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放了她!”
许仙跪在泥水里,冲着那个浑身是血、宛如焦炭的僧人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她只是爱我!我们只想安生过日子!你为何要如此狠毒!”
法海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男人,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他咳出一口黑血,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惨笑。
“安生过日子?”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许仙啊许仙,你以为贫僧镇的是一个蛇妖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骨般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座刚刚落下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雷峰塔。
“你……你快去看看……看看你那好娘子,腹中给你怀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惊喜’……”
话音未落,法海的头颅垂下,再无声息。
许仙呆呆地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法海那诡异的笑容和最后那句不祥的谶言,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01
许仙第一次见到白素贞,是在西湖的断桥上。
那天的雨下得不急,却很缠绵,像扯不完的蛛丝,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柳,都裹进了一片迷蒙里。
空气里是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杂着湖水的气息。
许仙那天收了诊,正要回家,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笔写意的兰草,雨点打在上面,发出噗噗的轻响。
他走上断桥,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桥的最高处,逆着风,任凭那细密的雨丝打湿她一身白衣。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地白。
她没有躲雨的意思,也没有看风景的意思,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这里的白玉雕像,与这烟雨蒙蒙的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天地之外。
许仙走过去,脚步很轻,他怕惊扰了她。
他走到她身后,默默地将油纸伞举过她的头顶,遮住了那一片连绵的雨。
他说:“姑娘,下雨了。”那声音被雨声一衬,显得有些空。
那个女人缓缓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许仙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一双惊艳的眼睛,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但那湖水清澈,让他无端地感到心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嘴唇干裂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片绿洲,还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们后来就认识了。
女人叫白素贞,身边还跟着一个叫小青的丫头,性子很烈,看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白素贞却截然相反,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像初五的月牙儿。
许仙是个郎中,在城里盘下了一间小小的药铺,取名保和堂。
他没什么大本事,但心肠软,一手针灸也还过得去,对穷苦的病人常常分文不取,在街坊邻里间也算有点名声。
他和白素贞在一起,日子就像那钱塘江的水,日复一日地流淌,平淡无奇,却也安稳舒坦。
他们成亲那天,药铺里挤满了来道贺的街坊,人人脸上都挂着笑,说许仙这老实人是走了大运,娶了这么一个天仙似的老婆。
许仙自己也这么觉得。他常常在捣药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白素贞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打算盘,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觉得这辈子所求的,大概就是眼前这幅景象了。
他每天从药铺回家,不用走近,远远就能看见自家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灯笼亮着,那是白素贞在等他。
推开门,她总会递上一块热毛巾,擦去他脸上的风尘,然后端来一碗温热的汤。
他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身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那种踏实的感觉,让他觉得之前二十多年都白活了。
小青不怎么喜欢许仙,或者说,她不怎么喜欢所有的人类。
她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她常常在许仙听不见的角落,对白素贞说:
“姐姐,你何必呢。这种凡夫俗子,寿命不过百年,身上还带着一股浊气,你图他什么?”
