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过红星机械厂锈迹斑斑的铁门。
郑俊杰蹲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目光追随着那个骑着一辆崭新凤凰二八自行车远去的倩影。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陈晓菲湖蓝色的确良衬衫下摆被风扬起,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那辆自行车是陈晓菲父亲送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锃亮的电镀车把,漆黑的车架,铃铛清脆悦耳。
在全厂还大多靠步行或挤公交的年代,这辆车无疑是一件惹眼的“奢侈品”。
郑俊杰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天后,这辆承载着他隐秘憧憬的自行车,会因他的疏忽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不会想到,那个丢车的黄昏,陈晓菲捶着他胸口带着哭腔说出的那句话,竟会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风雨无阻地穿过往后的数十年光阴。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一次看似寻常的委托,和一个让他追悔莫及的意外。
01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天车吊着沉重的工件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郑俊杰正弓着腰,专注地调试着一台C620车床的尾座。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工装袖口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俊杰,手稳点,这批丝杠精度要求高,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傅宏毅师傅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老一辈技工特有的严谨。
郑俊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他用棉纱仔细擦去测量工具上的油渍,对着光仔细查看刻度。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间大门口的方向。
下午四点半,是厂部办公室下班的时间。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那辆凤凰二八自行车,说说笑笑地和几个女同事一起走了出来。
陈晓菲今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轻易就能吸引周遭所有的目光。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傅宏毅用扳手轻轻敲了敲车床导轨,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俊杰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慌忙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千分尺。
“没……没什么,师傅。我在看这个读数……”
傅宏毅顺着徒弟刚才的目光望去,了然地笑了笑,却没有点破。
他接过郑俊杰手里的量具,亲自校验了一遍。
“嗯,尺寸到位了,光洁度也合格。你小子,手艺是越来越扎实了。”
得到师傅的肯定,郑俊杰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满足的笑容。
车间里的广播响起下班的铃声,工人们纷纷开始收拾工具。
郑俊杰一边用汽油清洗手上的油污,一边忍不住又朝门口望了一眼。
陈晓菲已经轻盈地跨上自行车,消失在厂区林荫道的尽头。
只留下车轮碾过落叶的细微声响,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味。
“别看了,人家是厂部的办事员,跟咱们这满手油污的工人不是一路人。”
同车间的董斌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拍了拍郑俊杰的肩膀。
郑俊杰只是沉默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拧紧工具箱的锁,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迈步走向职工宿舍的方向。
心里却还在回味着刚才惊鸿一瞥的那个笑容。
他知道董斌说得对,陈晓菲是厂里公认的厂花,父亲是局里的干部。
而自己只是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小技工,两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可有些念想,就像车间角落里顽强生长的野草,明知不应存在,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头来。
02
第二天上午,郑俊杰正在给一台铣床更换齿轮箱的润滑油。
傅宏毅急匆匆地从车间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印的介绍信。
“俊杰,先停下手里的活,帮师傅跑个急事。”
傅宏毅额头上有些汗,看样子是真遇到了麻烦。
“师傅,您说,什么事?”
郑俊杰放下油壶,用棉纱擦了擦手。
“我老家来了电报,你师娘她爹突发急病住院了,我得立刻赶回去一趟。”
傅宏毅眉头紧锁,语气急促。
“可下午两点,厂里有个技术协调会,是关于新引进那批数控设备安装的。”
“我这突然要走,会议参加不了,得把这份技术建议书送到工业局去备案。”
郑俊杰接过师傅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工业局在城南,离这儿挺远的,坐公交车得倒两趟,起码一个多小时。”
傅宏毅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已经快十点了。
“时间紧,坐公交怕是来不及了。这样,你去借个自行车,骑车快些。”
郑俊杰面露难色,他自己的那辆旧永久车链子断了,还没修好。
车间里其他有自行车的工友,这个点都出外勤或者下乡维修去了。
“这可怎么办……”傅宏毅焦急地搓着手。
就在这时,陈晓菲正好从车间门口经过,她是来送下个月生产计划表的。
“傅主任,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着急。”
陈晓菲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车间的沉闷。
傅宏毅像看到救星一样,赶紧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晓菲同志,能不能借你的自行车用一下?俊杰替我去工业局送份急件。”
陈晓菲略微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郑俊杰身上停留片刻。
郑俊杰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行啊,反正我上午都在厂部,不出门。车就停在办公楼下面。”
陈晓菲爽快地答应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一个铜质的车钥匙。
“给,就是那辆黑色的二八凤凰,车锁是‘永固’牌的。”
郑俊杰小心翼翼地接过钥匙,仿佛接过的是一件珍贵的瓷器。
钥匙上还残留着陈晓菲手心的温度,让他掌心微微发烫。
“谢谢晓菲同志,我保证尽快送回,绝对不会耽误你下班用车。”
郑俊杰郑重其事地保证道,语气无比认真。
陈晓菲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没事,不急,你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车间,步伐轻快。
傅宏毅松了口气,拍了拍郑俊杰的肩膀。
“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送完文件直接回家休息,下午不用来了。”
郑俊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放进口袋最深处。
他脱下沾满油污的工装,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快步向办公楼走去。
那辆崭新的凤凰二八自行车就停在办公楼前的车棚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深吸一口气,插钥匙,开锁,推车出棚,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谨慎。
这是他第一次骑陈晓菲的自行车,也是他第一次与她的生活产生如此直接的关联。
