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周建国,这辈子喝过最后悔的一顿酒,是1992年秋天,在战友刘大柱的婚礼上。

那天我被灌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被人架去后院歇着。等第二天醒来,睁眼就看见一个黑脸大汉站在床前,攥着拳头瞪着我。

更要命的是,我旁边还躺着个姑娘。

那姑娘扎着马尾辫,脸色煞白,眼眶通红,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日他先人!”

黑脸大汉一脚踹在床板上,震得我脑仁疼。

我一骨碌爬起来,酒醒了大半,这才发现自己闯了天大的祸——我睡的这间屋,是人家伴娘歇脚的地方。

那大汉一把拎起我的衣领子,把我拽到门口。

门外已经围了七八个婶子大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大汉的声音跟打雷一样:“酒醒没?醒了咱聊聊彩礼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姑娘站在门后,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头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周建国当了五年兵,上过战场,抓过逃犯,可那一刻,我两条腿直打哆嗦。

这事儿,说不清了。

01

1992年农历九月十八,天刚擦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我妈在灶屋里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建国,今儿咋起这么早?”

“大柱结婚,我得赶早去帮忙。”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地上:“大柱结婚?你咋不早说?”

“前几天收到信的,我忘跟您说了。”

我妈放下火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堂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数出三十块钱递给我:“拿着,份子钱不能少。”

我没接:“妈,家里还欠着债呢,我自个儿攒的有钱。”

“那是你的钱,这是咱家的礼。”我妈硬把钱塞进我兜里,“大柱在部队照顾你,这份情咱得记着。”

我没再推辞,把钱揣好,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我这三个月在砖厂搬砖攒的钱,拢共一百二十块。我数出三十块揣进另一个兜里,剩下的锁好放回去。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建国,你都二十六了,大柱比你小两岁都娶媳妇了。妈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就盼着能抱上孙子……”

“妈,您别操心,等我把债还清,一准儿给您娶个好儿媳妇回来。”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收拾利索,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跨上去就往村外骑。

九月的豫东平原,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玉米秆子。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骑了二十里地,浑身都是土,终于到了苏家庄。

刘大柱家在村东头,老远就能听见唢呐声。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还没进院子,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建国!你小子可算来了!”

我转头一看,刘大柱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满脸喜气。

“大柱,恭喜啊!”

“恭喜个屁,你再不来我都要去接你了!”刘大柱拉着我的胳膊往里走,“走走走,先喝杯茶,晚上你得坐主桌!”

我赶紧推辞:“我哪能坐主桌?那不是新娘子家亲戚的位置吗?”

“你跟我还客气?”刘大柱压低声音,“当年在部队,你救过我的命,这事儿我记一辈子。今天你不坐主桌,谁坐?”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们连在云南执行任务,遇上一伙毒贩。刘大柱腿上中了一枪,趴在草丛里动不了。是我把他背回来的,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这份交情,确实掂得起“主桌”两个字。

院子里热闹得很。帆布棚子搭起来了,八仙桌摆了十几张,借来的长条凳挤得满满当当。村里的大喇叭架在树杈上,放着《纤夫的爱》,那男声女声一唱一和的,听着怪带劲。

我帮着大柱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02

临近晌午,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新娘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头上蒙着红盖头,身边簇拥着四五个姑娘。打头的那辆车是大柱骑的,车把上绑着红绸子,车轮子上扎着五彩丝带,一路叮铃铃响着进了村。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新娘子被扶进堂屋拜堂,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那会儿我没注意到,有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正端着茶盘从我身边经过,冲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也没往心里去。

谁成想,这姑娘后来成了我媳妇。

拜完堂,就该开席了。

刘大柱非拉着我坐主桌,我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

主桌上坐的都是新娘子家的至亲——舅舅、姨夫、表哥、姑父,一溜儿排开,全是长辈。我一个外人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

新娘子姓苏,叫苏小芳,是苏家庄本村的姑娘。她家在村里算是体面人家,她爹早年是生产队队长,她哥现在镇上开拖拉机跑运输。

桌上摆的菜也体面。红烧肉、糖醋鲤鱼、炒鸡块、四喜丸子,满满当当十六道菜,看得我直咽口水。

我刚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进嘴里,新娘子的大舅就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了。

“这位是大柱的战友吧?来来来,敬你一杯!”

我赶紧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舅,您客气了,我先干为敬!”

