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王安石变法失败后,王氏一族沦为罪臣后裔,在政敌蔡京的权势下苟延残喘。
长孙王栩终日活在被清算的恐惧中,以为家族末日将至。
谁知一纸传唤,权倾朝野的蔡京非但没有加害,反以雷霆手段惩治了欺压王家的官吏。
一夜之间,这位公认的奸相,竟成了王氏家族最诡异的“保护神”。
这份庇护是更深的阴谋,还是另有隐情?人人唾骂的权奸,为何要守护政敌的血脉?
一切谜团,都指向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之夜,一饭之恩所埋下的、无人知晓的心结。
01
墨点还在纸上蔓延,像一条黑色的毒蛇,蜿蜒着爬向王栩的视野深处。他的指尖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蔡京……蔡太师。
这两个字,在汴京城里,是权力的代名词,是无数官员噩梦的根源。对于王家,对于他王栩来说,这更是悬在头顶二十多年的一把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自从祖父王安石去世,新党失势,王家的门楣便一日比一日败落。朝堂之上,蔡京靠着全盘推翻祖父的“新法”,靠着清算打击所谓的“元祐党人”,步步高升,直至今日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王家,作为“新法”的源头,自然成了这位蔡太师最显眼的靶子。
这些年,王家子弟被罢官的罢官,被流放的流放,门生故旧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整个王氏一族,就像是汴京城里的一座孤岛,被世人遗忘,也被仇恨包围。王栩作为王安石留在京城的长房长孙,更是活得如履薄冰,每日闭门不出,靠着祖上剩下的一点薄产和清名苦苦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他以为,只要足够低调,足够隐忍,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总能熬到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可他错了。
蔡京的传唤,就像是阎王的请帖,没有人能拒绝,也没有人知道赴的究竟是鸿门宴,还是断头酒。
“老爷,您看……这可怎么办啊?”老仆王忠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王家的老人,伺候了三代主人,眼看着王家从煊赫到衰败,如今更是吓破了胆。
书房外,已经是一片压抑的混乱。女眷们在后堂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几个年轻的仆人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末日降临般的惊惶。
王栩深吸一口气,那股墨香混杂着老旧书卷的霉味,非但没让他平静下来,反而让他一阵阵地犯恶心。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他扶着书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家,完了。这位靠着踩踏祖父名望上位的奸相,终于要对王家赶尽杀绝了。
“慌什么!”王栩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镇定,“去……给我拿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来。太师召见,岂能失了礼数。”
他必须去,也只能去。
换上一件半旧不新的杭绸直裰,他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不让旁人看出他的恐惧。走出房门,妻子迎了上来,眼圈红肿,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帮他理了理衣领,那双冰凉的手抖得厉害。
王栩拍了拍她的手,想说句“放心”,却觉得这两个字无比苍白可笑。他能说什么呢?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坐上那顶自家用的小轿,轿帘放下的瞬间,隔绝了家人担忧的目光,王栩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整个人都瘫软下来。轿子缓缓启动,有节奏地颠簸着,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汴京依旧繁华,叫卖声、车马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成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在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蔡京和王家,除了是政坛上你死我活的仇敌,还能有什么别的瓜葛?祖父在世时,虽未曾与蔡京有过正面交锋,但对其“投机善变”的评价,门生故旧之间早已不是秘密。而蔡京发迹之后,更是将祖父一生心血所系的“新法”污蔑为“祸国殃民”之策,把王氏门生打压得没有一个能抬起头来。这样一个人物,叫自己过去,不是为了当众羞辱,就是为了罗织罪名,索取性命。
轿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王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或许,这就是王家的宿命吧。
轿子的颠簸,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的汴京,雪下得比今年还要大。
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冷。鹅毛般的大雪没日没夜地下,把整个京城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富贵人家的宅邸里,兽金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而城南那片被称为“鸽子笼”的贫民区,却是一片鬼蜮般的景象。
一个叫蔡京的年轻举子,就蜷缩在其中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火烧火燎的,饿得他眼前直冒金星。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青布长衫,早就洗得发白,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抱着自己最珍视的几卷书稿,那是他的文章,他的字画,是他全部的希望和尊严。
今天一早,他鼓起勇气,想去拜谒一位刚刚升迁的远房同乡,指望着能得些许接济。可他连门房那一关都没过去,那个狗眼看人低的门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便一脸鄙夷地把他推搡了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哪来的穷酸!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
屈辱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他踉踉跄跄地走在积雪的街上,漫无目的。街上很热闹,达官贵人坐着温暖厚实的轿子,前面有仆从开道,后面有丫鬟跟班,一派富贵气象。蔡京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
他攥紧了怀里的书稿。论才华,他的字,他的画,他的文章,哪一样不比那些靠着祖荫尸位素餐的家伙强?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受这份冻馁之苦,要受这份无端的羞辱?他不甘心,他心里有一头饿狼在咆哮,早晚有一天,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的脚下!