03
郑俊杰骑着自行车驶出机械厂大门,感觉脚下的踏板格外轻快。
城南工业局的方向他很熟悉,之前跟师傅去送过几次材料。
他刻意选择了相对平坦但稍远些的路线,生怕颠簸坏了这辆好车。
春风拂面,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
郑俊杰小心翼翼地掌控着车把,脊背挺得笔直。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一首轻快的伴奏曲。
他甚至能闻到车把上隐约残留的雪花膏香味,清淡而持久。
路过人民广场时,他看到一群孩子在放风筝,五彩斑斓的纸鸢在蓝天飞舞。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给他做过一个简单的风筝。
正当他沉浸在回忆中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帮帮忙!谁来帮帮忙!我的菜撒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挎着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土豆、萝卜滚了一地。
更糟糕的是,几个土豆滚到了路中央,而一辆拖拉机正轰隆隆地驶来。
老奶奶急得直跺脚,想要去捡又不敢贸然上前。
郑俊杰几乎没有犹豫,立即捏紧刹车,将自行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他飞快地支好车架,甚至没来得及上锁,就冲过去帮忙。
“奶奶您别急,我来帮您捡。”
他先是拦住拖拉机,示意司机稍等片刻,然后迅速将滚到路中央的土豆捡回来。
老奶奶感激不尽,连声道谢:“谢谢你啊小伙子,真是好人……”
郑俊杰憨厚地笑笑,帮老人把散落的蔬菜重新装回篮子。
还细心地检查每个土豆萝卜有没有摔坏。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郑俊杰心里惦记着送文件的事,没有多耽搁。
告别老奶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停自行车的地方。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刚才停放自行车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那辆崭新的凤凰二八自行车,不见了!
郑俊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位置。
可旁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那个红色的邮筒,分明就是刚才停车的地方。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发疯似的在周围寻找,跑遍了整个广场周边。
询问路边下棋的老人,问报刊亭的售货员,所有人都摇头说没注意。
短短几分钟,一辆那么大、那么新的自行车,怎么会凭空消失?
郑俊杰感觉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瘫坐在路沿上,双手插入头发中,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文件还得送,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完成师傅交代的任务。
他一路跑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挤上拥挤的公交车,心神不宁。
工业局的工作人员接待他时,看他脸色苍白,还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郑俊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办理完交接手续后,失魂落魄地走出工业局大楼。
回程的公交车上,他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内心充满了恐惧和自责。
该如何向陈晓菲交代?那辆车是她最心爱的礼物,全厂都认识的“标志”。
更重要的是,他辜负了师傅的信任,也辜负了陈晓菲的善意。
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可郑俊杰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04
郑俊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机械厂的。
他刻意拖到下班时间过后才走进厂区,希望避开人群。
车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台机床盖着防尘罩,静静地立在暮色中。
他必须面对陈晓菲,必须告诉她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办公楼也静悄悄的,大部分办公室已经锁门。
郑俊杰忐忑不安地走到厂部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陈晓菲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整理着文件,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
郑俊杰在门外徘徊了好几分钟,手心全是汗,迟迟不敢敲门。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板。
“请进。”陈晓菲抬起头,看到是郑俊杰,露出微笑。
“文件送完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她注意到郑俊杰两手空空,且脸色异常时,笑容渐渐收敛。
“晓菲同志……我……我对不起你……”
郑俊杰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晓菲站起身,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的自行车……我……我给弄丢了……”
郑俊杰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不敢看她的眼睛。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晓菲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丢了?什么意思?怎么会丢了呢?”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焦急。
郑俊杰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在广场上帮助老奶奶,然后发现车被偷的经过。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垂得越低,等待着预料中的责备和埋怨。
陈晓菲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地看着郑俊杰。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车棚,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我爸托关系才买到的……骑了还不到半年……”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郑俊杰的心揪紧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晓菲同志,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赔你一辆新车,我……”
他的话被打断了。
陈晓菲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握紧的拳头轻轻捶打他的胸口。
这个动作不像是在发泄愤怒,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撒娇。
“赔?你一个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怎么赔?”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哭腔。
郑俊杰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胸口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陈晓菲捶了几下就停手了,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她盯着郑俊杰看了好久,眼神逐渐从责备转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车间里传来晚班工人交接班的嘈杂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车丢了,你以后得接送我上下班!”
