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把刀放下!”赵凯的声音像这该死的雨季一样尖锐,穿透了满屋子陈旧的烟草味。

李杰的手指死死扣住鼠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尸般的惨白,屏幕上那根绿色的阴线还在向下刺探,像一把手术刀正在切割他的动脉。

“再不平仓,你就真的完了,连最后的一条裤衩都剩不下。”赵凯冲过来,一把扯掉了网线,墙皮随之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显示器上的画面定格在那个令人窒息的数字上,李杰转过头,眼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集,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枯得像两片摩擦的砂纸:“没有了,早就没有了,那是借来的钱。”

赵凯愣住了,窗外一声炸雷滚过,将这一室的狼藉照得惨白如鬼域。

那个传说在李杰脑海里一闪而过,像唯一的浮木。

“我要去找那个姓林的。”李杰说。

赵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那个死人?他早就死了,连骨头都在茶馆里泡烂了。”

“他没死。”李杰站起来,身体摇晃如一张薄纸,“他还欠这个市场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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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方的梅雨季节,空气里总悬浮着一层洗不掉的霉味。

这种味道钻进人的毛孔里,也钻进交易所的每一台电脑主机里,让红红绿绿的K线图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A股市场像一头得了疯牛病的野兽,在狭窄的笼子里横冲直撞,昨天还是烈火烹油的千股涨停,今天就是尸横遍野的跌停潮。

李杰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苍蝇,晕头转向,五脏六腑都被甩了出来。

他又输了。

那个号称能预测未来的“波浪理论”在震荡市里碎成了一地鸡概,每一朵浪花打过来,都是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桌子上堆满了泡面桶,红油凝结在边缘,像干涸的血迹。

赵凯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廉价的古龙水味道,那是胜利者的骚味。

“还在画图?”赵凯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今晚去‘夜色’喝一杯?刚抓了个板,请你。”

李杰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缠论中枢,那一团乱麻一样的线条像是无数条毒蛇在交媾。

“这一笔不该跌破的。”李杰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井底发出来的。

赵凯嗤笑一声,点了一支烟,烟雾喷在李杰油腻的头发上:“杰子,醒醒吧,市场没有密码,只有情绪。你那些所谓的数学模型,连楼下卖茶叶蛋的大妈都骗不了。”

李杰猛地抬起头,眼眶深陷:“如果没有规律,那林清源是怎么做到的?九十年代,他在只有电话线的年代就翻了一百倍,被称为‘千机手’,难道也是靠情绪?”

“林清源?”赵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烟灰掉了一地,“那都是上个世纪的老皇历了。现在的市场是量化的天下,是机器在砍人。再说了,那老鬼早就废了,听说在那次股灾里输得连内裤都不剩,躲在古城里等死呢。”

“不,有人见过他。”李杰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就在古城的那条老街,开了一家叫‘不闻’的茶馆。”

赵凯摇了摇头,把烟头按灭在吃剩的泡面汤里,发出“滋”的一声惨叫:“你去吧,去撞撞南墙。等你把最后的本金也亏光了,记得回来,我缺个拎包的马仔。”

李杰收拾起他仅剩的尊严,还有那台伴随他亏损了五十万的笔记本电脑,走进了那个潮湿的雨夜。

古城的石板路像是被油浸泡过,滑腻而阴冷。

苔藓在墙角疯狂生长,像是一块块绿色的疮疤,吞噬着这座城市的记忆。

李杰按照那个模糊的地址,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了三天。

这里的每一块砖都透着腐朽的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发酵成了一坛陈年的酸醋。

终于,在一棵巨大的、根系像蟒蛇一样缠绕着墙壁的榕树下,他看到了一块斑驳的木牌。

“不闻。”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虫蛀过一样,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茶馆的门是虚掩的,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兽口。

李杰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屋里没有灯,只有天井里漏下来的一点天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裤脚卷得老高,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

这哪里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千机手”,分明就是巷子口那个等着收尸的看门大爷。

李杰有些失望,甚至有些愤怒。

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茶馆里回荡。

“请问,是林清源先生吗?”李杰问道。

老人没有抬头,甚至连摇扇子的节奏都没有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里没有先生,只有喝茶的老头。茶资五十,水在炉子上,自己倒。”

李杰愣了一下,还是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放在满是茶垢的桌子上。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像白色的幽灵一样升腾。

李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叶是最便宜的粗茶,全是碎梗,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要学交易。”李杰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扇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浑浊中透着一丝死寂,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交易?”老人笑了,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里只卖茶,不卖后悔药。”

“我知道你是‘千机手’。”李杰咬着牙,“我研究过你当年的所有交割单,那种手法,那种对转折点的嗅觉,绝对不是运气。”

老人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年轻人,名字只是个代号。当年的林清源早就死在那个黑色的星期五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个等死的老头。”

李杰不甘心,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茶馆里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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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个,这是我自己研发的模型,结合了波浪、缠论和资金流。”李杰急切地指着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突破买入都是假突破,每次止损离场都是最低点?市场到底有没有真相?”

