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岚,今年五十八岁,从纺织厂退休好几年了。
每个月拿着四千块的退休金,不多,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省着点花,也够用了。
儿子魏伟成家立业,在省城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小家。孙子上了幼儿园,正是忙的时候,一年到头,除了过年过节,也难得回来一趟。
偌大的两室一厅,就剩下我一个人。
白天还好,去公园里跟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去菜市场为了一毛两毛的菜价跟小贩磨磨嘴皮子,时间倒也过得快。
可一到晚上,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能把人整个淹没。
电视开着,声音再大,也填不满屋子的寂静。饭菜做好了,一个人对着一桌菜,吃着吃着就没了味道。
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是凉的,屋里是黑的,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那种孤独,是钻心刺骨的。
老伴儿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看着他娶妻生子,我觉得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任务完成了,我的人生,好像也提前落幕了。
我成了儿子生活里的“附件”,是需要时才会被想起的“备用电源”。
有一次,我给儿子打电话,想跟他说说邻居家新抱的孙子有多可爱。电话那头,他正急着开会,匆匆说了句:“妈,这些事您跟广场舞的阿姨们聊就行,我这儿忙着呢!”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愣了半天。是啊,我的生活,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成了不值一提的琐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自己找个伴儿。
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晚上能有个人说说话,半夜醒来身边能有个热乎气儿,生病了能有个人在跟前递杯水。
我不要什么条件好的,有钱有势的,我这把年纪了,图的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托了几个老姐妹,也去婚介所登了记。见了好几个,不是嫌我退休金少,就是油嘴滑舌得让人不踏实。
直到那天,婚介所的王大姐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从乡下来的,叫赵建国,四十九岁,人特别老实,是个木匠,就是没结过婚,是个光棍。
我心里咯噔一下,四十九岁还没结过婚,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王大姐在电话里解释:“哎呀林姐,你不知道,他那是给家里耽误了。爹妈身体不好,他一直在家伺候着,前两年老人都走了,这才想着给自己找个家。人是老实巴交,手艺可好着呢!”
我想了想,见见也无妨。
第1章 一场尴尬的相亲
见面的地方,约在公园旁边的一家老茶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茶馆里人不多,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弹,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叶香。
我心里有些打鼓,像个要去面试的小姑娘。
没多久,一个男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了我,又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子上还沾着点点白色的墙灰,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都磨毛了。
他比我矮小半个头,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一双手尤其引人注目,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木屑。
这就是赵建国。
他走到桌前,局促地搓着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你……你就是林大姐吧?我是赵建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我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给自己点了杯龙井。他连连摆手,说:“白开水就行,白开水就行,我不渴。”
我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反倒消散了些。
“喝杯茶吧,我请。”我做主给他点了杯最便宜的花茶。
茶上来了,他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大概是烫着了,舌头飞快地缩了回去,惹得我差点笑出声。
沉默。尴尬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听王大姐说,你是木匠?”
一提到他的本行,他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话也多了起来。“是,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干了三十来年了。”
“现在活儿好接吗?”
“还行,都是熟人介绍。给人家打个柜子,做个门窗啥的。就是挣个辛苦钱。”他憨厚地笑着,“比不上你们城里人,有退休金拿。”
我心里微微一动,他倒是坦诚。
“家里……就你一个人了?”我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了:“嗯,爹妈前年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兄弟姐妹呢?”
