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那双招子给我废了,我看他还敢不敢瞪着姑奶奶!”昏暗的灯火下,女人尖厉的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人心头。
“大当家的,这人可是哪边派来的代表……”
“代表?在我青龙山上,只有死人和活人的区别,没有什么代表不代表!”铁钳烧红的滋滋声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啊——”一声惨叫几乎震塌了屋顶的积尘。“住手!”黑暗中有人低吼。
“谁让你停的?继续烙,烙出一朵花来我赏你二斤烧酒!”
女人眼神如刀,瞥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喽啰,手中的马鞭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敲出一记惊雷,“今晚要么他开口,要么我开膛,你们自己选。”
01
一九四九年的秋雨像个疯婆子的眼泪,没日没夜地浇在湘西这片连绵起伏的青灰岭子上,把石头都泡酥了,把人的骨头缝都泡出了绿苔。
青龙山的风是黑色的,裹挟着腐烂的落叶和百年的瘴气,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在摸索着你的体温。
师部保卫科科长李卫国站在临时搭建的审讯室门口,皮靴上的泥浆已经干结成灰白的硬壳,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这里的空气里总有一股洗不净的血腥味,那是土匪窝子里特有的味道,像是杀猪案板上陈年的油垢。
那个叫龙玉凤的女人已经被抓进来三天了,她不像是坐牢,倒像是在这里做客,盘着腿坐在满是跳蚤的干草堆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马灯下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要把所有敢于窥视她的人都吸进去淹死。
李卫国猛吸了一口劣质的纸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一阵咳嗽,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蹩脚的猎人,面对一只已经被关进笼子里的豹子,却依然感到莫名的恐惧。
“科长,那娘们儿还是一声不吭,软硬不吃,刚才小张进去送水,差点被她用眼神吓尿了裤子。”守门的战士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尴尬的讪笑,眼神直往审讯室里瞟,像是在看某种洪水猛兽。
李卫国把烟头狠狠地踩进泥水里,那一点红光嘶的一声熄灭了,像是一只被打死的萤火虫。“那是你们没用!什么穿云凤,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到了我手里,就是一块顽铁我也要把它炼成渣!”他咬着牙说道,推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是兴奋,也是紧张。
审讯室其实就是原来土匪聚义厅旁边的耳房,墙壁上还挂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刑具,生了锈的铁钩子像是一排黑色的獠牙,滴着令人作呕的水珠。
龙玉凤抬起头,那张脸苍白得像是一张泡了水的白纸,只有嘴唇是猩红的,像是刚刚喝过血,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每一根发丝都透着股子野性,像是这山里疯长的野草。
“李科长,今天想听什么故事?是想听我怎么把那个贪官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还是想听我怎么在十八道弯设伏,让你们那个先遣排差点全军覆没?”龙玉凤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想听你哭。”李卫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腿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龙玉凤,别以为我不敢动你,你是积年的悍匪,手里的人命够你死上一百回,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交出黑风寨的布防图,还有那个秘密军火库的位置,我可以向师长申请,给你留个全尸。”
“全尸?”龙玉凤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衣襟随之起伏,“李卫国,你太嫩了,就像这山里的嫩笋,一掐就出水,你知道什么是湘西吗?湘西的女人,从来不留全尸,我们是要化成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们这些负心人的。”
“住口!我是为了湘西的百姓,为了新的中国!你这种冥顽不灵的匪类,只配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李卫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乱窜。
“百姓?我也为了百姓。”龙玉凤收敛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那年大旱,是谁开了寨门放粮?那年瘟疫,是谁去省城抢了药回来救人?是你们吗?不,是我龙玉凤!那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还在这是非之地之外喊口号呢!”
李卫国被噎得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着,“强词夺理!那是你为了收买人心!你杀的那几个税官,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挡了你的财路?”
“那是他们该死!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我不杀他们,老天爷都要降雷劈他们!”龙玉凤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啦作响,“李卫国,你尽管用刑,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龙玉凤,不是这青龙山的主人!”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屋顶上敲打,发出咚咚的闷响,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李卫国觉得自己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困兽,这个女人的顽强超出了他的想象,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那是属于这片大山的野蛮生命力,坚韧、疯狂、不可理喻。
“好,好得很。”李卫国气极反笑,从腰间掏出手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既然你不想活,那我就成全你,但我告诉你,你的那些兄弟,你的那个二当家,今晚就会因为你的固执而送命!”
听到二当家,龙玉凤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怎么?心疼了?”李卫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那个二当家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啊,听说为了掩护你,身中三枪还在死守寨门,你说,我要是当着你的面,一枪一枪打断他的手脚,你会不会开口?”
