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曾几何时,柳青娘是青瓦镇最幸福的女人。她不顾主家反对,嫁给了情投意合的木匠李文轩。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坠意外”,让她成了新寡,独自守着亡夫亲手盖起的小屋,从云端跌入无边悲痛的深渊。

如今,丈夫尸骨未寒,贪婪的婆家便露出了獠牙,不仅逼她改嫁给瘸腿鳏夫,更觊觎着他们夫妻俩唯一的家产,将她彻底逼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正当她以为人生再无希望时,一声诡异而极富节奏的叩击声,却从她独守的空床之下清晰传来,瞬间刺破了满屋的死寂。

一只通人性的黄鼠狼竟对她作揖开口,讨要一缕青丝。

面对这匪夷所思的请求,她无法预知,这究竟是拉她坠入更深梦魇的索命帖,还是为夫申冤、自我救赎的唯一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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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秋的夜,像一口浸了冰水的黑铁锅,倒扣在青瓦镇的上空。风是这口锅里唯一活着的东西,它不甘寂寞,便在镇子里的窄巷间横冲直撞,卷起地上腐烂的落叶和不知谁家丢弃的烂菜帮子,发出鬼哭似的呜咽。风撞在窗户纸上,不再是温柔的“扑簌簌”,而是带着一股子蛮劲的“啪啪”作响,像一只不耐烦的巨手在外面拍打,催着屋里的人去做些什么。

屋里,一灯如豆。

那点昏黄的光晕,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岛屿。柳青娘就孤零零地坐在这座岛屿的中央。她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一件月白色的绸布衬里,那是她给亡夫李文轩做的寿衣。她的指尖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线,针尖在灯下闪着一点寒光,正准备在那衬里的袖口,绣上一丛清雅的竹。

文轩生前最爱竹,他说竹子有节气,宁折不弯,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针尖刺破细密的绸布,发出极轻微的“沙”的一声。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枯叶擦过坟头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过眼了。

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是丈夫李文轩从镇上王员外家那三丈高的屋顶掉下来的模样。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了憨厚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先是惊恐,然后是不解,最后,全都化成了对她……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眷恋。

就是那最后一眼,像一把淬了毒的铁钩子,不由分说地勾进了她的心窝里,日日夜夜地拉扯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间小屋,是文轩亲手盖的。柳青娘还记得,那时候他们刚成亲,租住在镇子边上一间破旧的柴房里。文轩心疼她,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便咬着牙,接下了所有能接的活计,白天给人做家具,晚上还去码头扛包。

他把每一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攒了整整一年,才买下这块地,又花了半年,一砖一瓦,一梁一木,亲手建起了这座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那时候的日子虽苦,却是甜的。她时常能看见文轩赤着膊,浑身晒得黝黑,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往下淌,但他脸上总是挂着笑。他会一边和泥,一边回头冲她喊:“青娘,等屋子盖好了,我就在院里给你种满栀子花,你最喜欢的。”

如今,栀子花还没来得及种下,盖房的人却没了。

屋里的桌椅板凳,是他就着盖房剩下的榆木料打的,边角都用刨子细细地磨过,光滑温润,摸上去,仿佛还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她梳妆用的那把桃木梳,更是文轩花了三个晚上,一点点刻出来的,梳齿细密均匀,梳背上还刻了一对交颈的鸳鸯。他把梳子交到她手里时,挠着头,脸红得像块红布,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粗人,就会这点手艺。青娘,你的头发又黑又亮,比绸缎庄里最好的缎子都好看,得用最好的梳子才配得上。”

可如今,物是人非。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个拿命对她好的人,已经变成了一捧冰冷的黄土。

屋子太空了,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像是风箱在徒劳地拉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无力,像是在为这空荡荡的屋子,敲打着送葬的鼓点。这种寂静,比菜市场的喧闹更让人心慌意乱。柳青娘拿起针,想用这细密的针脚,把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和无边无际的恐惧,一针一针地,全都缝进这块冰冷的绸布里。

