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春的遵化长峪山,还残留着薄薄的积雪。车子停在西铺村口时,王国藩拎着半旧行李,抬头望了望山脊线上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白桦,这才一步步向自家院子走去。一路没有欢迎的人群,也没有闪光的照相机,他从机关大院回到土坯房,只用了几个钟头,却像跨过了两个时代。
这个时代转换若只盯着人事起落,很容易忽视背后的深层逻辑。王国藩被免去一切职务,回乡种田,并非简单的悲情片段;它折射出国家在拨乱反正中的制度调整,也让人重新审视二十余年来农村合作化道路留下的遗产。事实上,若没有二十六年前那场几乎“纯草根”性质的试验,他大概只能像父辈一样,在贫瘠的山沟里与荒草为伍。
回到1952年10月,西铺村灯火零星,23户人家围在一盏油灯下,商量着把各家的牲口、农具、种子凑到一起。有人低声嘀咕:“就咱这几亩酸田,还能翻出啥花?”王国藩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要真翻不出花,咱就去深山刨火柴,挣来买种子!”这一年冬天,社员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山沟打木材、捆柴杆、推雪出山,硬是凑出了第一批耕牛和秋种麦。
最初的互助组被外村人嘲笑为“穷棒子社”。谁也没料到,仅仅一年,合作社粮食产量翻到单干户的三倍。“一帮要饭的,竟比咱收得还多?”别村种地老把式忍不住去田埂上扒土,看不出什么玄机,却不得不承认组织起来确是另一番景象。就是这份成效,被先到河北调研的干部写进了材料,很快摆上了中央案头。
1953年正月初六,毛主席南行途中专程路过遵化,他在火车上翻看材料,批示“可以多做试点,慢慢推广”。“王国藩合作社”由此被点名关注。从田间的铁锹声到中南海的灯光,这条信息只走了半个月。没有宏大口号,没有动员大会,生产合作社的雏形就这样一步步壮大。
1957年春天,全国劳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王国藩第一次站在万人礼堂的主席台边。握手时,毛主席笑着说:“建设共和国,不止靠城市,也靠你们这帮种地的功臣。”这一句“功臣”,让他暗暗下决心:既然被放到国家的坐标系里,就得干出更像样的成绩。他回村后提出“冬闲变冬忙”,组织石灰窑、缝纫组、运输队,一年到头不让劳力闲着。西铺村的收入由此再上了台阶。
身份飞升之快,连他自己都没完全适应。1969年九大,当选中央委员;三年后,十届中央委员;1973年,再次留名十一届中央。有人提醒他“该住进省里分配的楼房了”,他摆手:“房子换大了,心就容易大。”直到1995年老屋成危房,他才同意儿女翻盖,但屋里仍是木箱子、土炕、煤油灯。
然而高峰过后风向急转。1978年上级决定对部分农村典型进行重新评估,王国藩被免职,理由是“工作方法与新形势不符”。他没争辩,领了文件便回到老屋。家门口的杏树还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村民仍喊他“王主任”。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出过远门,也再没在报纸上留下只字片语。
他心里最放不下的,是未能借自己的影响力带动唐山东部更多山区脱贫。当地县里担心“树典型容易,保典型难”,对外始终保持沉默。错失的项目、停摆的水利工程,都成了他晚年提起时的沉甸甸叹息。一次老同事探望,他在炕头上说了句:“要能把那几条水渠挖通,咱这片山早脱贫了。”说完便咳嗽不止,再无下文。
清贫依旧是他最后的底色。村里收秋,王国藩总抢着推装满玉米秆的独轮车。年轻人劝他歇歇,他回一句:“我也是社员,胳膊腿还好使。”这副社员姿态,他保持到2005年7月30日生命最后一刻。去世那天,家里找不出像样的黑白照片,还是邻村照相馆翻出旧底片才算凑齐治丧用品。
2011年冬,西铺村修文化广场,几位老人看见展板上泛黄的干部合影,不禁低声说:“像王国藩这样的干部,现在怕是难寻了。”话未必精准,却点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在中国农业现代化的漫长试验田里,曾有一批人用最朴素的方法,把合作精神从概念变成了吃在嘴里的粮食。
王国藩的故事终究没有华丽落幕,而是停在了那条没能挖通的水渠上。或许这就是历史最真实的模样:宏大的叙事里,总有人带着遗憾离场;正是这些遗憾,把时代的棱角照得更加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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