陈晓菲突然说出这句话,语气不像商量,更像是一个决定。
郑俊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她。
“反正车是你弄丢的,你得负责。从明天开始,早上七点在我家楼下等我。”
陈晓菲的语气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这……这合适吗?别人会说闲话的……”
郑俊杰讷讷地说,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对你的惩罚!”
陈晓菲扬起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郑俊杰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心跳得更快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接送。”
05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郑俊杰就已经等在陈晓菲家楼下了。
这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厂里的干部家属院,比郑俊杰住的职工宿舍气派得多。
他特意换上了最整洁的一套蓝色中山装,头发也仔细梳理过。
手里推着自己那辆修好了链子的旧永久自行车,心里忐忑不安。
七点整,陈晓菲准时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毛衣,搭配深蓝色长裤,显得格外清爽。
看到郑俊杰和那辆旧自行车,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你还真来了?我以为你昨天只是说说而已。”
郑俊杰认真地说:“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陈晓菲走到自行车旁,打量着这辆与她那辆凤凰天差地别的坐骑。
车漆已经斑驳,铃铛也不响了,后座还用铁丝加固过。
“你这车……能载得动人吗?”她有些怀疑地问。
郑俊杰赶紧保证:“别看它旧,我经常保养,结实着呢!”
他拍了拍后座,发出砰砰的响声,证明它的牢固。
陈晓菲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手轻轻扶住座位下的弹簧。
“走吧,别迟到了。”
郑俊杰深吸一口气,蹬动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前进。
起初的几分钟,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车轮转动和链条摩擦的声音。
清晨的街道上,上班的人流逐渐增多,不少是同厂的工人。
他们看到郑俊杰载着陈晓菲,都投来惊讶和好奇的目光。
有的还小声议论着什么,发出暧昧的笑声。
郑俊杰感到后背发烫,手心出汗,车把都有些握不稳。
陈晓菲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低声说:“专心骑车,别管他们。”
过了第一个路口,紧张的气氛才稍微缓解。
“你骑慢点,我不赶时间。”陈晓菲轻声说。
郑俊杰放慢了速度,自行车平稳地行驶在林荫道上。
“你技术还不错嘛,比我想象中稳当。”陈晓菲评价道。
这是她第一次夸赞郑俊杰,让他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我以前经常载我妹妹上学,练出来了。”他老实回答。
“你还有妹妹?多大了?”陈晓菲好奇地问。
“十六了,上高中,成绩挺好的。”提到妹妹,郑俊杰语气中带着自豪。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郑俊杰发现,陈晓菲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高冷。
她其实很健谈,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
她问他车间里的工作,问傅师傅的为人,甚至问他对厂里改革的看法。
郑俊杰开始时回答得拘谨,后来也逐渐放开了,分享自己的想法。
从家到工厂原本漫长枯燥的路程,突然变得短暂而有趣。
到达厂门口时,陈晓菲轻盈地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下午五点,还是在办公楼下面等我。”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厂区,步伐轻快。
郑俊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傍晚下班时,郑俊杰提前十分钟就等在了办公楼前。
陈晓菲和几个女同事一起走出来,看到郑俊杰,她对同事们说了些什么。
女同事们发出善意的笑声,推着陈晓菲向郑俊杰走来。
“哟,晓菲,这是专车接送啊?”一个短发的女同事调侃道。
陈晓菲脸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同事一眼:“去你的!”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对郑俊杰说:“走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已经自然了许多。
陈晓菲甚至轻轻哼起了当时流行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随着晚风飘进郑俊杰的耳朵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郑俊杰突然希望这条路能够再长一些,这短暂的时光能够再慢一些。
06
这样的接送持续了半个月,逐渐成为了两人之间的习惯和默契。
郑俊杰风雨无阻,每天准时出现在陈晓菲家楼下。