她原本是镇上刘员外家的一个二等丫鬟,因为生得有几分颜色,又做得一手好苏绣,日子比起那些粗使丫头要好过一些。

就是在刘家做活时,遇上了被请来给员外修缮一套紫檀木家具的木匠李文轩。他老实、本分,话不多,干活时却格外专注。休息的时候,别的匠人都聚在一起说笑,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用一块布,一遍遍地擦拭着自己的工具。

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男人,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热乎气。他会在厨房的大娘给她脸色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她扛起沉重的水桶;他会在她被管家责骂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引开众人的注意;他会算准了她去后院井边打水的时辰,偷偷地在她必经的石榴树下,放一个用草叶编的小兔子。

他的好,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做的。柳青娘的心,就这么被他一点点地捂热了。

后来,他用攒了整整三年的工钱,加上他师傅凑的一些,才勉强为她赎了身。主家的太太还老大不愿意,说她走了,府里那几件要紧的绣品就没人能接手了。

成亲那天,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吹吹打打,只有一间刚盖好的泥坯小屋和几样崭新的木头家具。但柳青娘心里,比坐在花轿里还要踏实。文轩拉着她的手,看着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眼睛里亮晶晶的,对她说:“青娘,往后,这儿就是咱的家了。我拿命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家里的顶梁柱一塌,天也就塌了。婆婆张氏那张写满了刻薄的脸,小叔子李大山那双总是透着不怀好意光芒的眼睛,都像潜伏在暗处的狼,盯着她这只失去了雄狮庇护的羔羊,只等着她稍一示弱,就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

柳青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拉了拉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觉得那窗外的冷风,好像已经穿透了墙壁,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针线上。正当她屏息凝神,准备穿针引线的时候,忽然,床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

这声音在乡下的老屋子里是常有的,不是耗子偷食,就是秋后的蛐蛐在做最后的挣扎。起初,柳青娘并没有在意,只当是饿疯了的老鼠在磨牙,便烦躁地拿起手边一根烧火用的拨火棍,朝着床底下黑乎乎的地方,胡乱地捅了几下。

“滚开,别来烦我。”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对床底的活物说,还是在对自己混乱的内心说。

那声音果然停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死寂。柳青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空落落的。她刚要重新拿起针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悉悉索索”。

是“叩,叩,叩”。

那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谁,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一下,一下,再一下,像是有人蜷缩在床底,用指甲盖,不紧不慢地、有规律地敲击着床板的内侧。

柳青娘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门窗都从里面插得死死的,这敲击声是哪儿来的?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每一个毛孔都在紧张地翕张着。

“叩,叩,叩。”

声音还在继续,执着而清晰,仿佛就在她的脚边,敲在她的心坎上。她吓得心脏怦怦乱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撞得她胸口生疼。她猛地抓紧了手里的拨火棍,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壮着胆子,压低了声音,对着床底的方向厉声喝问了一句:“谁?谁在那儿?”

声音戛然而止。

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歇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柳青娘握着拨火棍的手心里,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冷的黏汗。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床底那片浓重的黑暗,等了半晌,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难道……是自己太过悲伤,出现了幻觉?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不容易才让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下来一些。丈夫刚走,自己伤心过度,日夜颠倒,怕是思虑成疾,听差了声。

她摇了摇头,想把这荒诞的念头甩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准备重新坐回凳子上,让手里的活计帮自己定定神。可就在她弯腰去捡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掉落在地上的针线包时,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诡异!

