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老旧的筒子楼里,魏凡正呆呆地坐着。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根接一根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茶几上,几张鲜红的催债通知单,像催命符一样刺眼。
电话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又一个被他拖欠了货款的供应商。
魏凡没有接,只是无力地将手机扣在了桌上。
就在这时,楼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束雪亮的氙气大灯,穿透了昏暗的窗户,将满屋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紧接着,是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声,那声音,绝不属于这片破败的老城区。
“哎哟,这是谁家来了大老板?这车得一百多万吧!”邻居的议论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了进来。
魏凡麻木地抬起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奔驰S级轿车,正稳稳地停在他家那扇掉漆的铁门前。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早已褪去了唯唯诺诺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锐利。
魏凡愣住了。
车门推开,那人走了下来,语气坚定,像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凡,是我。开门。”
01.
在魏凡的记忆里,舅舅江国强,一直是个浑身充满热乎气儿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建材公司的仓库主管。但他性格耿直,为人仗义,在街坊邻里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东家水管坏了,他二话不说,拎着工具箱就去修。西家老人半夜犯了病,他开着自己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就往医院送。
他见不得弱小受欺负,也从不肯在原则问题上退让半分。
魏凡上中学时,亲眼见过菜市场有个地痞,故意找茬,不给一个卖菜老奶奶钱。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是舅舅站了出来,指着那地痞的鼻子,硬是逼着他把钱掏了出来。
那时候,魏凡觉得,自己的舅舅,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就是这样一个英雄,在五年前,“塌了”。
他被公司举报挪用公款,数额巨大。
消息传来,整个家族都炸了锅。
亲戚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撇清关系。他们聚在一起,议论的不是舅舅会不会是被冤枉的,而是这件事会给自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和“耻辱”。
魏凡的父母,更是严厉地警告他:“以后不准再提你舅舅!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当时只有十六岁的魏凡,不信。
他打心底里不信那个连邻居一根葱都不会占的舅舅,会去贪几十万的公款。
他一遍又一遍地跟父母、跟亲戚们辩解:“舅舅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被人陷害的!”
可换来的,永远是那句不耐烦的斥责。
“小孩子家家懂个屁!法院都判了,还能有假?!”
“你再跟着瞎掺和,连你一块儿关起来!”
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孩子的话。
舅舅就这样,在所有人的冷漠和鄙夷中,穿着囚服,被带走了。
那一年,魏凡的世界,第一次认识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02.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魏凡长大了。他没像父母期望的那样,安安分分地找个班上,而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闯劲,一头扎进了创业的浪潮里。
他做小型的电子产品批发生意,起早贪黑,跑市场,拉客户,凭着诚信和努力,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手里也攒下了一笔几十万的积蓄。
舅舅出狱那天,是个阴天。
魏凡提前一天,就推掉了所有的生意和应酬。
他去商场,给舅舅买了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和一双软底的运动鞋。又在一家舅舅最喜欢吃的川菜馆,订好了一个包间。
去监狱的路上,他坐在车里,挨个给几个还存着号码的亲戚,发去了同样的消息。
“舅舅今天上午十点出狱。”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没有一个人回复。
魏凡自嘲地笑了笑,收起了手机。他早就料到了。在那些人眼里,出狱,依旧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十点整,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五年不见,舅舅老了太多。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里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种对外界的胆怯和茫然。
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个迷路的孩子。
魏凡立刻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上去。
“舅舅!”
江国强听到声音,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魏凡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涌满了泪水。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魏凡没有提任何过去的事,只是笑着,把手里的新衣服递了过去。
“走,舅舅,我带你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吃顿好的,给你接风洗尘。”
03.
那顿饭,舅舅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他像是饿了很久,但又吃得小心翼翼,仿佛眼前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是什么山珍海味。
魏凡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舅舅夹菜,把他的碗堆得冒了尖。
吃完饭,魏凡没有送舅舅回那个早就没人住、破败不堪的老房子。
他开着车,直接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区。
“舅舅,我在这附近,给你也租了个小单间。虽然不大,但一个人住,清静。”
魏凡把舅舅领进那间虽然不大、但被他提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出租屋。
屋里,床、衣柜、桌椅,都是他新买的。床上,崭新的被褥也已经铺好了。
“您先在这儿安心住下,以后有什么事,我走两步就过来了,方便。”
江国强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忙前忙后的外甥,看着这个本该由他来照顾、如今却反过来为他遮风挡雨的年轻人,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反复地、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那句话。
“小凡……委屈你了……是舅舅没用……委屈你了……”
魏凡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舅舅的后背。
“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之后的日子,魏凡一有空就往舅舅这边跑。他托关系,帮舅舅在小区里找了份保安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能让他重新和社会接触,找回一点做人的尊严。
舅舅也很珍惜这份工作,干得很卖力。每次魏凡去看他,都能看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安服,在小区里认真地巡逻。
看到外甥来了,他会憨厚地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那段日子,虽然清贫,但魏凡觉得很安心。
他感觉,自己那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舅舅,好像一点一点,又回来了。
04.
