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把行李搭上毛驴,伸手捏了捏行军袋里的“笔”,竟微微一怔:自己何时才能有一支真正的钢笔呢?若是一支“金星”牌钢笔呢……他不禁哑然失笑——连支普通钢笔都没有,还做什么“金星”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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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河两岸战火正烈,他正往西北方向追赶部队。彼时,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三战三捷,他写的报道传遍了整个战场;他手中这支“笔”,就像一杆枪,有着独特的战斗力。

“驾——”随着一声吆喝,毛驴迈开步子奔跑起来,双喜也顿时来了精神。他又捏了捏包里的“笔”,忍不住摇头笑了——身为战地记者,竟连支像样的钢笔都没有。他索性掏出两支“笔”来——一支是二寸长的化学铅笔,另一支是用树枝削成的笔杆,笔杆上还捆着枚钢笔尖。这些,都是上次撤退时匆忙带出来的。

驴蹄轻轻敲着山路,双喜的心里却像山梁般起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送他去祠堂念书,先念《百家姓》,再念《三字经》。母亲问他为啥要念书,他傻傻地回答:“学会写县、乡、村的名字,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母亲咬牙用五毛钱买了支毛笔,还有一个铜墨盒。后来毛笔磨秃了,家里却无力再换,母亲一想到这事,就忍不住黯然神伤。

从那时起,双喜就渴望有一支钢笔,最好还是“金星”牌的——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遥不可及的梦。1938年夏天,双喜参加了革命。第一次领到一元钱津贴时,他喜出望外,当即花六毛钱买了支“新民”牌钢笔——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钢笔。拿到钢笔后,双喜忍不住到处显摆。指导员看在眼里,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一个革命青年得有远大理想,笔和人一样,都该献给人民,献给伟大的时代。”

“吁——”双喜勒住缰绳,让毛驴停下来,打算稍作歇息再爬坡。他又一次从行军包里取出那两支“笔”,捧在手里久久端详。等毛驴重新迈开步子爬坡,他才把“笔”小心翼翼地装回行军包,心里还在反复回味指导员当年说的话。先前那支“新民”牌钢笔,跟着他南征北战,在炮火硝烟里经受了不少洗礼,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那是在华北平原上的一次遭遇战,敌机在低空盘旋,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声;眼看敌机越飞越近,他却无处躲藏。

“卧倒——”指导员突然大喊,双喜听得真切,赶紧迅速卧倒在地。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过后,双喜爬起来一看,他心爱的那支“新民”牌钢笔,已经被碎石压成了碎片;而他敬重的指导员,也在这次轰炸中牺牲了。双喜再也忍不住,当场放声大哭。

和战友们一起掩埋好指导员的遗体后,双喜擦干眼泪,带着保存完好的战地笔记,辗转赶到了独四旅旅部。

“报告!”

“进来!”

双喜推开门,立正道:“报告旅长,战士杜双喜前来报到,请首长指示!” 旅长顿星云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浓眉大眼,清瘦却干练,眉宇间透着军人的刚毅,眼神里还藏着股睿智与犀利。“你叫杜双喜?名字倒是好听。今天这仗打得够热闹,你得好好写一写。不过要写出有价值的东西,还得上前线阵地——你有这个胆量吗?”

双喜腰杆一挺,立正道:“报告首长,双喜有这个决心!”

旅政委杨秀山坐在一旁,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杜双喜,目光里满是赞许。临出门前,杜双喜又向二位首长敬了个礼,说自己一定会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在军队这个大熔炉里百炼成钢。

年夏天,西北野战军在陇东高原作战,其中二纵队独四旅首战便旗开得胜。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成功攻克了陇东的一座县城。双喜背起背包,毅然找到最前沿的十团二营六连,跟着连队一起安营扎寨。

双喜把战地日记仔细塞进一个包袱,又把包袱紧紧缠在身上,片刻不离。阵地上硝烟弥漫,子弹横飞,他却顾不上危险,边战斗边抽空做笔记,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战斗间隙,他就在战壕里写;到了宿营地,又伏在老乡家的锅台上写。《群众日报》《晋绥日报》相继编发了他写的战地报道。其中一篇写壶梯山战斗的文章,竟被百忙中的彭老总看到了;彭老总当即指示,将这篇文章印发全军学习。有一天,杨政委路过六连驻地,突然想起彭总之前提过的杜双喜,便顺道拐过来,想看看这个陕西愣娃。

双喜刚写完战地笔记,那支化学铅笔就放在身边。他先取来一个空墨水瓶,往里面倒了点紫色颜料,又加了点水摇匀;接着从行军袋里掏出他的“笔”,蘸着调好的紫色颜料写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竟也能“笔”走龙蛇。

杨政委看了,彻底惊呆了。他伸手拿起双喜的“笔”——那是用树枝削成的笔杆,上面还捆着枚钢笔尖——又翻看着一旁的战地笔记,眼眶不由微微发红。他当即从上衣兜里摘下自己的“金星”钢笔,郑重地递给双喜,说:“一支锋利的笔,堪比一个精锐之师!你可得用好它!”

杜双喜赶紧双手接过钢笔,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身,激动得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