仰头一口闷了,那酒辣得我直咧嘴。农村的土烧酒,少说也有五十度,一杯下肚,嗓子眼儿跟着了火似的。

大舅满意地点点头:“好!当过兵的就是爽快!”

我刚想坐下,二舅又站起来了:“来,我也敬你一杯!”

我硬着头皮又喝了一杯。

这才是开始。

新娘的姨夫、表哥、堂叔、姑父……一个个轮番上阵,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我推也推不掉,躲也躲不开,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

刘大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舅,您慢点灌,建国在部队落下胃病,喝多了不好!”

大舅一瞪眼:“啥?当过兵的还怕喝酒?看不起咱苏家庄的人?”

这话我没法接。

农村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要是不喝,人家就说你不给面子,传出去不好听。我是来给战友撑场面的,不能给他丢人。

我咬了咬牙,一杯接一杯地干。

喝到后来,我眼前开始发黑,舌头也不利索了。桌上的菜变成了两份,人脸也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的影子在晃动。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听不清说的是啥。又有人扶着我往外走,凉风吹在脸上,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送……送哪儿?”我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后院有间屋,你躺着歇会儿。”

我被人架着,跌跌撞撞往后院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也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只觉得身子一软,就倒在了一张床上。

那床铺着新褥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合上了。

苏小婉累坏了。

她是新娘苏小芳的堂妹,今天当伴娘,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帮堂姐梳头、换衣服、补妆、挡门,忙得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晚上八点多,送客的事儿总算告一段落。她实在撑不住了,跟堂姐说了一声,就往后院走。

后院有间偏房,是她家借给堂姐做陪嫁房用的。里头放着堂姐的嫁妆——一个红漆大柜,两床新被子,还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苏小婉推开门,没开灯,就着外头的月光往床边走。

她太累了,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见门响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心想是堂姐来找她说话,就没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床那头沉了一下,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苏小婉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

03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看——床沿边躺着个人,穿着军绿色夹克,仰面朝天,呼噜打得山响。

“谁!”

苏小婉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连滚带爬缩到床角,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等她定了定神,看清那人的脸,才松了口气。

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当兵的,坐主桌那个。

苏小婉气得牙痒痒,抬脚就想踹他下去。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屋外还有人在说话,隐隐约约能听见婶子大娘们唠嗑的声音。她要是喊出来,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

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的,跟一个陌生男人在一间屋里……

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苏小婉咬了咬牙,把被子裹紧,蜷缩到床的最里边,尽量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她心里骂了他一千遍:死醉鬼!臭酒蒙子!

骂归骂,她一晚上都没敢合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男人的脸上。她仔细打量着他——国字脸,浓眉毛,皮肤黝黑,手背上有一道伤疤,看着像刀伤。

当过兵的人,身上多少都带点伤。

苏小婉的气消了一些。

她想起下午端茶倒水的时候,这人帮她扶过门槛。还有一回她端的茶盘太沉,这人接过去帮她端了一段。

她那会儿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这人好像不是个坏人。

就是喝得太多了。

半夜里,那男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苏小婉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拿起枕边的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

手帕刚碰到他的脸,那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苏小婉吓得手帕都掉了,身子僵在那里不敢动。

那男人迷迷瞪瞪地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翻过身去,继续打呼噜。

苏小婉松了一口气,把手帕捡起来,心脏还在砰砰跳。

这人到底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刚才那一眼,看没看清她的脸?

她想来想去,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从东边爬上来,苏大勇就骑着他的嘉陵摩托车进了苏家庄。

他是来接妹妹的。

昨天他本来也要来喝喜酒,可手头有个活儿实在推不掉,一直干到半夜才收工。今早一大早他就赶过来了,想接妹妹回家。

苏大勇身材魁梧,脸膛黝黑,说话声音大,走路带风。他们苏家是穷人家,爹死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又当爹又当妈的,对妹妹的婚事操碎了心。

“小芳!”他冲着新房喊了一嗓子,“小婉呢?”

新娘苏小芳还没起,从屋里探出头来:“大勇哥,小婉在后院偏房歇着呢,昨晚她太累了。”

“行,我去叫她。”

苏大勇大步流星往后院走。

他推开偏房的门,屋里还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扯开窗帘,阳光刷地照进来——

他愣住了。

自家妹妹坐在床边,眼眶通红,脸色苍白,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床上还躺着一个男人。

穿着军绿色夹克,呼噜打得震天响。

苏大勇的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

“我日他先人!”