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跟努力生活的人,开一些残酷的玩笑。
就在魏凡的生意蒸蒸日上,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场灭顶之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和他合作了两年的合伙人叫赵辉,两人创业初期在一张桌子上吃泡面,在一个仓库里睡折叠床,关系好得跟亲兄弟没两样。
这天晚上,两人刚谈成一笔大单,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庆祝。
“小凡,我就说吧,咱们兄弟俩联手,天下无敌!”赵辉喝得满脸通红,用力搂着魏凡的肩膀,“你主内,我主外,不出三年,哥保证让你在这城里开上大奔!”
魏凡也有些上头,举起酒杯:“辉哥,没你我哪有今天。来,我敬你!”
两人的酒杯重重碰到一起。
酒过三巡,赵辉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神秘又激动。
“兄弟,说个正事。哥最近搭上了一条天大的线。”
“什么线?”
“一批国外过来的顶级显卡,因为渠道有点特殊,价格比市场价低了整整三成!现在外面为了这东西都抢疯了,只要我们能吃下来,转手一卖,我们投进去的钱,至少翻三倍!”
魏凡心头一热,但也有些犹豫:“这……靠谱吗?咱们手上可没那么多现钱。”
“就是因为靠谱,才要砸锅卖铁干一把!”赵辉的眼睛里闪着光,“机会就这一次!我们把账上所有钱都投进去,再去银行贷一笔,一把就够我们吃十年!小凡,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把,你敢不敢跟哥赌?!”
看着赵辉那张信誓旦旦的脸,听着他描绘的宏伟蓝图,魏凡心里的那点犹豫,很快就被现实冲得一干二净。
过了两天,魏凡去看舅舅,顺口提了一句这个“大项目”。
舅舅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听完就皱起了眉头:“小凡,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太险了。你那个兄弟,知根知底吗?”
“放心吧舅舅!”魏凡当时还拍着胸脯保证,“我跟辉哥那是过命的交情,他还能坑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句信誓旦旦的话,会成为日后最响亮的一个耳光。
出于对“好兄弟”的绝对信任,魏凡不但把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连同自己私人的几十万积蓄,全部转给了赵辉,甚至还以公司的名义,从银行贷了一百多万,一并打了过去。
钱转过去的第一天,赵辉还给他发了条信息:兄弟,等我好消息!
第二天,电话打不通了。魏凡安慰自己,肯定是去外地接货了,路上信号不好。
第三天,一个合作了很久的供应商,把电话打到了他这里。
“小魏啊,你跟赵辉到底怎么回事?上个月的货款说好今天结的,怎么他电话关机了?”
魏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疯了一样地冲到他和赵辉合租的那个小仓库,也是他们的办公室。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一推开,魏凡整个人,如坠冰窟。
仓库里,他负责的那些货物,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可另一边,属于赵辉的办公桌,早已被清得空空荡荡,电脑、文件、甚至连他最喜欢的那个茶杯,都不见了。
人,跑了。
卷走了他所有的钱。
魏凡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滑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供应商的催款电话,银行的催缴短信,像雪片一样,开始疯狂地涌进他的手机。
天,塌了。
05.
日子,一下子退回到了最黑暗的时候。
甚至,比当初创业时还要艰难。
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有股劲,有盼头。
可现在,他不但一无所有,还背上了几十万的债务。这笔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整夜地抽烟。昔日的朋友,早就没了联系。就连父母,在电话里得知他破产后,除了责骂,便只剩下叹息。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野狗。
有好几次,他甚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产生了一了百了的念头。
就在他被这股绝望的情绪彻底吞噬,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天傍晚,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家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下。
魏凡麻木地抬起头。
楼下,那辆黑得发亮的奔驰轿车,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嘲地想,或许,又是哪个债主,找到家里来了。
可当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那张脸时,魏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那身行头,那股气质,却又陌生得让他不敢相认。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了做保安时的卑微和憨厚,眼神沉稳,目光如炬。
是舅舅!
就在魏凡愣神的瞬间,舅舅已经推开车门,大步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窗户后,外甥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车边,仰头看着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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