伴随着那不急不缓的敲击声,一股若有若无的、独特的腥臊气味,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丝丝缕缕地从床底下弥漫开来。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村里的老人管这叫“黄皮子骚”,是黄鼠狼身上特有的气味。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被人用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柳青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从小就听村里老人讲过关于“黄大仙”的各种故事,说这东西通人性,有道行,能迷惑人心,最是邪乎不过。她从未想过,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

她怕得浑身发抖,可一种莫名的、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又从心底升起。她咬紧牙关,颤巍巍地站起身,摸索着举起了桌上的那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她抖动不止的手里疯狂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扯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她缓缓地蹲下身子,屏住呼吸,将油灯一点一点地、试探着朝床底那片黑暗探去。

床底下黑漆漆的,堆着一些破旧的箱笼和不用的杂物。灯光所及之处,她首先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双亮得吓人的、豆子般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没有眨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绝不是老鼠的眼睛!老鼠的眼睛是贼溜溜的黑,而这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灵性。

紧接着,一个黄褐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一张破旧的草席后面,慢吞吞地探了出来。它似乎并不怕人,也没有寻常野兽见到人时的那种惊慌或攻击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果然是一只黄鼠狼。看那体型,比寻常在田埂上看到的要大上不止一圈,皮毛油光水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

柳青娘吓得大气不敢出,握着油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灯油都洒出了几滴,落在地上,发出“滋啦”的轻响。她想尖叫,想把油灯扔过去,想转身就跑,可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挪不动分毫。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活活吓死过去的时候,更让她毕生难忘、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黄-鼠狼,竟然迈着从容的步子,从草席后面完全走了出来。它没有四脚着地,而是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站立着。它挺直了小小的身板,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合在胸前,对着瘫坐在地的柳青娘,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拜了拜。

那动作,标准得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一个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仿佛不是从她嘴里发出,也不是从屋里任何一个角落传来,而是直接、清晰地响在了柳青娘的脑海里。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非人的腔调,一字一句地,缓慢而郑重地问道:

“能否讨夫人一缕青丝?”

02

“啊!”

一声被恐惧压抑到极致的短促尖叫,终于冲破了柳青娘喉咙的桎梏。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里的油灯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灯芯挣扎着跳动了几下,最终被洒出的灯油彻底淹没,不甘地熄灭了。

屋子,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黑暗。

黑暗是恐惧最好的温床。它剥夺了你最依赖的视觉,却将你的听觉、嗅觉和触觉无限放大。那股独特的腥臊气味,在黑暗中仿佛变得更加浓郁,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柳青娘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依旧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那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会说话的黄鼠狼!讨要人的头发!

柳青娘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村里李瘸子家的老娘讲过的那些关于“黄大仙讨封”的传说,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说这东西修行到了一定的年头,就要找个有缘人“讨封”,它会向人讨要一样东西,或者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若是回答得好,顺了它的意,它便能借着人的这点“人气”渡过劫难,修成正果,日后也会报答你的恩情;可若是回答不好,或是言语冲撞,惹怒了它,轻则大病一场,霉运缠身,重则家破人亡,不得善终。

它……它跟我要头发做什么?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它无法正常跳动。头发,那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在青瓦镇这样的小地方,人们对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敬畏。

头发被认为是人精气神的汇聚之所,剪下一缕头发,就等于分走了一部分魂魄和气运。把自己的头发交给一个不知底细、亦正亦邪的精怪,谁知道它会拿去做什么?

万一,它是要拿自己的头发去做引子,施展什么邪门的法术,吸走自己的阳气?万一,他是要用自己的头发去害人,那这罪过岂不是要算在自己头上?

她怕得浑身抖如筛糠,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在这寂静中听来格外清晰。她想爬起来,想逃出这个让她窒息的屋子,可那东西就在床底,她甚至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它。

“你……你……”柳青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对着黑暗中那个大致的方向,鼓足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你要……我的头发……做什么?我……我与你无冤无仇……”

黑暗中,没有回答。

良久的沉默之后,那尖细的声音,再一次固执地、清晰地在她脑海里重复了一遍:

“能否讨夫人一缕青丝?”