“李卫国,你是个畜生!”龙玉凤咬牙切齿地骂道,双眼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对付畜生,就要用畜生的办法!”李卫国站起来,逼近龙玉凤,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今晚十二点,我要是还看不到图,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说完,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了龙玉凤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像是一条濒死的蛇,在泥沼里缓慢地蠕动,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那样漫长,让人心慌意乱。
龙玉凤瘫坐在干草堆上,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像是被抽空了,她呆呆地望着屋顶漏雨的地方,一滴、两滴,浑浊的雨水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不怕死,从落草的那天起,她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但她不能看着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白白送命。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老烟枪临死前想要再抽一口叶子烟的眼神,癞痢头被炸断腿时凄厉的嚎叫,还有二当家满脸是血推开她大喊“大当家快走”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02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像是无数个鬼魂在窃窃私语。
李卫国坐在隔壁的屋子里,烦躁地翻看着卷宗,那些纸张已经受潮发软,字迹模糊不清,就像这混乱的局势。
师长陈振山今晚去前线视察防务了,整个指挥部都显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警卫员在打瞌睡。
陈师长是个怪人,这是李卫国的看法,打仗是一把好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平时却总是眉头紧锁,喜欢一个人对着半块玉佩发呆,那玉佩成色极好,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个老物件,李卫国好几次想问,都被陈振山那冷冽的眼神挡了回来。
“报告科长,那个女匪首说要见你,说是有重要情况汇报。”小张推门进来,一脸的兴奋。
李卫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我就知道她扛不住!走!”他大步流星地冲向审讯室,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同时也涌起一股征服的快感。
审讯室里的灯光被调得更亮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龙玉凤依旧坐在那里,只是这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像是一只明知必死却要飞向火焰的飞蛾。
“想通了?”李卫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我可以告诉你们黑风寨的暗道,也可以带你们去找军火库。”龙玉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飘在风中,“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李卫国冷冷地打断她。
“这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否则我把秘密带进棺材里。”龙玉凤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卫国,那眼神让李卫国心里一颤,仿佛如果不答应她,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说。”李卫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长官,那个姓陈的师长。”龙玉凤缓缓说道。
“见师长?你也配?师长军务繁忙,哪有空见你一个女土匪!”李卫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龙玉凤闭上了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你!”李卫国气得浑身发抖,他拔出手枪顶在龙玉凤的脑门上,“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开枪啊!往这儿打!”龙玉凤指着自己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反正我死了,还有几百个弟兄陪葬,还有你们不知道多少解放军战士要在黑风寨的陷阱里送命,这笔买卖,值!”
李卫国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关节发白,他真想一枪崩了这个妖女,但他不敢,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僵持了许久,李卫国慢慢放下了枪,“你想见师长,行,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招,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龙玉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贴身的衣襟里,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卫国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手再次摸向枪柄。
龙玉凤掏出来的不是暗器,也不是毒药,而是一块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那油布已经发黑发亮,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油脂味。
她一层层地揭开油布,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剥开一颗刚出土的心脏,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那玉佩呈青白色,上面沁着丝丝缕缕的血色,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玉质里流动,玉佩的断口处参差不齐,依稀能看出雕刻的是一只凤鸟的图案,虽然残缺,却依然透着一股高贵和凄美。
“这是什么?”李卫国皱着眉头问道,他觉得这块玉佩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把它交给陈师长,告诉他,故人来访。”龙玉凤摩挲着那块玉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那神情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告诉他,这半块凤佩,是来找它的另一半龙魂的。”
李卫国狐疑地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带着龙玉凤的体温,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实在看不出这块破玉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成色不错,也就是个普通的老物件罢了。
“装神弄鬼。”李卫国冷哼一声,“要是让我知道你是在戏弄我,你就死定了。”
雨越下越大了,雷声滚滚,像是要把天空撕裂。
师指挥部设在镇上的一座祠堂里,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像是两只守夜的恶鬼。
陈振山刚刚从前线回来,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他在地图前站定,眉头紧锁,黑风寨的地形太过复杂,易守难攻,强攻必然伤亡惨重,这让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也感到棘手。
“师长,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警卫员小赵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热气腾腾的姜汤味稍微驱散了一些屋里的寒意。
陈振山接过缸子,手却不经意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他贴身收藏的半块玉佩,那是他生命中最隐秘的痛,也是最深的念想。
03
十年了,那个救他一命的苗家少女,那个有着一双像山泉一样清澈眼睛的阿凤,如今还好吗?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少人如草芥般死去,他甚至不敢去想,只能把这份思念深深埋在心底,化作杀敌的动力。
“报告师长!保卫科李科长求见,说是有紧急情况!”门口的哨兵大声喊道。
“让他进来。”陈振山放下搪瓷缸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李卫国满脸雨水地冲进来,敬了个礼,“师长,那个女匪首龙玉凤招了,不过……”他欲言又止,眼神有些闪烁。
“不过什么?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儿!”陈振山有些不耐烦。
“她说要见您,还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您,说只要您看了这个,就会明白。”李卫国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用油布包着的玉佩递了过去。
陈振山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心里并没有太在意,土匪的花样多了去了,无非是些金银财宝或者求饶的信物。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玉佩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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