他一脚踹在床板上,震得整张床都晃了三晃。那男人被踹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黑脸大汉,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你是谁?”周建国猛地坐起来,还没弄清楚状况。

“我是谁?”苏大勇攥着拳头,咬着牙,“我是她哥!你说你是谁!”

04

周建国这才看见床边站着的那个姑娘——扎着马尾辫,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

他想起来了。

这是昨天那个端茶倒水的姑娘,新娘子的伴娘。

完了。

周建国脑子一片空白。

苏大勇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子,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拖到门口。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早起遛弯的大娘,有来借东西的婶子,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小孩。

苏大勇把周建国往地上一摔,指着他的鼻子问:“酒醒没?”

“醒……醒了……”

“醒了?那咱聊聊彩礼的事!”

周建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看热闹的大娘捂着嘴笑:“哎呦呦,这是咋回事儿啊?”

另一个婶子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周建国:“这不是大柱的战友吗?咋睡人家伴娘屋里去了?”

“这还用问?”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睡都睡一块儿了,还能咋回事儿?”

苏小婉站在门后,听着外头的议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解释,张了张嘴,话却说不出口。

越解释,越说不清。

周建国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架势,明白自己闯了天大的祸。

“大……大哥,这事儿是我糊涂,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苏大勇冷笑一声,“你在我妹屋里睡了一宿,你跟我说什么都没干?你当我是傻子?”

周建国急了,涨红了脸:“我发誓!我喝多了被人送错屋了,我真的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发誓有屁用!”苏大勇抓起他的衣领子,“我妹的名声毁在你手里了,你发一万个誓也没用!”

周建国哑口无言。

他知道苏大勇说的是实话。在农村,一个姑娘的名声比天大。哪怕他真的什么都没做,这事儿传出去,苏小婉以后也嫁不出去了。

这个责任,他逃不掉。

刘大柱闻讯赶来,一脸愧疚:“大勇哥!这事儿怪我!是我没安排好,让建国喝多了,又让人送错了屋……”

“送错屋?”苏大勇瞪着他,“屋送错了,人也睡错了?”

刘大柱语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吵得人脑仁疼。

周建国站在人群中间,头皮发麻,后背全是冷汗。

苏小婉终于忍不住了,从门后走出来,声音颤抖着说:“哥,他真的没碰我。”

苏大勇一愣,转头看着妹妹。

苏小婉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一晚上都没睡,他就是喝多了,打了一夜呼噜,连翻身都没翻几下。你要不信,你去查……”

“查?”苏大勇的声音低了下来,“查啥?”

“你……你要是不信我,你就去查!”苏小婉说着,扭头跑回了屋里,趴在床上哭起来。

苏大勇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那丫头倔得跟头驴似的,从来不说假话。

可这事儿……

他看着周建国,又看看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05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上午就传遍了苏家庄。

“苏老二家的闺女,跟个外村来的当兵的睡一屋了!”

“听说是在偏房睡的,俩人盖一床被子。”

“盖啥被子啊,我听说压根就没盖被子,那男的搂着她睡的!”

越传越离谱。

苏大勇气得直跺脚,可越解释,人家越不信。

“你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啊?谁知道是真没事儿还是假没事儿?”

“反正屋是一间屋,床是一张床,就算真没事儿,名声也毁了。”

苏小婉躲在屋里,一天没出门。

她听见外头的议论声,一句一句跟刀子似地往心窝里扎。

她想起昨晚,想起那个男人躺在她身边打呼噜的样子,想起自己给他擦汗的那块手帕。

她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一晚上的事儿,能把她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

苏家的二婶是个刻薄的人,那张嘴跟抹了毒似的。她跑到偏房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小婉啊,婶可是为了你好。那小子长得倒是不赖,可咱也得打听打听他家是啥条件。要是穷得叮当响,你这辈子可就毁了。”

苏小婉没理她。

二婶却不依不饶:“听说他家还欠着外债呢,他妈身体也不好,你嫁过去就是受苦的命。依我说,这事儿还得让他拿出诚意来,彩礼不能少!”

“婶,你走吧。”苏小婉冷冷地说。

二婶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

刘大柱把周建国领到自己家,关上门,长叹一口气。

“建国,这事儿怪我。”

周建国摇了摇头:“怪不着你,是我自己喝多了。”

“你现在咋打算?”