这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没有威胁,也没有恶意,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急和恳切,仿佛对它而言,这缕头发至关重要,仿佛它已经没有时间再等待。

柳青娘愣住了。

它的眼神……刚才在灯光熄灭前的那一瞥,虽然诡异,却没有传说中精怪常有的那种狡黠与凶狠。那双豆大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更深沉的情绪。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丈夫惨死,留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寡妇,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婆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将她扫地出门,好霸占了这间文轩用血汗换来的小屋。镇上那些长舌妇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地剐着她的心。

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赤裸裸的同情、怜悯,甚至是……肮脏的觊觎。

她活着,可这样的日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每一天都是在无尽的悲伤和恐惧中煎熬,每一夜都是在冰冷的被窝里独自垂泪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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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都是死路一条,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荒唐至极、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她那片被恐惧和悲伤笼罩的、混沌的内心。

万一……它不是来害我的呢?

它能口吐人言,必有不凡之处。它不讨金,不讨银,甚至不讨一口吃食,偏偏要讨一缕代表着精气神的头发,或许……是另有天大的用途?如果我给了它,它会不会……帮我?

帮我什么?帮我摆脱婆家的逼迫?还是……帮我查清文轩的死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向一个传说中的精怪求助?简直是疯了!可这念头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不由自主地、拼命地想要抓住它。

屋子里静得可怕。柳青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沉重而有力,像是战鼓,在为她接下来的人生做着抉择。她在黑暗中瘫坐了很久,很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黑暗中,她摸索着,凭着记忆,一步步挪到梳妆台边。她的手在粗糙的木质台面上摸索,最终,触到了那把冰凉而熟悉的桃木梳。

梳子握在手里,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文轩手掌的余温。

她想起文轩还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看她梳头。每当她解开发髻,任凭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时,他总会放下手里的活计,靠在门框上,一边看一边傻笑,说她的头发比镇上最好的绸缎庄里那匹压箱底的乌金缎还要黑,还要亮。

有一次,他还孩子气地抓起一缕她的长发,放在鼻尖闻了闻,说:“青娘,你的头发真香,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握着木梳的手背上,滚烫,然后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下定了决心。

她摸索着拿起妆台上那把她做绣活用惯了的剪刀。那剪刀是苏州来的,锋利无比,平时她都小心翼翼地保管着。此刻,那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却给了她一丝异样的勇气。她没有再犹豫,左手抓起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右手举起剪刀,对着那缕秀发,狠狠地“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发丝断裂的轻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黑暗中,她看不见那只黄鼠狼到底在哪里。她只是凭着感觉,伸出手,将那缕还带着自己体温和悲伤的头发,颤抖着,递向床底的方向。

她的声音依旧在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给你。我不知道你要拿它做什么。但你若敢用它来害我,我柳青娘就算是化成了索命的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一双毛茸茸、带着微凉感觉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说是郑重地,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缕头发。那触感一碰即分,轻柔得不像一个茹毛饮血的畜生。

紧接着,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风从脚边掠过。那只黄鼠狼似乎在黑暗中对着她又作了个揖,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床底深处。很快,连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场光怪陆离的交锋,都只是她因为过度悲伤而做的一场真实的噩梦。

柳青娘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发梢,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递出去的,究竟是一份招致灾祸的催命符,还是一张能够扭转自己凄惨命运的、绝无仅有的底牌。

03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村庄里的公鸡拉长了脖子,叫了头遍。柳青娘才从惊魂未定的迷糊中悠悠醒来。她不知自己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只觉得浑身酸痛,脖子僵硬,像是被车轮狠狠碾过一样。

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最荒诞的梦魇,却又真实得可怕。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头发,指尖传来的,是断发的参差触感。

那不是梦。

她真的把自己的头发,给了一只会说话的黄鼠狼。

柳青娘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后怕更多,还是那份赌徒般的期待更多。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正恍惚间,院门被人“砰砰砰”地拍响了。那力道之大,震得门板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像是寻仇,而不是叫门。

“开门!柳青娘!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在里面睡死!真是个没规矩的懒货!守个寡还把自己当奶奶供起来了!”