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旋转。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条宽阔气派的街道,这里是朝中大员的府邸所在。他走不动了,便靠着一座高大的府邸院墙,缩在墙角,试图从那厚实的墙壁上汲取一丝虚无缥缈的暖意。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然后融化,像是无声的泪。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也许,就这样冻死在这繁华的京城里,也算是一种解脱。
就在他意识将要模糊的时候,一阵喧哗声将他惊醒。一顶官轿在不远处停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员。那官员约莫五旬年纪,面容清癯,神色严肃,眉宇间似乎总锁着万千心事,正是当朝宰相,王安石。
王安石行色匆匆,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国家大事,并未注意到墙角这个快要冻僵的年轻人。一个眼尖的家仆发现了蔡京,皱着眉头上前,正要开口驱赶。
“罢了。”
王安石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目光终于落在了蔡京身上。他没有看蔡京那张冻得发紫的脸,也没有看他破烂的衣衫,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蔡京怀里紧紧抱着的书卷上,又扫过他那双在饥寒交迫中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不甘、野心,以及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王安石没有多问一句话,他甚至都没有问这个年轻人姓甚名谁,只是对身边的管家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天冷,看样子是个读书人。带到后厨,给他一碗热汤饭,再给几个馒头让他带上路上吃。”
说完,他便整了整衣冠,径直走进了府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蔡京被那个家仆半扶半架地带进了相府的后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柴火味的暖气扑面而来,让他那冻僵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一个厨娘很快端来一个大海碗,里面是满满一碗白米饭,上面浇着热气腾腾的肉汤,还有几块炖得烂熟的肥肉。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吃下那碗饭的。他只记得,自己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碗里,狼吞虎咽,连汤带饭,吃得干干净净。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寻常人家的一碗汤泡饭,可那份温暖,却像一道闪电,瞬间驱散了他五脏六腑的寒气,更重要的是,驱散了他心里那片冰冷绝望的深渊。
他活过来了。
吃完饭,管家看他可怜,又按着府里的规矩,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子,递过来说:“后生,拿去吧,天冷,去扯身棉衣穿,别冻坏了身子。”
若是片刻之前,蔡京或许会感激涕零地收下。可此刻,一碗热饭下肚,力气回来了,那份被踩进泥地里的傲骨也重新立了起来。
他没有接那银子,而是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自己那件破烂但干净的衣衫,对着管家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请转告相公。”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进食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和坚定,“这碗饭,蔡京吃了。这钱,蔡京不能拿。今日之恩,如同再造。他日若有寸进,必不忘今日雪中汤饭。”
他没有说要报答,他只说“不忘”。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一个血誓。
管家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灼的年轻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目送着蔡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老爷,到了。”
轿夫的声音将王栩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猛地一激灵,才发现轿子已经停下。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掀开了轿帘。
眼前,是蔡京府邸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兽环大门。门口的石狮子雕刻得狰狞威猛,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大了一圈不止,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两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门口站着一排甲胄鲜明的卫兵,一个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就是汴京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权力中心,是那个被称作“奸相”的男人的巢穴。
王栩下了轿,双腿有些发软。他知道,自己今天,是羊入虎口。而那个给他一碗饭吃的祖父,和这个要他命的蔡京,究竟在二十年的岁月里,上演了怎样一出他完全看不懂的戏码?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进去,走进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02
王栩的脚踩在蔡府门前光洁的青石板上,感觉像是踩在了一块万年寒冰上,寒气顺着鞋底直往骨头缝里钻。引路的仆人面无表情,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他一个,只是在前头不疾不徐地走着,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人难受。
这座府邸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臣子的居所。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垂花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迂回的长廊,王栩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院子里的太湖石造型奇绝,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廊下的花木尽是珍品,有些他只在书上见过;就连那廊柱的雕花,都精细得让人咋舌。这一切的奢华与威严,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权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王栩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被领进了一个偏厅。仆人放下茶盏,说了句“太师正在会客,王秀才请在此稍候”,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王栩成了笼中的困兽。