周建国沉默了。

他能咋打算?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女孩子的名声比命都重。就算苏小婉说得清,别人也会背后嚼舌根。以后她相亲、嫁人,都得背着这个“污点”。

这是他造成的,他逃不掉。

“大柱,你帮我打听打听,那姑娘家里啥条件。”

刘大柱一愣:“你想……”

“我不能把人家姑娘害了不管。”周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一股倔劲儿,“就算没那回事儿,我也得负这个责。”

刘大柱看着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发愁。

感动的是,这兄弟仗义,不是那种拍拍屁股就跑的人。

发愁的是,周建国家里那条件,能娶上媳妇吗?

“建国,我跟你说实话。”刘大柱压低声音,“小婉是我媳妇的堂妹,苏家庄的人。她爹死得早,就剩她哥一个,在镇上开拖拉机跑运输。她自己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人长得俊,又能干,眼光也高。之前家里给她相过两次亲,都没看上。”

周建国默默听着,没说话。

“她哥苏大勇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护妹如命。你要是想娶她,得过她哥这一关。”

周建国点点头:“我知道了。”

06

当天下午,苏大勇把周建国叫到了苏家老宅。

苏家老宅是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苏大勇的母亲——也就是苏小婉的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杆旱烟,脸色铁青。

苏大勇坐在一旁,虎着脸不说话。

周建国被领进来,规规矩矩站在堂屋中间,像个受审的犯人。

苏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磕了磕烟袋锅子,冷声问:“你就是那个当兵的?”

“是,大娘。我叫周建国,在县城砖厂干活。”

“家里啥条件?”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如是说:“我爹死得早,就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家里欠着两千多块钱的外债,这两年我在砖厂干活,还了一些,还剩一千多。”

苏奶奶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大勇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周建国,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妹的名声毁了,你得负责。”

周建国低着头,没有辩解。

“你说说吧,打算怎么个负责法?”

周建国抬起头,直视着苏大勇的眼睛:“大勇哥,我愿意娶她。”

苏大勇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你愿意娶她?你拿啥去?”苏奶奶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你家穷得叮当响,还欠着外债,你拿啥给我孙女过日子?”

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大娘,这是一百二十块,是我这三个月攒的钱,全在这儿了。剩下的彩礼,我打欠条,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苏奶奶看着那一沓钱,冷笑了一声:“一百二?打发要饭的呢?”

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有退缩:“大娘,我知道这钱不多,可这是我的全部了。您要是不信我,我可以立字据,三年还不清,我把命押给你们。”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大勇看着周建国,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本来打算把这小子暴揍一顿,扔出苏家庄。可看他这态度,倒不像是个赖皮的人。

就在这时,苏小婉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昨晚一夜没睡,眼眶还红着,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奶,我不要彩礼。”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奶奶瞪大了眼睛:“小婉,你说啥?”

苏小婉走到周建国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什么都没干。你敢对天发誓吗?”

周建国迎着她的目光,抬起右手:“我周建国,以死去的老父亲的名义起誓——昨晚我碰都没碰你一下。如果我说假话,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小婉看了他许久。

那双眼睛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闪躲。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又气又无奈的笑。

“行,算你老实。”

苏奶奶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婉!你疯了?他家那条件,你嫁过去是去受罪的!”

“奶,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做主。”苏小婉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个坏人,昨晚我还能囫囵站在这儿?”

苏大勇看着妹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了解这个妹妹,倔得跟头驴似的,她认定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建国看着苏小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姑娘,跟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她嘴硬,心软,倔强,却又善良。

明明是他害了她的名声,她却替他说话。

“苏小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小婉打断他:“我不嫁你。”

周建国愣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不要彩礼,没说要嫁你。”苏小婉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救了我名声就要我以身相许?”

周建国哑口无言。

07

苏大勇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绷起脸。

苏奶奶被这俩人绕糊涂了:“小婉,你到底啥意思?”

苏小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他要是真心想娶我,让他自己来追。能追上算他有本事,追不上怪不得我。”

说完,她就走了。

周建国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苏大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兄弟,我妹那脾气你也看见了。她说让你追,你就追吧。能不能追上,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周建国回过神来,重重点了点头。

他看向门外,那道倔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里。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豪气——追就追!他周建国当了五年兵,上过战场,抓过逃犯,还能被一个姑娘难住?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要这么定下来的时候,苏家二婶忽然从外头冲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得意。

“等等!你们先别急着定这事儿!”

苏奶奶皱眉:“老二家的,你又闹啥?”

二婶把那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你们自个儿看看!这是我今早在供销社门口揭的,寻人启事!”

苏大勇拿起那张纸,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张两年前的寻人启事,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印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