是婆婆张氏那尖利刻薄、足以穿透墙壁的嗓门。

柳青娘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张氏就黑着一张脸,像一阵风似的挤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儿子,也就是文轩的亲弟弟,李大山。

李大山二十出头,生得倒是人高马大,继承了李家人的骨架,可惜那身力气从不用在正道上。他穿着一件不合时令的单衣,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透着一股子市井无赖的油滑和不安分。

他不好好跟着文轩学木匠手艺,整日就知道在镇上的赌场里厮混,文轩在世时,没少替他还赌债,可他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张氏一进屋,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就在屋里上上下下地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当她的目光落在柳青娘那张因为熬夜和惊吓而愈发苍白的脸上时,非但没有半句关心,反而重重地撇了撇嘴,那声“嗤”的冷笑,比外面的秋风还凉。

“哟,这是怎么了?病了?我家文轩尸骨未寒,你就开始作践自己这张脸蛋给谁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李家怎么亏待你了,让你连活都活不下去了。”

她说着,也不等柳青娘回话,径直走到屋子中央那张文轩亲手打的八仙桌旁,用袖子夸张地扇了扇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屁股坐下,双腿一拍,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我苦命的儿啊!我的文轩啊!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留下你娘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还留下你这个没过门几天就克死丈夫的丧门星!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柳青娘的反应。那哭声干巴巴的,没有一滴眼泪,全是算计。

“克死丈夫”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柳青娘的心里。她嫁过来还不到一年,和文轩蜜里调油,恩爱有加,邻里谁不羡慕?怎么到了婆婆嘴里,就成了克夫的丧门星?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那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这样恶毒的指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大山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道:“娘,您就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再哭下去,大哥在底下也走不安生啊。嫂子也伤心着呢。”

他说着“嫂子伤心”,眼睛却不老实。他的视线在屋里屋外地转悠,像只寻找猎物的饿狼。当看到墙角那几块文轩花了大力气弄来的、准备给柳青娘打个新衣柜的名贵花梨木料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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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的目光又黏在了那个放在床边的红漆工具箱上,那里面装着文轩吃饭的全套家伙什,不少都是老师傅传下来的好东西。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份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张氏的哭声说收就收,仿佛刚才的悲痛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谈判做个铺垫。她抹了把干巴巴的眼角,将那张刻薄的脸转向柳青娘,终于说出了今天登门的真正目的。

“青娘啊,你也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心狠。你看看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间空房子,守着个牌位过日子吧?我呢,是个心善的,替你操着这份心。我托人给你物色了一门好亲事。”

柳青娘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氏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张氏继续说道:“是邻村的赵屠户。家里有几亩地,有两头猪,日子过得去。就是……前两年老婆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了,留下两个娃。他吧,为人老实,就是早年杀猪的时候不小心,腿脚落了点毛病,有点瘸。不过不碍事,男人嘛,能挣钱就行。你嫁过去,直接就能当现成的娘,也算下半辈子有个依靠。”

柳青娘如遭雷击。文轩的“头七”都还没过,他的尸骨都还没凉透,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就急着要把儿媳妇卖给一个死了老婆还带着两个孩子的瘸腿屠夫!

“我不嫁!”她斩钉截ệt地回道,声音不大,却像冰块一样冷硬。

“不嫁?”张氏的眉毛一下子立了起来,音量也陡然拔高,“你说不嫁就不嫁?你拿什么不嫁?不嫁你吃什么?喝什么?你一个女人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不会干地里的重活,你拿什么过活?坐吃山空吗?再说了,我打听过了,赵屠户愿意出三十两银子的彩礼!这钱,正好拿来给你小叔子大山娶媳妇用!你既然嫁进了我们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你总得为李家想想吧?文轩不在了,你就有义务帮衬他这个唯一的亲弟弟!”

