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教书育人三十八年,最懂得什么叫细水长流。

也最明白,对儿孙的爱,不能像洪水一样倾泻,得一点一点,浸润到日子里。

可给小宇买那张学习桌,我几乎是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一千八百块,是我省吃俭用两个多月才攒下的。

想着孙子能有个正经写字看书的地方,这钱花得值,心里甚至是欢喜的。

桌子送去那天,佳妮脸上的表情,像初春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透着凉意。

她只说了一句:“妈,这桌子挺占地方的。”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年轻人嫌我们老辈人的眼光过时了。

直到那天,我无意中拨错了电话,听到亲家母在那头喜滋滋地夸赞。

说佳妮送给她外甥的学习桌多么气派,孩子多么喜欢。

我那颗温热了几个月的心,就像被扔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瞬间冷透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句话也没说。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声响都在自己心里。

但我没料到,这仅仅是开始。

更让我心寒的发现,像藏在暗处的刺,稍后才会一点点扎进肉里。

而我的沉默,也将在合适的时机,变成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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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后的日子,像慢下来的钟摆,一格一格,过得清晰而缓慢。

早晨去菜市场,和小贩为一毛两毛钱细细地计较。

下午收拾屋子,把儿子一家偶尔回来小住留下的痕迹擦拭得干干净净。

最大的盼头,就是周末儿子俊明带着儿媳佳妮和孙子小宇回来看我。

小宇今年上小学三年级,虎头虎脑,是我心尖上的肉。

每次他来,我这冷清了两居室才有了鲜活气儿。

上个月,小宇趴在我那老旧的茶几上写作业,小小的身子佝偻着。

我看着心疼,就说:“宝贝,这么写字累不累呀?奶奶给你买个学习桌好不好?”

小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我们班王小胖就有那种桌子,可以调高低的,特别酷!”

孩子一句无心的话,在我心里落了根。

第二天,我就去了市里最大的家具商城。

卖学习桌椅的区域琳琅满目,价格也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我在一套标价一千八的品牌学习桌前站了很久。

导购小姐热情地介绍:“阿姨,这套是人体工学设计,对孩子的视力和脊柱发育都好。”

我摸了摸光滑的桌面,试着调节了一下高度,确实扎实稳当。

“能……能便宜点吗?”我犹豫着问,这个数字对我而言不是小数目。

导购小姐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阿姨,这是品牌货,不打折的,质量有保障,能用很多年呢。”

我在商场里转悠了整整一个下午,比较来比较去。

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套一千八的桌子前。

想着小宇伏在上面写字的舒服样子,想着他能用上好多年。

我咬咬牙,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旧手帕,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我刚取的退休金,数出十八张百元钞票,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递过去的时候,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就要这套吧,给我孙子买的。”我对导购小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付完钱,留下地址,走出商场时,天已经擦黑。

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我心里却热烘烘的。

仿佛已经看到小宇惊喜的笑脸,听到儿子媳妇夸我会买东西。

这钱花得值,我反复对自己说,为了孙子,什么都值。

02

周末,俊明一家果然回来了。

小宇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来,抱住我的腿:“奶奶!我想死你啦!”

我搂着孙子,摸着他软乎乎的头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佳妮跟在后面,提着几个水果,语气淡淡的:“妈,我们回来了。”

俊明还是老样子,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妈,最近身体还好吧?”他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

吃饭的时候,我尽量用随意的口气提起:“我给小宇买了套学习桌,今天该送到了。”

俊明“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没多说什么。

佳妮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眉头微微蹙起:“学习桌?妈,家里地方小,他那房间本来就挤。”

我忙说:“不占多少地方的,可以调节的,能用到他上大学呢。”

“现在的孩子,东西多得没处放。”佳妮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再说了,小孩子用什么牌子不都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刺。

但还是笑着说:“我看着质量挺好,对小宇身体好。”

