,褐色的液体迅速渗入干燥的地板。
父亲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他开始抽搐,双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他的目光扫过黑暗中的角落,扫过了阿兰。
“阿兰……”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充满了祈求,“药……”
他没有指向桌上的药瓶,而是用尽全力,指向了屋角。
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箱子……叶子……”
阿兰看懂了。
他是想让她去拿那个箱子里的“烂肠草”。
09
周立平见阿兰不动,眼里的祈求变成了绝望和愤怒。
“钥匙……”他指着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快……”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木箱爬去。
木箱离他只有不到两米远。
但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一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挪动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爬得很慢,在地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阿兰静静地看着他。
她听到了隔壁草垫上,母亲在无意识地呻吟,喊着“小武……冷……”
父亲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箱子的边缘。
他似乎回光返照般地有了一丝力气,转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兰。
“救我……”他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阿兰站了起来。
铁链发出了轻微的“哗啦”声。
父亲的动作停住了,他艰难地回头,看向女儿。
阿兰迎着他的目光,当着他的面,轻轻抬起脚,用脚尖勾住房角的木箱,缓缓地……往后拉了拉。
木箱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离父亲的手指远了半米。
这半米,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周立平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怨毒。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猛地一挺,然后彻底不动了。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母亲刘燕还在草垫上发出均匀的、微弱的呼吸声。
阿兰坐回角落,抱着膝盖,一直坐到了天亮。
10
第一缕微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时,阿兰站起身,用藏在草垫下的石头砸开了脚上虚扣的锁。
她走出木屋,呼吸到了十五年来第一口真正自由的、带着雾水甜味的空气。
她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下山,遇到了第一个早起上山的村民。
她对那个目瞪口呆的村民说:“叔,我爸爸不动了。”
两个小时后,乡派出所的老民警张胜利,带着法医老刘,和几个年轻的协警,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木屋。
木屋里,周立平的尸体还保持着倒地时的姿势,面目狰狞,双目圆睁,一只手无力地伸向那个木箱。
法医老刘戴上手套,蹲下身检查,脸色很快变得凝重:“老张,不对劲。死者嘴唇发紫,手指末端发黑,这像是……中毒。”
张胜利的目光在屋里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个旧木箱上。
“他临死前在朝这个爬。”老刘指着地上的抓痕。
张胜利找到了周立平腰间的钥匙,打开了木箱。
当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烂肠草”被拿出来时,老刘的脸色彻底变了。
“剧毒!”
张胜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屋子里仅有的两个活人。
刘燕被协警扶了起来,她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但当她看到那包叶子时,身体猛地一抖,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破了深山的宁静:
“是我加的!是他逼我的!他打我,他锁着阿兰!我只是想让他睡久一点,我好带阿兰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抓着协警的胳膊,泣不成声:
“可我不知道会死人!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啊!”
张胜利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对协警说:“录音!快!”
就在协警慌忙掏出执法记录仪的时候,一个清脆、冷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刘燕的哭喊。
一直沉默的阿兰,抬起了头,直视着张胜利。
“不是妈妈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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