这番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话,让柳青娘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终于明白,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拿来交换利益的货物。

“这屋子是文轩留给我的,我哪儿也不去!”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是她嫁到李家以来,第一次在婆家人面前如此强硬地挺直了腰板。

李大山见状,嘿嘿一笑,搓着手上前,换上一副为她着想的口气:“嫂子,你看你这话说的,多见外。我哥死了,我们能忍心让你没地方住吗?只是……我娘说得也有道理。你一个女人家,守着这么大个院子,不安全。再说,我哥留下的这些木料、工具,那可都是我们李家的家当。按老理说,长兄不在,就该由我这个亲弟弟继承。你一个女人,要这些铁疙瘩木头块的有什么用?不如……”

他说着,就厚着脸皮伸出手,要去摸那个文轩看得比命还重的红漆工具箱。

“别碰!”

柳青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喝。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了工具箱前。那个箱子,是文轩的宝贝,是他的尊严,是他作为一个手艺人的全部,谁都不许乱动!

李大山的手僵在半空,被她眼里的那股狠劲吓了一跳。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嘟囔道:“这么凶干什么,看看都不行啊,宝贝疙瘩似的。”

张氏见柳青娘软硬不吃,彻底撕破了脸皮。她“霍”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柳青娘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啊你个小蹄子!给你脸你不要脸!还没过门一年,翅膀就硬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就收拾包袱,跟我去赵屠户家相看,这事就算定了!要么,你拿一百两银子出来,算是你孝敬我这个婆婆,给我儿子养老送终的钱!不然,我就去祠堂请族老,去县衙告你忤逆不孝,看是你的理硬,还是王法硬!”

一百两银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和文轩成亲,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两。这分明就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逼她不得不“自愿”嫁人。

看着婆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小叔子那双闪烁着贪婪与不耐烦光芒的眼睛,柳青娘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凉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他们对文轩的死,没有一丝一毫为人母、为人弟的悲伤。文轩的尸骨未寒,他们想的,念的,全是他的房子,他的家当,还有如何利用她这个新寡的媳fu,榨取最后一点剩余的价值。

这……正常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像一颗毒草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柳青娘的心田里,并且迅速地生根发芽。

文轩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着急得甚至不愿意多等几天,不愿意多演几场悲伤的戏?

04

张氏和李大山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张氏指着柳青娘的鼻子撂下狠话,给她三天时间考虑清楚,三天后要是再不识抬举,就叫上几个族里的泼皮,直接把她从这屋里抬出去。

沉重的院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恶毒的咒骂。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柳青娘无力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那股硬撑起来的力气,在敌人离开后,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泪水,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决堤而下。

她哭的不仅仅是丈夫的离世,更是这赤裸裸的人性凉薄。她曾经以为,嫁给了文轩,张氏就是她的娘,大山就是她的弟弟。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头晕目眩。

她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任由眼泪流淌。哭了许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她才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但在那份单纯的哀痛之下,却悄然混入了一丝冷硬的、锐利的、探究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睁大眼睛看清脚下万丈深渊的情醒。

她的目光,落在了屋角那个被李大山觊觎的红漆工具箱上。

她缓缓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用袖子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拂去箱盖上那层薄薄的灰尘。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这是文轩的宝贝,她也要像他一样,爱惜它。

她打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木料清香和桐油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文轩身上的味道,是这个家的味道。箱子里,文轩的工具一件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凿子、刨子、斧子、锯子、角尺、墨斗……等等,墨斗?

柳青娘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一件一件地将工具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地上。凿子分大小,从宽到窄,排成一排;刨子也按用途,分得清清楚楚。

每一件工具的铁器部分都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木质的手柄处,因为常年使用,被汗水和时光打磨得油光发亮,包上了一层厚厚的、温润的浆。文轩常说,这些家伙什,就是木匠的脸面和性命,怠慢不得。

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一件一件地摆好,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她想通过触摸这些他最珍爱的东西,来汲取一丝力量。