“没,就我一个。”
我看着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一辈子守在乡下,守着父母,守着一门手艺,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光棍。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点因为他外表而产生的轻视,忽然就淡了。
我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笨拙,但很实在的东西。
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大多是我问,他答。他说话很慢,有时候一个词要想半天,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不绕弯子。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只小小的木头鸟,雕得活灵活舍。
“这个……送给你。我自己没事儿刻着玩的。”他把木鸟递给我,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接过来,那木鸟打磨得很光滑,拿在手里温润润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叫赵建过的男人,或许,可以试试。
第2章 乡下的老木匠
跟赵建国见过面后,我们断断续续通过几次电话。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用的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每次都是他打给我,响一声就挂掉,等我再打过去。
我知道,他是为了给我省电话费。
电话里,他也说不出什么花哨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吃饭了吗?”“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城里车多,出门小心。”
朴实得像他的人。
老姐妹们听说了这事,都劝我。“岚啊,你可想清楚了。一个农村光棍,没房没社保,图你啥?不就图你这四千块退休金和一套房子吗?”
“是啊,你儿子知道了,不得跟你闹翻天?”
她们说的,我何尝没有想过。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
可一想到赵建国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他递给我木鸟时那通红的脸,我又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为了彻底打消心里的疑虑,我决定去他家看看。
我没提前告诉他,在一个周末的早上,我坐上了去他村里的第一班公交车。
车子在城里还算平稳,一开到乡下的路上,就开始颠簸起来。土路坑坑洼洼,车窗外是成片成片的农田,已经收割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田埂。
一个多小时后,我在村口下了车。按照他之前在电话里说的地址,我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他家。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砖瓦房,院墙是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的,院门是两扇旧木门,漆都掉光了。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扫得很干净,角落里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旁边还种着几畦青菜,长得绿油油的。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吱啦吱啦”的拉锯声。
我走过去,看到赵建国正光着膀子,弓着腰,在一个木工台前刨木头。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脚下的刨花上。
他干得很专注,连我走近了都没发现。
那一刻,我看到一个男人最原始,也最动人的样子。他不是在工作,更像是在跟手里的木头对话。
他手里的刨子,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推出,都带起一片薄薄的,卷曲的木花,散发出好闻的木头香气。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我,愣住了,手里的刨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林……林大姐?你咋来了?”他慌忙放下工具,抓起搭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和身上的汗,又急着去套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
“我……我正好路过,就顺便过来看看。”我撒了个谎。
他憨憨地笑了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快,快进屋坐。家里乱,你别嫌弃。”
他把我让进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墙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毛主席画像。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没有一点灰尘,地也扫得亮堂堂的。
他给我倒了杯水,用的是那种带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
“你等会儿,我去给你烧水。”他说着就要去厨房。
“不用了,我不渴。”我拉住他,“我就是来看看你干活的地方。”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木工台。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个吃饭的家伙。”
他带我去了他的“工作室”,其实就是院子旁边搭的一个棚子。棚子下面,各种木工工具挂得整整齐齐,刨子、凿子、锯子,每一样都擦得锃亮。
地上堆着一些木料,还有几个已经做好的半成品,一个小板凳,一个床头柜。做工很精细,接缝的地方严丝合缝,用手摸上去,光滑得像绸缎。
我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真正热爱自己手艺的人。
他不是在为了挣钱而干活,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中午,他非要留我吃饭。手忙脚乱地杀了只自家养的鸡,又去菜园里摘了新鲜的蔬菜。
他做的菜,没什么花样,就是简单的炖鸡和炒青菜,但味道特别香。
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给我夹鸡腿,“你吃,你吃,城里人难得吃到这种土鸡。”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一个把家收拾得这么干净,把工具爱护得这么好,把手艺看得这么重的人,心能坏到哪里去呢?
回去的路上,我手里攥着他硬塞给我的一篮子土鸡蛋,心里沉甸甸的,也暖洋洋的。
我决定了,就是他了。
第3章 儿子的一盆冷水
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儿子魏伟。
电话里,我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我给自己找了个伴儿,准备领证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您说什么?”魏伟的声音听起来又冷又硬。
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您疯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您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年轻搞什么黄昏恋?您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他叫赵建国,是个木匠,人很老实。”
“木匠?农村的?多大年纪?有没有钱?有没有房?”魏伟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我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四十九岁,农村的,没房,钱……应该不多。”
“没房没钱的农村光棍?妈!您是不是被骗了?他图您什么?不就图您那点退休金和咱们家这套房子吗?您把一个陌生男人领回家,您就不怕引狼入室?”