白素贞只是笑笑,不说话,她的目光会越过小青的肩膀,望向正在药柜前低头为病人抓药的许仙。
那目光里,有许仙看不懂的千年孤寂,也有小青无法理解的现世安稳。
许仙听见过几次小青的抱怨,但他并不往心里去。
他觉得小青只是个护姐心切、又有些不懂事的小姑娘,像一株带刺的蔷薇,看着不好惹,其实心是好的。
他不知道,在小青的世界里,人类就像是路边的蚂蚁,可以随脚踩死,也可以饶有兴致地看它们搬家。
而许仙,只是那群蚂蚁里,稍微幸运一点的一只。
白素贞怀孕的时候,许仙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晚上睡不着觉,就趴在白素贞的肚子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他扶着白素贞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小生命。
他想,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教他读书写字,教他辨认草药,把保和堂传给他。
他的人生,好像一下子就圆满了。他没注意到,白素贞怀孕之后,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得特别快,一夜之间就掉光了。
他又没注意到,过了一夜,那棵光秃秃的树,又长满了绿油油的新叶。他只沉浸在要做父亲的喜悦里,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02
法海这个名字,许仙最初是在街角的茶馆里听来的。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吐沫横飞地讲着金山寺新来了个高僧,法力无边,能降妖除魔。
听书的客人们交头接耳,说得神乎其神。许仙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是个读圣贤书、信医理的郎中,信的是望闻问切,是君臣佐使,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鬼之说。
他不知道,就在他说笑的时候,金山寺高高的禅房里,法海正闭目盘坐。他没有“听”到茶馆里的议论,但他“看”见了他。
法海不是用眼睛看的。他闭上眼,整个钱塘江地界就如一幅画卷在他脑中展开。他看见钱塘江的上空,盘踞着一团气。
那团气一开始只是青白色的,带着些许灵动,虽是妖气,却也纯净。但不知从何时起,那青白之气中,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
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颜色,像是最深沉的夜,像是能吞噬一切光明的虚无。它带着一种远古、洪荒、混沌的味道。
法海的师父圆寂前曾抚着他的头顶说,他的这双天眼,是福也是劫,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因果”和“灾祸”。
这些年,他看见过旱灾来临前的冲天黄气,看见过瘟疫蔓延时的腐败灰气,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带着毁灭意志的黑气。他知道,钱塘江要出大事了。
法海第一次见到许仙,是在保和堂的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袈裟,手里拿着一个紫金钵,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药铺里那个正为病人细心包扎伤口的郎中,和那个站在郎中身边,满眼爱意的白衣女子。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许仙忙完一抬头,看见了他,以为是化缘的和尚,便从钱箱里抓了几个铜板,走出去想递给他。
法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说:“贫僧不为钱财,只为施主你而来。”
许仙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法海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白素贞,又转回到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身上的妖气,已经浸入骨髓了。再不回头,性命堪忧。”
许仙觉得这个和尚莫名其妙,言语中还带着诅咒的意味,顿时有些生气,便挥挥手,把他赶走了。白素贞从里面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她问许仙,那个和尚说了什么。许仙不想让她一个孕妇担惊受怕,就轻描淡写地说,是个疯和尚,胡言乱语。
那天晚上,白素贞做了噩梦。她梦见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个东西在疯狂地生长。
那东西像一个黑洞,贪婪地吸食着她的一切,她的血肉,她的法力,她的神智。它在对她说话,但不是用嘴巴,是用一种纯粹的念头。那个念头只有一个意思:饿。
白素贞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静,甚至还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许仙,他均匀的呼吸声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可是,从那天起,她周围的怪事越来越多。她亲手浇灌的兰花,前一天还含苞待放,第二天就化为了飞灰。她路过一条小河,河里的鱼会全都翻起白肚皮,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自己也觉得身体里的法力很不稳定,有时候像大海一样无穷无尽,让她心生恐惧;有时候又像干涸的河床,一丝不剩,让她虚弱不堪。
小青看在眼里,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她以为,这是传说中的妖族圣王即将降世的征兆。
03
端午节那天,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艾草、菖蒲和雄黄混合的浓烈味道。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这些东西,说是能辟邪驱瘴。许仙也买了很多雄黄酒,他说,过节嘛,应个景,图个吉利。
他不知道,法海那天也下了山。他不是来过节的,他是来“验证”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猜测。
他找到许仙,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拦住了他。法海递给他一包用黄纸包着的粉末,说:“把这个掺在酒里,给你娘子喝下去。如果她没事,贫僧从此踏出钱塘地界,再不打扰你们。”
法海的表情很严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焦虑。许仙本来不想理他,但法海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他想起最近家里发生的那些无法解释的怪事,想起白素贞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时常从梦中惊醒的模样。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滋生:或许,只是一杯酒,喝下去,什么事都没有,这个和尚也就能彻底死心了。
他拿着那包雄黄粉回了家。白素贞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像纸一样白。
她说她身体不舒服,闻不得酒味。小青更是直接拔出了随身的短剑,剑尖指着许仙,厉声说:“你敢!”