当她把所有工具都拿出来之后,她愣住了。

箱子,空了。

不,不是全空。那个原本应该放在最顺手位置的墨斗,不见了。

文轩的墨斗,是他的师爷传下来的,据说还是前朝的物件,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被岁月摩挲得像一块温玉。文轩对它宝贝得不得了,几乎从不离身。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柳青娘记得清清楚楚,晚饭后,文轩还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拿着那把墨斗,在一块准备给邻居家孩子做小木马的木板上划线。他一边拉动墨线,一边还笑着跟她说:“你看这线,弹出来,多直。做人做活,都要像这墨线一样,要直,不能歪。”

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

一个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心脏。她立刻站起身,开始在屋里疯狂地寻找起来。床底下,柜子顶上,柴火堆里,甚至连米缸她都翻了……所有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她都找了个底朝天,但就是没有那把黄杨木墨斗的影子。

难道是出事那天,忙乱中掉在王员外家了?可文轩的尸身被抬回来时,身上的东西都由李大山“清点”过,交给了她,只有几串铜钱和一个汗巾,并无墨斗。

找不到墨斗,柳青娘心里愈发慌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或许是自己记错了,文轩把它放在了别处。她决定先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也许在整理的过程中,能想起些什么。

她从床尾的包袱里,翻出了几件文轩换下来的短褂。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准备拿到院子里去洗。

当她拿起其中一件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短褂时,她的鼻子不经意地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却十分刺鼻的、廉价的酒味,从衣服的袖口位置,顽固地传了过来。

柳青娘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酒味?

文轩从不喝酒!一滴都不沾!

这是整个青瓦镇都知道的事。他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做他们木匠这一行,特别是做精细活和高空活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手要稳,眼要准。喝酒会手抖,会眼花,那是砸自己的饭碗,更是对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的大不敬。他连别人家请的喜酒都只是过去坐坐,喝杯茶,从不动筷子夹一口沾了酒的菜。

他的衣服上,怎么可能会有酒味?还是这种只有镇上最便宜的酒馆里卖的“烧刀子”才有的味道。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好熟悉……

柳青娘的脑子飞速旋转,一个身影猛地从她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是李大山!

李大山嗜赌还好酒,身上常年都带着这股子呛人的、劣质的酒味。每次他喝醉了来找文轩要钱,离着老远就能闻到。

柳青娘的心“咯噔”一下,像是瞬间坠入了腊月的冰窟之中,四肢百骸都跟着冷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又将那袖口凑到鼻尖,仔细地闻了闻。没错,就是那个味道,绝对错不了!

她想起出事那天,从王员外家跑来报信的邻居张三,气喘吁吁地跑到她家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李木匠从……从王员外家新盖的二层楼顶上失足摔下来了,当场就……就没了气。

她当时就疯了一样跑到王员外家,但被王家的下人死死地拦在门外,不让她进去,说里面晦气。王家的管家出来,只说当时只有文轩和李大山兄弟俩在屋顶上修葺屋脊上的瓦片。

李大山的说法是,他当时正在下面,准备用绳子把一捆瓦片吊上去给哥哥,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他一抬头,就看见哥哥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从屋顶上掉了下来。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唯一的目擊者……

丢失的墨斗。

从不喝酒的丈夫的衣服上,出现了只有小叔子身上才有的酒味。

唯一的目击者,是那个对他留下的房产和家当虎视眈眈、觊觎已久的亲弟弟。

婆婆和小叔子对他的死没有丝毫悲伤,反而急于将自己这个“障碍”扫地出门的丑恶嘴脸。

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散乱的碎片,此刻在柳青娘的脑中,被一根看不见的、名为“怀疑”的线,飞快地串联了起来。一个模糊、扭曲、却又无比骇人的轮廓,渐渐地在她眼前浮现。

她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吓得浑身冰冷,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会的,不会的……那是他的亲哥哥啊!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啊!他们怎么能……

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雨后的毒蘑菇,疯狂地从她心底的阴暗角落里冒出来,再也按不下去。它像最毒的藤蔓,紧紧地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环顾着这间充满了丈夫气息和回忆的小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得知丈夫死讯时,更加刺骨的寒冷和恐惧。

那不是失去亲人的悲痛,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的恶意所包围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那不是意外。