魏伟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急着辩解。
“您才认识他几天?您了解他吗?人心隔肚皮,您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现在这种骗老太太钱财的骗子多了去了!”
“魏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一个人过日子,孤单,想找个人说说话,有错吗?”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委屈的哭腔。
“孤单?您孤单可以去跳广场舞,可以去上老年大学,干嘛非得找个男人?我不同意!这事儿绝对不行!”
“我的事,不用你同意!”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您儿子!我得为您负责!您要是敢跟他领证,您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啪”的一声,他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我以为他会理解我,支持我。可他担心的,不是我孤不孤单,快不快乐,而是我的退休金和房子会不会被一个外人骗走。
在他的眼里,我这个当妈的,仿佛已经失去了判断是非的能力,成了一个需要被他“负责”的糊涂老人。
我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接下来的几天,魏伟和他媳妇轮番给我打电话,软硬兼施。
魏伟说:“妈,您要是觉得闷,我给您报个旅游团,您出去散散心。或者我给您买只猫养着,也算有个伴儿。”
儿媳妇说:“妈,您可得想清楚了,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您要是真把人领回家,以后我们跟孩子回来住哪儿啊?多不方便啊。”
他们的话,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陪伴需求,可以用一个旅游团,一只猫来替代。我的家,首先是他们随时可以回来住的地方,而不是我自己的港湾。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
我没有再跟他们争辩。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我这辈子,为丈夫活过,为儿子活过,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第4章 一张结婚证的分量
我和赵建国去民政局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紫红色外套,赵建国也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肥皂的清香。
到了民政局,看到一对对满脸幸福的小年轻,我和赵建国这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比我还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填表,拍照,宣誓。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递到我们手里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张纸,一个法律程序,更是一份承诺,一份责任。
我看着赵建国,他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到我正在看他,黝黑的脸又红了,嘿嘿地傻笑了一下。
“林岚……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他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沉重,也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我们俩就像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起走出了民政局。
我跟他说:“建国,以后你就搬到我这里来住吧。乡下的房子,就锁起来,偶尔回去看看就行。”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东西……我先不搬过来。我就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的工具箱就行。”他说。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怕你儿子不高兴。我先住着,等他啥时候接受我了,我再把东西都搬过来。”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看着粗枝大叶,心思却这么细腻。他想到了我的为难,想到了我儿子的感受。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菜市场买了菜。
他抢着拎东西,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还不让我拿一点。
回到家,他没让我进厨房,一个人包揽了所有活。洗菜,切菜,炒菜,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里面忙碌的背影,那个曾经空旷冷清的厨房,一下子就充满了烟火气。
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但我们俩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他又要抢着洗碗。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今天我来,你坐着歇会儿。”
我洗完碗出来,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他却好像根本没看进去。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建国,”我轻声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别那么拘束。”
他转过头,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宿的,踏实而温暖的光。
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
第55章 洞房花烛夜的账本
晚上,我把客房收拾了出来,铺上了新的床单被套。
“建国,你今天先睡这屋吧。”我说。
虽然领了证,但毕竟认识的时间不长,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我洗漱完,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七上八下的。
说是新婚之夜,却分房而睡,这算怎么回事呢?可如果不分房,我又觉得……太快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房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林岚,你睡了吗?”是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犹豫。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呢。有事吗?”