即使是下雨天,他也会带着雨衣,细心地为后座垫上塑料袋。
陈晓菲从一开始的客套,到后来的坦然接受,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偶尔会带两个苹果或包子,分给郑俊杰一个当早餐。
也会在车上跟他分享厂部听到的趣闻,或者某本书里的故事。
但郑俊杰能感觉到,陈晓菲从不邀请他上楼,也尽量避免让他遇见家人。
直到一个周六的早晨,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天厂里组织义务劳动,清理厂区卫生,要求七点半到厂。
郑俊杰照常六点五十到达陈晓菲家楼下,却发现她还没下来。
他等了十分钟,正犹豫是否要按门铃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但出来的不是陈晓菲,而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
郑俊杰立刻认出,这是陈晓菲的母亲丁玉莲,厂里有名的“厉害角色”。
“你就是郑俊杰?”丁玉莲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郑俊杰紧张地站直身体,恭敬地回答:“是的,阿姨好。”
丁玉莲走近几步,审视着他和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听说你把我家晓菲的自行车弄丢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
郑俊杰惭愧地低下头:“是的阿姨,都是我的错。”
“然后你就想出这么个主意,每天接送晓菲上下班?”
丁玉莲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讽刺,让郑俊杰脸颊发烫。
就在这时,陈晓菲急匆匆地从楼道里跑出来。
“妈,您怎么下来了?不是说好了我自己处理吗?”
她站到郑俊杰身边,语气中带着不满和维护。
丁玉莲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我是想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年轻人。”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郑俊杰身上:“小郑同志,你家是做什么的?”
郑俊杰老实回答:“我父亲是第三棉纺厂的退休工人,母亲在家。”
“哦,工人家庭。”丁玉莲轻轻点头,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听说你在机械车间当学徒?跟傅宏毅师傅?”
“是的,阿姨,傅师傅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
丁玉莲沉默了片刻,街道上只有早起的鸟鸣声。
“晓菲的父亲是工业局的处长,你应该知道吧?”
郑俊杰点点头,心跳如鼓。
“我们家晓菲从小没吃过苦,那辆自行车是她爸爸特意从上海带回来的。”
丁玉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加明确。
“妈,您说这些干什么!”陈晓菲打断母亲的话,脸色不悦。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驶到楼前,车窗摇下。
一个穿着时髦的青年探出头来:“丁阿姨,晓菲,需要搭车吗?”
丁玉莲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是小王啊,不用了,晓菲有人送。”
青年看了郑俊杰和他的破自行车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礼貌地笑了笑,开车离开了。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更加尴尬。
丁玉莲看了看手表,对陈晓菲说:“快迟到了,去吧。”
然后又对郑俊杰说:“小郑,路上注意安全。”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远,转身回了楼道。
郑俊杰推着自行车,感觉手中的车把重若千斤。
陈晓菲坐上后座,轻声说:“别在意我妈的话,她就是那样。”
郑俊杰嗯了一声,蹬动踏板,心里却明白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的心情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07
厂里关于郑俊杰和陈晓菲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郑俊杰是故意弄丢自行车,就为了接近厂花。
也有人传陈晓菲是看上了郑俊杰的老实本分,不顾家庭反对。
小组长董斌对这些传言格外感兴趣,经常在车间里旁敲侧击。
一天午休时,他凑到正在吃午饭的郑俊杰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俊杰,听说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偷车贼可能抓到了。”
郑俊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真的?董师傅你听谁说的?”
董斌眼神闪烁,含糊其辞:“就是听派出所的朋友提了一嘴。”
他啃了一口馒头,漫不经心地问:“那车要是找回来了,你就不用接送了吧?”
郑俊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倒是没仔细想过。
“应该吧……物归原主最好。”他谨慎地回答。
董斌嘿嘿笑了两声,拍拍郑俊杰的肩膀:“要我说,找不回来也挺好。”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小子因祸得福啊,全厂多少小伙子羡慕你呢!”