佳妮没再接话,转头给小宇碗里夹了块鱼:“快吃,吃完好看动画片。”

饭后,学习桌果然送来了。

两个工人吭哧吭哧地搬上来,包装得很严实。

小宇兴奋地围着纸箱转圈,嚷嚷着要马上打开。

俊明帮着工人拆包装,组装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佳妮就站在房间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工人们忙碌。

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给儿子买的新家具,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碍事的旧物。

“这颜色是不是太深了点?”她忽然开口,“跟小宇房间的窗帘不太搭。”

我张了张嘴,想说小孩子用东西实用最重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桌子组装好了,稳稳地放在小宇房间的窗边。

米白色的桌面,浅蓝色的椅套,看起来清爽又舒适。

小宇高兴地坐上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奶奶,真好!我以后天天在这上面写作业!”

孩子的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我心头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阴霾。

佳妮走过来,用手抹了一下桌面,看了看指尖。

“做工也就那样吧。”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然后她拉起小宇:“走了,动画片开始了,明天再玩你的新桌子。”

我看着她和孩子走出房间,背影挺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俊明拍拍手上的灰,对我笑了笑:“妈,破费了。”

他的笑容里有些勉强,眼神躲闪着,没有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模糊的预感。

这件我精心挑选、满含期待的礼物,似乎并不会像我想象的那样。

在这个家里,占据一个温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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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桌子送来后的头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要给小宇房间打电话。

就想听听他坐在新桌子上学习的感受。

头两次,小宇还挺兴奋:“奶奶,桌子可舒服了!一点都不累脖子!”

可到了第三天,我再问起,孩子支支吾吾的。

“奶奶,我……我还是用原来的小桌子写字顺手。”

我心里一沉,却还是温和地问:“怎么了?新桌子不是挺好的吗?”

“妈妈说我原来的桌子矮一点,她看着我写作业方便。”小宇的声音低了下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就像精心熬了一锅汤,满心期待地端上桌。

却发现吃饭的人只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说还是习惯喝白水。

周末他们再回来时,我特意留意了小宇的房间。

果然,那张崭新的学习桌被推到了墙角,上面堆了几件换季的衣物。

小宇还是趴在那张旧的小茶几上写作业,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走进房间,摸了摸学习桌的桌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小宇,怎么不用新桌子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妈妈说旧桌子够用了。”

这时,佳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妈,小孩子用什么都一样,习惯就好。”

我转过身,看到她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笑。

“那么贵的桌子,放着落灰多可惜。”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怎么会落灰呢?”佳妮走进来,随手把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这不是用上了吗?”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这张桌子生来就是个衣架。

我心里堵得难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来。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

俊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单位里的笑话。

只有小宇配合地笑了几声,我和佳妮都没什么反应。

“妈,”俊明转向我,“听说您给小宇买的那桌子挺贵的?”

我还没开口,佳妮就接过了话头:“是啊,一千八呢,妈真是舍得。”

她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现在这些东西都虚高,其实几百块的也一样用。”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俊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佳妮,最终什么也没问。

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显得特别清晰。

饭后,佳妮主动去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俊明坐到我对面,搓了搓手:“妈,佳妮她……她就是说话直,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很累。

“我知道。”我轻声说,起身收拾碗筷。

走进厨房时,佳妮正背对着我,哼着歌,心情似乎不错。

洗碗池上方窗户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那张桌子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04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了两周。

学习桌的事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祟。

我尽量不去想它,每天还是照常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周二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想给亲家母打个电话,问问她风湿好点没有。

人老了,就剩下这些老亲戚还能时不时说说话。

电话接通了,那边声音很嘈杂,似乎有不少人。

“喂?亲家母啊?”我提高声音说。

“哎哟,是淑珍啊!”亲家母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洪亮,透着喜气,“你打来得正好!”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家里有喜事?”

“可不是嘛!我大外孙,就是佳妮她姐的孩子,这次期中考试全班第三!”