“我……我能进来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赵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一块蓝色的布包着,方方正正的。
“什么事?”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走进房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然后,他退后了两步,站得笔直,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报告。
“林岚,我知道,你跟我领证,很多人不理解,包括你儿子。”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他们都觉得,我一个农村来的,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
我的心一紧。
“我赵建国穷,这是事实。我快五十了才娶上媳妇,这也是事实。但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他说着,伸手解开了那个蓝布包。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木箱子,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当封面的,很厚的本子。
本子因为翻看得多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把本子递给我。
“这是我的账本。”
我疑惑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一笔笔收入和支出。
“一九九五年三月,给东村王家打一套家具,工钱三百元。”
“一九九五年四月,买米买面,支出二十元。给娘买药,支出十五元。”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从九十年代,到新世纪,再到今天。每一笔收入,哪怕是帮邻居修个桌子挣的五块钱,每一笔支出,哪怕是买一包盐花的一块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仅仅是一个账本,这是一个男人半辈子的生活轨迹。
这里面,有他为父母看病花的钱,有他盖房子的钱,有他给自己添置工具的钱……每一分钱,都来得干干净净,花得明明白白。
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我这辈子,没挣到什么大钱。”赵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爹妈看病,花了不少。后来给他们送终,又花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这个箱子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放到了木箱上。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一共是……三万六千二百一十七块五毛。”他报出的数字,精确到每一分钱。
“我知道,这点钱,在城里不算什么。可能还不够你儿子家一个厕所的装修钱。”
“但是,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直直地看着我。
“林岚,从今天起,我把它交给你。以后我挣的每一分钱,也都交给你。这个家,你来当。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是因为那三万多块钱。
我哭,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男人最宝贵的东西——他的坦诚,他的信任,他毫无保留的交付。
他把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都用这样一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捧到了我的面前。
他知道我的顾虑,知道外界的眼光,知道我儿子对他的猜忌。所以,他用这个账本,这把钥匙,来告诉我,他赵建国,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冰凉的铜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
钥匙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可我的心里,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着。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建国,”我哽咽着说,“以后,这屋你睡。客房……让它空着吧。”
第66章 柴米油盐里的光
日子,就像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过着。
赵建国搬进来后,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以前,我最怕家里的东西坏。水龙头漏水,灯泡不亮,下水道堵了,我都得打电话求儿子。儿子忙,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过来。
现在,这些事再也不用了。
赵建国就像个万能的修理工。他那个工具箱,像个百宝箱,什么毛病到了他手里,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
家里那把用了十几年,坐上去就“嘎吱”作响的旧藤椅,他花了一个下午,拆开,用砂纸打磨,重新加固,上了一层清漆,变得跟新的一样。
厨房里那个柜门关不严的橱柜,他量了尺寸,用从乡下带来的木料,重新做了一扇门,严丝合缝,推拉之间,再也没有恼人的声音。
他总是在默默地做着这些事,不声不响,但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在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越来越好。
我的生活习惯,也被他悄悄地改变了。
我以前一个人吃饭,总是凑合。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碗面条,晚上吃点剩菜。
他来了以后,我们家的餐桌,就没重过样。
他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蔬菜。回来后,熬粥,蒸包子,变着花样给我做早饭。
他说:“人是铁,饭是钢。早饭得吃好。”
晚上,他会陪我一起去公园散步。我跳广场舞,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手里还拿着我的水杯和外套。
老姐妹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林岚,你可真是捡到宝了!”