这个认知,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地捅破了她心中最后一层名为“亲情”的薄纱,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狰狞而残酷的真相。

05

心里揣着这个足以将人压垮的秘密,柳青娘在床上烙饼似地翻来覆去,一夜无眠。窗外的更夫敲了五更,她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爬起身,从橱柜里找出几个已经变得干硬的烙饼,那是文轩生前最爱吃的。又找出前几天剩下的半沓纸钱,一并放进一个破旧的竹篮里。

她没有梳洗,就那么披头散发地锁上门,迎着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和寒露,独自一人,朝着城外那片荒凉的乱葬岗走去。

文轩的坟,就孤零零地立在那片杂草丛生的向阳坡地上。一个新堆起的、小小的土包,在这片满是旧坟的荒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坟前没有像样的墓碑,只插了一块文轩做活剩下的边角料木牌,上面是她用锅底灰混合着清水,亲手写下的七个歪歪扭扭的字:“亡夫李文轩之墓”。

秋风萧瑟,吹得四周的枯草“呜呜”作响,像是无数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在低声哭泣。

柳青娘提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坟前。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坚硬的碎石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她感觉不到。她将那几个干硬的烙饼工工整整地摆在坟前,然后划着了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黄色的纸钱,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她一边往火堆里添着纸钱,一边像是魔怔了似的,喃喃自语。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又像是要把这两天所有的委屈、愤怒、怀疑和无助,都倾诉给这世上唯一还能听她说话的人。

“文轩,你冷不冷?我给你做的寿衣衬里,就快绣好了……袖口上,我给你绣了你最喜欢的竹子……”

“文轩,娘和……大山,他们今天来了。他们要赶我走,要把我嫁给邻村的赵屠户……我不想嫁,我死也不嫁……文轩,我想守着你,守着咱们的家,可是我……我守不住了……”

“文轩,你告诉我……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吗?为什么你的衣服上有酒味?为什么你最宝贝的那把墨斗不见了?你告诉我啊……你托个梦告诉我啊……”

说到最后,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整个人扑在冰冷的坟包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撕心裂肺,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地里传出老远,惊得远处林子里宿夜的寒鸦都“呱呱”叫着飞走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天昏地暗,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整个人几近昏厥。

就在她趴在坟上,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身后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沙沙”响动。

柳青娘的哭声猛地一顿,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僵硬地、缓缓地回过头。

只见那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黄鼠狼,正迈着从容的步子,从半人高的枯草丛里钻了出来。

它还是那样,一身油光水滑的黄褐色皮毛,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它的眼神依旧灵动,却比上次多了一丝凝重。

它的嘴里,正叼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缕乌黑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柳青娘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她两天前那个晚上,亲手剪下来,交给她的那一缕青丝!

更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缕原本纯黑如墨的头发,此刻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竟隐隐约约地泛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血丝般的诡异红光。

黄鼠狼走到坟前,它没有看柳青娘,而是径直走到那堆即将燃尽的纸钱灰烬旁,将那缕泛着红光的头发,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它抬起两只前爪,对着文轩坟前那片被柳青娘的泪水浸湿的虚土,飞快地刨了起来。

它的爪子异常锋利,刨土的速度快得惊人,泥土和草根纷飞四溅。

柳青娘惊愕地看着它,完全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刨人坟墓,那可是大不敬的、要遭天谴的事情!她想开口阻止,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也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好在,它并没有刨很深,只刨了约莫一尺的深度,就停了下来。

它的动作很精准,仿佛早就知道目标在哪里。

它低下头,用嘴从刚刨开的那个小小的土坑里,拱出了一个沾满了湿润泥土的东西。

它用鼻子像牧羊犬赶羊一样,一路将那东西推,推,推,一直推到了柳青娘的面前。

柳青娘的心跳,在看到那个东西轮廓的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个东西的形状,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她颤抖着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拂去上面厚厚的湿泥。

当她看清那东西的全貌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