亲家母的声音里满是骄傲:“佳妮这个做小姨的也上心,特意给他买了张特别好的学习桌!”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话筒的手有些不稳。

“学习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对啊!牌子货,听说要一千多块呢!可漂亮了!”

亲家母完全没察觉我的异常,继续滔滔不绝:“佳妮说对孩子学习好,她姐家条件一般,买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要我说啊,佳妮这孩子就是懂事,从小就知道疼人,现在也总惦记着娘家。”

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亲家母后面又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

“淑珍?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我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在听呢……这是好事,孩子学习好最重要。”

又寒暄了几句,我借口炉子上还烧着水,匆匆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我在电话机旁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可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一千八百块,我省吃俭用两个月。

一次次去商场比较,一次次摩挲那张桌子的桌面。

想着小宇能用上好的,想着他写字时不累腰、不伤眼。

所有这些温暖的想象,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讽刺。

原来在佳妮眼里,我精挑细选的心意,不过是件可以随意转送的商品。

而她甚至不愿意费心编一个像样的理由来搪塞我。

我就这么不值得尊重吗?我的心意就这么廉价吗?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我几乎窒息。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做饭,早早地躺下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家,这些关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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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自从知道学习桌的去向后,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观察佳妮每次回来时的言行,观察她对待这个家的态度。

俊明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周末带着妻儿回来看我。

只是他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重,话也越来越少。

佳妮则恰恰相反,她似乎总是很忙,手机不离手。

不是和她娘家姐姐视频,就是和她那群闺蜜聊天。

每次回来,她都会带走一些东西。

有时是半桶油,有时是我刚买的整箱牛奶,有时是别人送我的保健品。

“妈,这个您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过期可惜了。”她总是这么说。

然后很自然地就把东西装进她带来的那个大手提袋里。

起初我以为她是真的怕浪费,但次数多了,心里不免起疑。

有一次,我特意买了一盒昂贵的进口樱桃,想等小宇周末来了吃。

结果周四佳妮一个人回来取东西,看到那盒樱桃,眼睛一亮。

“妈,这樱桃真新鲜,小宇最爱吃这个了,我带回去给他。”

她甚至没问我是不是特意留给小宇周末来的,直接就拿走了。

可周末小宇来的时候,我问他樱桃好吃吗,孩子一脸茫然。

“什么樱桃?奶奶,我没吃樱桃啊。”

我当时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但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戳破了反而难堪。

我只是个退休的老太太,能给的有限,无非是这点退休金和满腔的爱意。

可就连这点东西,似乎也被人算计得清清楚楚。

更让我心寒的是俊明的态度。

有次我委婉地提醒他,家里的开销要注意些。

他却误会了我的意思,连忙说:“妈,您的退休金自己留着用,不用贴补我们。”

那一刻,我看着儿子诚恳却麻木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这个家正在发生什么。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一切都很太平。

而我,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意被轻视。

看着这个家被一点点掏空,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比愤怒更让人绝望。

06

又一个周末,俊明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佳妮带着小宇回娘家了,她姐姐家孩子过生日。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给他下了碗面条。

吃饭的时候,俊明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欲言又止。

“妈,”他终于开口,“小宇房间那张学习桌……是不是送人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挑着碗里的面条:“怎么这么问?”

“佳妮说……说那张桌子不太实用,她姐姐家孩子正好需要,就……”

俊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就送人了?”我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俊明尴尬地笑了笑:“佳妮也是好意,她说小宇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

“浪费?”我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的眼睛,“我花一千八买的东西,才用了不到三天,就成了浪费?”

俊明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吃着面条:“妈,您别生气,佳妮说以后再给小宇买个更好的。”

“更好的?”我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在他們眼里,我的心意就这么轻飘飘的,可以随意处置,随意替代。

“俊明,”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攒那一千八百块钱,攒了多久吗?”