“是啊,看老赵那眼神,就没离开过你身上。”
我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夸张”,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我们也会有小小的摩擦。
他节约惯了,我洗完菜的水,他要留着冲厕所。我开了空调,他总觉得费电,要去关掉。
我跟他说:“建国,咱们不缺这点水电费。日子是过,但不能过得太委屈自己。”
他听了,也不争辩,只是憨憨地笑笑,说:“知道了,以后听你的。”
但下一次,他还是会悄悄地把水盆放在水龙头下面。
我知道,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了了。我也就不再强求,由着他去。
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你退一步,我让一步,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他把他的木工家伙都搬了过来,就在阳台上,搭了个小小的工台。
有时候,他会接一些零活。小区里谁家需要做个小家具,或者修个什么,都会来找他。
他手艺好,人又实诚,收费公道,从不缺活干。
他把每个月挣的钱,一分不差地交给我,连同他那本账本一起。
我每次都跟他说:“你自己留点零花钱。”
他总是摇摇头:“我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抽烟不喝酒的,要什么零花钱。你拿着,家里用得着。”
我把钱存起来,单独开了一个户头。我想着,等存多了,给他买份养老保险。他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我不能让他老了没有保障。
日子就在这柴米油盐的琐碎里,一天天过去。
平淡,却无比踏实。
我常常在想,幸福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幸福是轰轰烈烈的爱情。
中年的时候,我觉得幸福是儿子的出人头地。
而现在,我觉得幸福,就是晚上回家,有一盏灯为你亮着。就是做好一桌饭菜,有个人陪你一起吃。就是半夜咳了两声,身边的人会迷迷糊糊地起来,给你倒一杯温水。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能发出最温暖的光,照亮了我的黄昏岁月。
第7章 一把小木马的温度
儿子魏伟,从我领证那天起,就再也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知道,他还在生我的气。
我心里难受,但也没有主动联系他。我觉得,这件事,需要时间来化解。
转眼,就到了孙子小宝的五岁生日。
往年,我都会提前买好礼物,坐车去省城给孙子过生日。今年,我有些犹豫。
赵建国看出了我的心事。
那天晚上,他从阳台拿进来一个东西,用红布盖着。
“林岚,你看这个行不行?”他揭开红布,一匹漂亮的小木马出现在我眼前。
那木马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的,通体光滑,纹理清晰。马鞍,缰绳,马镫,每一个细节都雕刻得惟妙惟肖,甚至连马尾巴的毛发,都一丝丝刻画了出来。
整个木马没有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结构拼接而成,结实又精巧。
“这是……你做的?”我惊喜地问。
他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琢磨了好几天,想着小孩子都喜欢这个。也不知道……小宝会不会喜欢。”
我伸手抚摸着那光滑的马背,心里一阵阵地发热。
我知道,他做这个木马,不仅仅是为了讨好我的孙子,更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缓和我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他是在替我着想。
“他一定会喜欢的!”我肯定地说,“建国,谢谢你。”
他嘿嘿一笑,“跟我还客气啥。”
孙子生日那天,我和赵建国一起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这是他第一次去省城,一路上,他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
到了儿子家小区门口,我给儿媳妇打了个电话。
开门的是儿媳妇,她看到我身后的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让我们进了门。
魏伟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们,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我,高兴地扑过来:“奶奶!”
我抱起孙子,亲了又亲。
赵建国局促地站在一边,把手里的小木马递了过去。
“小宝,这是……这是赵爷爷给你做的生日礼物。”
小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扑到木马身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哇!好漂亮的木马!谢谢赵爷爷!”
童言无忌,一声“赵爷爷”,让赵建国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魏伟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只有小宝叽叽喳喳的声音。
魏伟全程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饭后,小宝非要骑木马。赵建国就把他抱上去,扶着他,在客厅里慢慢地摇着。
小宝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传遍了整个屋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魏伟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抽烟。
我跟了过去。
“魏伟……”
“妈,您到底想怎么样?”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您把他带到我家里来,是想给我难堪吗?”
“我只是想带他来给小宝过个生日。建国他……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我看他就是想一步步地渗透我们家!今天来过生日,明天是不是就要住进来了?”
“你胡说什么!”我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哇”的一声大哭。
我们俩赶紧跑回客厅,只见小宝摔在地上,额头磕在了茶几角上,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儿媳妇吓得手足无措,抱着孩子一个劲地哄。
魏伟冲过去,一把推开旁边的赵建国,怒吼道:“你怎么看孩子的?!”
赵建国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看着魏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满脸的自责和愧疚。
我心疼得不行,冲上去扶住他,“这怎么能怪他?是孩子自己不小心!”