郑俊杰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董斌这种轻浮的语气。
“董师傅,别开这种玩笑,晓菲同志的名声要紧。”
董斌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也怪,你那天下车帮忙,就几分钟工夫,车怎么就没了?”
他摸着下巴,做思考状:“广场那边平时挺安全的啊。”
郑俊杰放下饭盒,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奇怪,就像有人盯着似的。”
董斌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正常。
“可能是专业偷车贼,盯上好车了。你那辆旧永久就没事嘛!”
他干笑两声,端起饭盒走开了。
郑俊杰看着董斌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疑虑。
他想起丢车那天的一些细节:董斌那天也请假外出,说是去医院看牙。
时间上似乎有些巧合,但郑俊杰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董师傅是厂里的老职工,虽然爱占小便宜,但不至于做这种事。
下午干活时,郑俊杰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傅宏毅师傅看出了他的异常,关切地询问:“怎么了?有心事?”
郑俊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董斌的话和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傅师傅听完,沉默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神色严肃。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猜疑。董斌这人是有不少毛病,但偷车……”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不过你说得对,那天的事情是有些蹊跷。”
傅师傅若有所思:“我认识派出所的老刘,明天我去问问进展。”
第二天,傅师傅带来了确切消息:派出所确实抓到了一个偷车团伙。
但他们是流窜作案,已经离开本地,追回赃物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他们主要偷的是停在商场、电影院附近的车,不是广场这种地方。
这个消息让郑俊杰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董斌得知这个消息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有一次郑俊杰无意中听到董斌和妻子在厂区角落吵架。
“你就别整天提心吊胆的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你懂什么?那是一辆新车!要是查出来……”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郑俊杰没有听清。
但他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总觉得董斌有什么事情瞒着。
然而,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不能凭空指责一位老师傅。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查明了真相,找回了自行车。
那么他接送陈晓菲的“借口”就不复存在了。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矛盾,甚至有一丝不愿面对真相的隐秘心理。
08
时间悄然进入初夏,厂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技术革新评比。
傅宏毅师傅鼓励郑俊杰报名参加:“你小子有想法,应该去试试。”
郑俊杰确实有一个思考了很久的改进方案。
是针对厂里那台老旧的龙门刨床的电气控制系统改造。
那台设备是五十年代的苏联产品,故障率高,效率低下。
但厂里资金紧张,不可能购买新的进口设备。
郑俊杰利用业余时间,翻阅了大量技术资料,画了厚厚一沓图纸。
他的方案是用国产元器件,对控制系统进行低成本改造。
既能提高设备可靠性,又能显著降低能耗。
陈晓菲得知后,主动帮他整理申报材料,用打字机打得工工整整。
“没想到你对技术这么在行。”她看着复杂的电路图,由衷赞叹。
郑俊杰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平时瞎琢磨,不知道行不行。”
“肯定行!我相信你。”陈晓菲的眼神充满鼓励。
评比当天,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厂领导和各车间的技术骨干。
轮到郑俊杰上台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都有些发抖。
但当他开始讲解自己的技术方案时,逐渐进入了状态。
语言变得流畅,手势也变得自然,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不仅详细阐述了技术改造方案,还精确计算了成本节约和效率提升。
台下,陈晓菲坐在角落,专注地听着,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彩。
演讲结束,会场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评委席上,退休老工程师何永寿带头站起来鼓掌。
“好!这才是我们需要的青年技术人才!”何工的声音洪亮有力。
最终评比结果,郑俊杰的方案获得了一等奖,奖金三百元。
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
更重要的是,厂领导当场决定,采纳他的方案进行试点改造。
表彰大会后,郑俊杰成了厂里的名人。
连一向严肃的厂长都拍着他的肩膀,夸他是“厂里的希望”。
下班后,郑俊杰推着自行车,和陈晓菲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比往常更加轻松愉悦。
“今天你可真厉害,我在下面听着,都觉得自豪。”
陈晓菲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郑俊杰憨厚地笑笑:“其实上台的时候,我腿都在发抖。”
“看不出来,你讲得特别好,连何工都夸你呢!”
陈晓菲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突然问:“拿到奖金,你准备怎么花?”
郑俊杰不假思索:“先买一辆新自行车还给你。”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也是他参加评比的动力之一。
陈晓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这么想赶紧把债还清,然后不再接送我了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郑俊杰急忙解释:“不是的!我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占你便宜。”
“占我便宜?”陈晓菲挑眉,语气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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