儿子愣了一下,摇摇头。

“两个月。”我说,“我省了兩個月的菜钱,才攒够的。”

俊明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心疼钱,”我继续说,“我是心疼我那份心。”

“妈,对不起……”俊明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为难。

我知道他在为难什么。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妻子,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正是这种为难,让我更加失望。

一个男人,连维护母亲最基本的心意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担当?

“面快凉了,吃吧。”我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起身去了厨房。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能看到俊明坐在餐桌前的背影。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像是要尽快结束这尴尬的场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话,跟他说是没有用的。

他选择了装睡,我就永远叫不醒他。

而这个家的问题,也远不止一张学习桌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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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学习桌风波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俊明似乎觉得愧疚,来看我的次数多了些,但每次都坐不久。

佳妮则恰恰相反,她好像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依旧来来去去,依旧会顺手带走一些东西,态度坦然得让人心寒。

我渐渐学会了不动声色,不再过问他们的事,也不再轻易表达关心。

有些伤口,越是触碰,越是难以愈合。

不如就让它结痂,虽然会留下一道疤,但至少不疼了。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一切都改变了。

俊明公司临时加班,佳妮带着小宇去上兴趣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想着给他们打扫下房间,我推开俊明卧室的门。

房间里有些凌乱,换季的衣物堆在椅子上,床头柜上散落着几本杂志。

我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收拾。

在整理床头柜时,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从杂志中间滑落出来。

捡起来一看,是俊明的笔迹,似乎是本记账本。

我本来没想看的,毕竟这是儿子的隐私。

但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几个醒目的数字和备注吸引了我的目光。

“3月5日,转账5000,佳妮说岳父住院需要。”

“4月12日,取现3000,佳妮姐姐家装修借款。”

“5月20日,信用卡还款6800,佳妮买包。”

一页页翻下去,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密密麻麻的记录,几乎每个月都有好几笔大额支出流向佳妮的娘家。

而备注里,“借款”“急需”“礼物”这样的字眼层出不穷。

最后一页的汇总更是触目惊心。

仅仅过去一年,俊明补贴给岳父一家的钱,竟然有七万多。

而我们家,还背着每月六千的房贷。

我拿着那本记账本,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原来那张学习桌,不过是冰山一角。

原来我辛辛苦苦攒钱给孙子买礼物的时候,我的儿子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原来佳妮的理直气壮,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早就把俊明的,甚至可能是我的,都当成了她娘家的所有物。

而我这个傻儿子,竟然就这样默默承受着,一个字都不敢跟我说。

我坐在床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记账本摊在膝盖上,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我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08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记账本上的数字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旋转。

七万块,对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那可能是俊明一年的积蓄,也可能是好几年的年终奖。

可现在,这些钱就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别人的口袋。

而我的儿子,竟然对此毫无怨言。

或者说,他不敢有怨言。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窗。

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起俊明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想要个新书包,我攒了三个月的钱才买给他。

他背着那个书包,高兴得又蹦又跳,说妈妈最好。

想起他上大学那年,我把他送到火车站,塞给他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他红着眼睛说,妈,等我工作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

他确实让我过上了好日子,物质上从不亏待我。

可他却让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一个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的男人,一个连母亲的心意都维护不了的儿子。

雨越下越大,天色灰蒙蒙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我的存折和银行卡。

退休这些年来,我省吃俭用,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原本是想着,等哪天我不在了,留给俊明和小宇,让他们日子好过些。

可现在,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尊严,比如底线,比如一个家的根基。

如果我现在不出手,这个家迟早会被掏空。

不是经济上的空,是心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15号,是每月房贷自动扣款的日子。

我的银行卡绑定了俊明的房贷账户,每月准时转账六千块。

这原本是我对儿子的爱,现在,我要用它来唤醒他的良知。

打开手机银行,我找到了那个定期转账的协议。

手指在“暂停”按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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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是俊明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而困惑:“妈,刚才银行发短信说房贷扣款失败了,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