老人连看都没看一眼电脑屏幕,只是指了指门外的水渠。

“水开了,去把那壶水提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杰成了这家茶馆唯一的常客。

他不再提交易的事,因为只要一开口,老林就会赶人。

他只能在这里喝茶,看老林扫地,看老林喂那只掉毛的老猫。

古城的雨下个没完,天井里的水缸满了又溢,溢了又满。

李杰的耐心快被磨光了,账户里的钱也在缩水,哪怕他不操作,通胀和利息也在啃食他的骨髓。

“你看到那个水渠了吗?”有一天,老林突然开口了。

李杰抬起头,看着门外那条浑浊的小水沟:“看到了,怎么了?”

“你每天拿着个电脑算来算去,能不能算出这水渠里的水,什么时候流得急,什么时候流得缓?”

李杰皱起眉头:“这需要流体力学的数据,雨量、坡度、阻力系数……”

“屁。”老林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却很刺耳,“你只需要在那蹲着看。看天上乌云密布的时候,水就要浑了;看雨停了三天,水就清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要算?”

李杰愣住了。

“再去看看院子里那棵树。”老林指着那棵遮天蔽日的榕树。

树叶在风雨中飘摇,落叶铺满了一地,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数数看,树上有多少片叶子。”

“这不可能数得清。”李杰觉得老林在耍他。

“是啊,数不清。”老林把玩着手里的紫砂壶,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就像你永远数不清市场里有多少个买单和卖单。那你为什么要盯着每一片叶子的颤动呢?你只需要知道,春天它会发芽,秋天它会落叶,这就够了。”

李杰站在院子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在风中无序摆动的叶子,又看着那个即便在狂风中依然岿然不动的树干。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细节是混沌的,但季节是清晰的。

但他还是不懂,这和那一招制胜的绝技有什么关系。

他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02

李杰开始模仿老林的生活。

他关掉了所有的行情软件,把那些五颜六色的指标从屏幕上抹去。

他开始在茶馆里打杂,扫地,擦桌子,给炉子添煤球。

茶馆里的客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躲雨的游客,或者是街坊邻居来蹭杯茶喝。

他们谈论着家长里短,谈论着猪肉涨价,谈论着谁家的媳妇偷了汉子。

这些琐碎的声音,以前在李杰耳朵里都是噪音,是浪费生命的垃圾信息。

但现在,他开始听进去了。

他发现这些声音里有着某种节奏,像潮汐一样,涨涨落落。

当街坊们都在抱怨菜价太贵的时候,往往没过几天,超市就开始打折促销。

当游客们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古城的房价要涨的时候,往往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阴跌。

人性的贪婪和恐惧,在这些毫无遮掩的市井对话中暴露无遗。

老林依然很少说话,他就像这茶馆里的一件老家具,沉默,阴暗,沾满了灰尘。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冲进了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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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赵凯,他满脸红光,手里挥舞着一张交割单。

“杰子!你还躲在这破地方干什么?”赵凯大声嚷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看!我也抓住了龙头!两个板了!快跟我回去,现在行情来了,再不抢就来不及了!”

李杰看着赵凯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他以前的脸。

那种对财富的饥渴,像一条流着哈喇子的野狗。

“我不回去了。”李杰平静地说,“我在等人。”

“等谁?这个老不死?”赵凯指着在角落里打盹的老林,“他要是真有本事,还能在这卖这种发霉的茶叶?”

老林睁开了眼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寒光,像是在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赵凯被那目光刺得缩了一下脖子,声音也小了几分。

“年轻人,茶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老林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手里的那个龙头,明天就要断头了。”

“你放屁!”赵凯涨红了脸,“那是当下的热点,资金流全是净流入!”

“资金是会骗人的,但人心不会。”老林闭上眼睛,不再理他,“你那只票,涨得太急,像是吃了春药的太监,虽有那一时的硬度,却没了后劲。不出三天,必是一地鸡毛。”

赵凯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李杰看着赵凯的背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三天后,赵凯的那只股票真的崩了。

没有任何征兆,直接跌停开盘,封单大得像是要压死所有人。

赵凯打来电话的时候,在那头哭得像个娘们。

李杰挂了电话,走到老林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请教我。”

老林依然在摇着那把破蒲扇,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你的心静了吗?”老林问。

“静了。”李杰说。

“静了,就能听到雨声了。”老林指了指窗外,“听雨,只有听懂了雨,你才能听懂钱的声音。”