许仙被她们剧烈的反应吓到了。他只是想证明给那个和尚看,证明他们的生活是清白的,不容玷污。他举着酒杯,近乎哀求地劝白素-贞:“素贞,就喝一口,就一口。喝了,那个和尚就不会再来烦我们了,我们就能安生过日子了。”
白素贞看着许仙,看着他那张充满期盼又夹杂着一丝怀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失望。她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杯酒。
她的手在发抖,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晃动着,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看着许仙,一字一句地问:“相公,如果……如果我有什么不对,你还会要我吗?”
许仙急忙点头,信誓旦旦地说:“当然!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娘子,我许仙的妻!”
白素贞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闭上眼,仰起头,将那杯掺了雄黄的酒一饮而尽。
一开始,什么事都没有。许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想对小青露出一个“你看没事吧”的笑容,就听见白素贞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
她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在地上,开始剧烈地抽搐。许仙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去扶她,但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白素贞的身体在发光,耀眼的白光。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形,衣服被撑破,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白色鳞片,四肢蜷缩着融入身体,整个身躯在地上拉长、变粗。
只是一瞬间,那个温婉动人的白素贞,就变成了一条足有水桶粗的巨大白色巨蟒,盘踞在屋子中间,把桌椅都挤到了一边。
许仙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巨蟒,看着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金色竖瞳,那不是他娘子的眼睛。
比这更让他恐惧的是,巨蟒光滑的鳞片上,开始像墨汁滴入清水一样,浮现出一些黑色的、像是蝌蚪一样的古怪符文。
那些符文仿佛是活的,在鳞片上缓缓蠕动,散发出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如同万年古尸般的腐烂气息。
一股浓郁如实质的黑气,从巨蟒高高隆起的腹部升腾而起,带着一股邪恶的意志,轰然冲破了屋顶,直上云霄。
许仙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04
许仙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他转过头,看见白素贞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但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屋子里那条可怕的巨蟒不见了,屋顶那个破了个大洞的地方也完好如初。
如果不是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腥臭味,以及他心底那份无法磨灭的寒意,许仙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白素贞见他醒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她拉着许仙的手,那只手冰凉。
她说:“相公,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我是一条修行千年的蛇妖,因为爱慕你,才化作人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说起了他们在西湖的相遇,说起了他们婚后的点点滴滴。
许仙看着她,心里很乱。那个狰狞可怕的巨蟒的样子,和他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他无法把她们联系在一起。
他害怕,非常害怕。但是,当白素贞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感觉到的,还是那份熟悉的温暖。
他想起了他们一起看诊,一起散步,一起在月下说话,一起憧憬未来的日子。那些日子是真实的,那些笑容和眼泪也是真实的。
他想,她是妖又怎么样呢?她对我好,这就够了。他对白素贞说:
“你别哭了,我不怪你。不管你是人是妖,你都是我的娘子。”
白素贞听到这话,抱着他,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许仙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有冷风不停地往里灌。他选择了相信,或者说,他选择了继续自欺欺人,因为他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生活。
这件事之后,法海开始公开地找他们的麻烦。他不再是私下里劝说,而是站在钱塘江边,对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大声说,城里有蛇妖,这个蛇妖还怀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孽种。
他说,如果不除掉它,整个钱塘江都要遭殃。百姓们一开始不信,他们都受过保和堂的恩惠,都觉得白娘子是菩萨心肠的活神仙。
但是法海说得多了,再加上一些人确实看到过保和堂附近花开花落的异象,风言风语就起来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长。
许仙走在街上,能感觉到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躲闪、畏惧和鄙夷。他很愤怒,他觉得法海是在污蔑他们,是因为那可笑的人妖之见,才如此咄咄逼人。
他跑到金山寺,冲到法海面前,跟他理论。法海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对许仙说:“许施主,你看到的,只是她的皮相。你不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什么东西。那东西出世之日,就是生灵涂炭之时。贫僧不是要拆散你们,贫僧是要救这满城的人。”
许仙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指着法海的鼻子骂他,说他冷血,说他无情,说他是个不懂爱的秃驴。
法海没有生气,他只是闭上眼睛,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里,带着许仙听不懂的疲惫和悲悯。
05
许仙和法海的矛盾,终于在一次冲突中彻底爆发,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法海知道,跟许仙是说不通了,他的爱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必须用别的方法,逼白素贞做出选择。他派了两个寺里的武僧,在许仙出诊的路上,把他“请”到了金山寺。
说是请,其实跟绑架没什么两样。许仙被关在金山寺后山的一间禅房里,门外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和尚守着。
法海对他说:“许施主,你就在这里好好念经吧。什么时候你娘子肯放弃那个孽胎,贫僧什么时候就放你下山。”
许仙气得发疯,他砸门,他叫骂,把房间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但是没人理他,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绝望而愤怒。
白素贞发现许仙彻夜未归,急得快要疯了。小青很快就打探到消息,说是被法海那个老和尚带去了金山寺。
小青的眼睛里冒着火,她对白素贞说:“姐姐,那个老和尚欺人太甚!我们去把相公抢回来!”