魏伟抱着孩子,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那天,我们是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赵建国一直沉默着。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那是他从乡下带来的旱烟,味道很呛人。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他。
“建国,别往心里去。魏伟他……他就是那个脾气。”
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手,叹了口气:“我没事。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让你为难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个男人,受了委"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我。
我抱紧了他,说:“不为难。建国,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8章 黄昏里的依靠
本以为和儿子的关系会就此僵住,没想到,事情在半个月后迎来了转机。
那天,我接到了儿媳妇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语气很不好意思。
“妈,有点事……想请您和……赵叔帮个忙。”
原来,他们家新买的那个实木衣柜,因为天气潮湿,有点变形,柜门关不上了。找了厂家,厂家说要派人来修,得等一个星期。
小宝的衣服都在里面,拿不出来,急得不行。
儿媳妇想到了赵建国是木匠,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我打了这个电话。
我把事情跟赵建国一说,他二话没说,拎起他的工具箱,就跟我一起去了省城。
到了儿子家,魏伟不在,应该是上班去了。
赵建国没多说,围着那个大衣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敲敲打打,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是木头受潮后热胀冷缩,导致连接处的榫卯结构有些错位。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刨子、凿子,叮叮当当地忙活了起来。
我给儿媳妇打下手,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特别踏实。
他干活很细致,怕木屑弄脏了地板,还特意让儿媳妇找了旧报纸铺在地上。
一个多小时后,柜门修好了。不仅能关上,而且推拉起来比以前还要顺滑,一点声音都没有。
儿媳妇看得目瞪口呆。
“赵叔,您这手艺也太神了!”她由衷地赞叹道。
赵建国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收拾好工具,把地上的木屑扫得干干净净。
临走的时候,儿媳妇非要塞给我们五百块钱工钱。
赵建国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要。“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
一句“一家人”,让儿媳妇的脸微微一红。
晚上,魏伟给我打来了电话。
这是我们冷战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电话里,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妈,今天……谢谢赵师傅了。”他把称呼从“那个人”,换成了“赵师傅”。
“他叫赵建国。”我纠正道。
“……谢谢赵叔。”他改口道。
“妈,对不起。之前是我……是我太冲动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就是怕您被骗,怕您受委屈。”
“我知道。”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您跟他在一起……过得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对我很好。妈这辈子,没这么舒心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就好。”魏伟轻轻地说,“妈,周末……你们回来吃饭吧。我让小宝妈多做几个菜。”
“好。”我答应着,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儿子,终于接受了赵建国。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赵建国用他的手艺,他的善良,他的朴实,赢得了尊重。
从那以后,我们和儿子一家的关系,渐渐地融洽了起来。
每个月,我们都会去省城住上几天,看看孙子。赵建国会给小宝做各种各样的木头玩具,小汽车,小飞机,小动物,把小宝哄得整天“赵爷爷、赵爷爷”地叫个不停。
魏伟对赵建国的态度,也从客气,慢慢变得亲近。有时候,他还会跟赵建国喝上两杯,聊聊乡下的事,聊聊木工活。
我的那套两室一厅,也变得越来越有家的味道。
阳台上,赵建国养了几盆花,开得姹紫嫣红。客厅的墙上,挂上了我们俩去公园拍的合影。照片上,我们笑得都很开心。
我的退休金还是四千块,不多。赵建国做木工的收入也不稳定,时多时少。
但我们的日子,却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富足。
这种富足,不是金钱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是有人知冷知热的温暖,是有人相依相伴的踏实。
一个黄昏,我和赵建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手里拿着一块小木头,正在给我雕一个发簪。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粗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谢命运,让我在人生的暮年,遇到了这样一个男人。
他没有给我大富大贵,却给了我一个最温暖的家。
他不懂甜言蜜语,却用最实在的行动,给了我最深沉的爱。
我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声说:“建国,这辈子能遇到你,真好。”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俺也一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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