李杰坐在门槛上,闭上眼睛,听着那无边无际的雨声。

一开始,那是杂乱无章的噪音。

慢慢地,他听出了节奏。

大雨如注时,那是恐慌的抛盘;绵绵细雨时,那是耐心的吸筹。

雨停风起时,那是变盘的前夜。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巨大的河流,在无数的雨滴汇聚下,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这条河流,石头不能,堤坝也不能。

这就是趋势。

03

那个风暴之夜,是李杰这辈子最难忘的夜晚。

古城遭遇了十年一遇的台风,狂风像发疯的野兽,撕扯着茶馆薄弱的窗户。

电闪雷鸣,每一次闪电划破夜空,都把老林的脸照得惨白如纸。

市场上传来了惊天的利空,美股熔断,原油暴跌,全球金融市场都在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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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杰仅剩的那一点仓位,是一只刚建仓不久的医药股。

按照他的旧习惯,这时候应该早就吓得割肉离场了,毕竟所有的技术指标都在报警,MACD死叉,KDJ高位钝化。

他心急如焚,推醒了在藤椅上假寐的老林。

“老林!出大事了!要不要抛?”

老林睁开眼,并没有看手机上的新闻,而是起身,颤巍巍地走到香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沉香。

极品的海南奇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价值连城。

老林点燃了沉香,一股清冽而厚重的香气瞬间压住了满屋子的霉味和焦躁。

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即使窗外狂风大作,这缕烟在室内竟然纹丝不动。

“坐。”老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杰坐立难安,屁股像是有针在扎。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老林的声音穿透了雷声,清晰地钻进李杰的耳朵里。

“那是二十年前,我也是个疯子。我建立了当时最复杂的数学模型,我想做上帝。我以为我可以预测每一分钟的涨跌,我以为我抓住了市场的脉搏。”

老林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扭曲,像是伤疤被揭开。

“那一战,我满仓加杠杆,赌多。所有的指标都支持我,所有的专家都站在我这边。但是,黑天鹅来了。不是经济问题,是战争。一颗导弹,炸毁了我的模型,也炸毁了我的一生。”

一道炸雷在头顶爆开,茶馆的瓦片都在颤抖。

“我赢了一千次细节,却在一次方向上输光了所有。”老林的声音变得凄厉,“我在那个雨夜,想过死。我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突然明白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李杰,眼神如刀。

“江水东流,不会因为扔进去一块石头就倒流。趋势一旦形成,任何消息、任何意外,都只能改变它的节奏,改变不了它的方向。”

“所以,我扔掉了所有的工具。KDJ、MACD、波浪、缠论……统统扔掉!那些是日线级别的谎言,是主力画给你看的迷魂阵!”

老林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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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一样东西——周线。”

“周线?”李杰惊愕道。

“对,周线。”老林的眼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日线充满了情绪,充满了骗线。主力可以操控一天的价格,甚至可以操控一周的价格,但他们操控不了趋势。周线,过滤掉了绝大多数的喧嚣,像大海的潮汐,展现的是市场最真实、最强大的力量。”

“那一招,不是什么神奇的指标,而是一种放弃。”

“放弃?”

“放弃预测,放弃聪明,放弃每天盯盘的焦虑。万般技巧,不如一招——周线战法。”

老林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叫,与窗外的雷声抗衡。

“大道至简,顺势而为!我的核心只有八个字:‘过滤噪音,抓住主升’!”

“我不再关心今天涨了还是跌了,不关心任何新闻。我只关心一个问题:在周线级别上,它是否处于一个健康的上升通道中?如果是,我就持有,哪怕天塌下来我也持有!如果不是,我就离场,哪怕满地黄金我也不看!”

“五年时间,我从那次惨败后的几万块钱残羹冷炙起步。我只做了不到二十次交易。大部分时间,我就像这个茶馆里的死人一样,在等待。像一只鳄鱼,趴在泥潭里,一动不动,直到猎物走进我的嘴里。”

“三十倍。”

老林伸出三个手指。

“那三十倍的收益,不是靠每天在那进进出出赚菜钱累积的。而是靠抓住几波大的周线级别主升浪,并且,拿住了!”

这一刻,李杰感觉脑海里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一切迷雾。

过去几年的纠结、痛苦、迷茫,在这一瞬间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在为了捡芝麻而丢西瓜,他在为了躲避雨滴而跳进了洪流。

老林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发黄的笔记本。

封皮已经烂了,用胶带缠着。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手绘的K线图,那是五年前的一只大牛股。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买点和卖点,但只有寥寥几笔。

“看着这笔交易。”老林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图上的一个点,那是起爆点,也是一切奇迹的开始。

“这只股票,我是如何选出来的,在什么位置买入,又在何时卖出。规则,只有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