白素贞心里很乱。她知道法海道行高深,硬闯金山寺,讨不到好处。但是她不能没有许仙,尤其是在她现在这种状态下。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越来越躁动,似乎在催促她,在给她无穷无尽的力量。
小青在一旁不停地煽动她:“姐姐,你现在有孩儿的力量护体,法力比以前强了百倍!那个老和尚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们去淹了那座破庙,看他还敢不敢关着相公!”
“孩儿的力量”,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触动了白素贞。她确实能感觉到,一股强大到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力量,正在她的身体里汇聚。每一次她情绪激动,这股力量就会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她看着窗外金山寺的方向,许仙就在那里。她不能让他有事。母性和爱情,像两只大手,将她最后的一丝理智彻底推下了悬崖。
她对小青说:“好,我们去要人!”她们召集了钱塘江里所有能召集的水族精怪,掀起波涛,浩浩荡荡地朝着金山寺去了。
白素贞站在云头,看着下面那座在山顶上的寺庙,她只想施法给法海一点压力,让他把许仙放出来。她双手结印,开始引动钱塘江的水。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当她的法术引动江水的时候,她腹中的那个“胎儿”也跟着兴奋了起来。一股黑色的、她完全无法控制的力量,从她的腹部涌出,像毒蛇一样注入到她的法术之中。
原本只是想掀起几丈高浪头的法术,瞬间失控了。
整个钱塘江的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江底掀了起来,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浑黄巨浪,带着吞噬一切的咆哮,朝着金山寺,也朝着山下的城镇,狠狠地拍了下去。
06
水来的时候,就像天塌下来一样。许仙在禅房里,只听见外面传来山崩地裂一样的巨响,然后就是无数人的惨叫声,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他发疯似的冲到窗边,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浑黄的江水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张开大口,吞没了山脚的房屋和田地。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街道,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看不到边的汪洋。水里有挣扎的人,有漂浮的桌椅,有死去的牲畜。
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成一片,像是地狱传来的交响。他看见一个母亲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刚爬上一棵大树,一个浪头打过来,两个人就都不见了。
许仙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从头凉到了脚。他知道,这是白素贞做的。他无法相信,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好几天的女人,会引来这样一场天灾。金山寺的大雄宝殿前,法海浑身湿透,嘴里和鼻子里都在流血,他身后的僧人,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白素贞站在水头,衣衫狂舞,脸色却惨白如纸。她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控制不住这水,这水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疯狂地吞噬着它能触及的一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在欢呼,在雀跃,在享受这场毁灭的盛宴。小青在她身后,也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法海看着白素贞,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无边的悲哀。他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它的力量!它还没出世,就能造成如此杀孽。如果等它降生,这人间,就成地狱了!”
白素贞抱着肚子,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想让水退去,但是她做不到。那股黑色的力量,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导,她就像一个被线操控的木偶。
法海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盘腿坐下,在滔天的水浪前,开始念诵一种古老而晦涩的经文。他每念一个字,他身上的皮肤就干枯一分,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他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随着法海的念诵,他身后那座在风雨中屹立了千百年的古旧佛塔,开始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不是普通的佛塔,那是金山寺的镇寺之宝,传说中上古佛陀用来镇压世间第一批魔物的“雷峰塔”的法宝原型。
法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乌黑的头发瞬间变得雪白,饱满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从一个中年僧人,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白发老人。他的元神,他的血肉,他百年的修为,全都在灌入那座塔中。
白素贞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她腹中的魔胎也感觉到了。一股比之前更强大、更纯粹的黑气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魔影,试图抵抗那无坚不摧的金光。
天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代表毁灭与混沌的漆黑,一半是代表封印与秩序的赤金,在激烈地碰撞、撕扯、湮灭。
最后,法海用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他那已经干枯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身体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将双手猛地推向天空。
那座金色的雷峰塔,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脱离了地面,冲向天空,然后带着无可匹敌的镇压之力,朝着白素贞当头压下。
白素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所有的力量,那滔天的洪水,那冲天的黑气,在那座凝聚了一位高僧全部生命的宝塔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
金光万丈,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罩子,将她和那冲天的黑气,死死地罩在了下面,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大地上。许仙挣脱了已经吓呆了的看守武僧,疯了一样地冲向大殿。他跑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看见雷峰塔落下的那一幕。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被那座从天而降的巨塔压在了下面,金光散去,只留下一座冰冷的石塔。他撕心裂肺地喊着“素贞”,声音都喊破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水开始慢慢退去,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寂。许仙冲到法海面前。法海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体像一截烧焦的木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许仙揪着他破烂的衣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哭着质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们!”
法海看着悲愤欲绝的许仙,那张已经完全衰老的、布满尸斑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像是怜悯,又像是解脱的惨笑。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颤抖地抬起那只已经变成枯骨的手指,指向那座已经开始实体化、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雷峰塔。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像风,却像一道惊雷,在许仙的脑海里炸响。
“阻拦你们,非因人妖殊途……而是你娘子腹中怀的,根本不是人胎……”
说完这句话,法海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那双睁着的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他就这样,死在了许仙的面前。
许仙呆住了,他松开手,跪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法海临死前的话,像一个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脑子里,砸得他魂飞魄散。
不是人胎……那是什么?他看着那座冰冷的、死寂的雷峰塔,突然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的淤泥一直升到天灵盖。
07
法海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雷峰塔的方向,仿佛要看到塔底去。周围幸存的僧人都跪在地上,哭声和诵经声混成一片。
许仙也跪在那里,但是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好像在法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彻底流干了。
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那句话:“根本不是人胎”。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他的心里、他的脑子里,来回地割着。
他想起白素贞怀孕后的种种异象,想起端午节那天她显出原形时,腹部升起的那股不祥的黑气,想起水漫金山时,她脸上那种惊恐和失控的表情。
他一直以为,那是法海在逼她。现在他才隐约明白,或许,连白素贞自己,都在害怕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
大水退去后,钱塘县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厚厚的淤泥,和来不及掩埋的、已经开始发臭的尸体。
活下来的人,看着许仙的眼神,不再是同情,而是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不敢靠近他,只是远远地对他指指点点,拿泥块扔他。
他们说,他是妖怪的丈夫,是他引来了这场滔天的灾祸。许仙没有辩解,他像个没有魂魄的游魂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墟里。
他回到了保和堂。药铺已经被水冲垮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架子。那些他熟悉的药柜、桌椅,都不见了。
他和白素贞成亲时贴的那个大红喜字,被泡在墙角的泥水里,红色被浸染得发黑,像一块凝固的血。他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把那个喜字捞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冰冷的泥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开始发疯一样地寻找答案。他去了金山寺。
寺庙里也在办丧事,白幡飘扬,一片萧索。没有人理他这个“罪魁祸首”。
他闯进了法海的禅房。禅房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本翻开的经书,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书页都黏在了一起。
许仙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烂书,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在经书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行被水浸得模糊不清的小字,是法海用血写的。字迹很潦草,可以看出写字的人当时很急迫,甚至很恐惧。
许仙把那页纸对着光,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个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