他不敢坐,只是局促地站在厅中央。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谈笑声,能闻到从主厅方向飘来的、醇厚的酒肉香气。那笑声和香气,对他而言,就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他在这里像个罪人一样等待审判,而外面的人,却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这种被刻意冷落的煎熬,比直接的审问更折磨人。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蔡京会不会在大宴宾客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拎出去,当作一个笑料来羞辱?会不会找个由头,说王家私藏了什么违禁的书籍,然后名正言顺地抄家?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最坏的结局。
茶水换了三巡,从滚烫喝到冰凉。王栩的腿已经站得发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管家,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师请您去书房。”
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便到了蔡京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宝库。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珍奇古玩,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衣食无忧。
而这座宝库的主人,那个在朝堂上跺跺脚就能让整个大宋官场抖三抖的蔡京,此刻却没有坐在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练着字,头也未抬。
王栩不敢多看,一进门便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草民王栩,叩见太师。”
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蔡京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不紧不慢地写着。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王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对王栩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蔡京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端详了片刻,似乎颇为满意,这才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湖笔。一个侍女立刻上前,用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地帮他擦拭手指。
做完这一切,蔡京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落在了地上跪着的王栩身上。
“你是王介甫的长孙?”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栩的心猛地一抽,“介甫”是祖父的字,从蔡京嘴里说出来,让他感觉既怪异又惊恐。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是,草民正是。”
“抬起头来。”
王栩不敢违抗,慢慢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蔡京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袍角。
蔡京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并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端详着王栩,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家里日子,还过得去吧?”
这句看似嘘寒问暖的家常话,听在王栩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他心里猛地一咯噔,完全摸不准对方的意图,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托……托太师洪福,尚可度日。”
蔡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洞悉一切的了然。“我听说,你家在城西的那几处田产,被开封府的胥吏以‘度量不准’为由,给收回了?”
王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这是前两个月发生的事,那几处田产是王家仅剩不多的产业,被府衙的胥吏找了个由头强行收走,他们家吃了这个哑巴亏,根本不敢声张,生怕闹大了反而惹来更大的祸事。这件事,蔡京是怎么知道的?他府上难道有眼线?
不等王栩回答,蔡京已经转过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管家听:“胡闹。王相为国操劳一生,他的后人,岂能受此等闲杂小吏的欺辱。”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冷,对着垂手侍立的管家吩咐道:“记下。明天,让开封府尹亲自把地契送回王家府上。至于那个主事的胥吏,仗三十,不必审了,直接发配到沙门岛挖沙去。”
管家躬身应道:“是,老爷。”
王栩彻底懵了,他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他预想了无数种羞辱和加害的场面,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杖三十,发配沙门岛,这几乎是要了那个小吏的命。而蔡京说出这一切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处理完这件事,蔡京似乎也失去了兴趣,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碍眼的苍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安分守己,少在外面招惹是非,别给你祖父丢人。”
王栩几乎是被人架着送出蔡京府邸的。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在夜色下闪着诱人又诡异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飘浮的云彩。蔡京不仅没有加害于他,反而轻描淡写地帮他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是猫捉老鼠前虚伪的仁慈?还是另有什么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图谋?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惠”,比一顿毒打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03
王栩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将蔡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几锭金元宝被放在桌上,像几块烙铁,烫着所有人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王家大堂炸开了锅。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一位须发花白的族叔,是王安石的远房堂弟,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拍桌子,指着那几锭金子怒斥道,“我王家世代清名,祖上更是官居宰辅,铁骨铮铮!怎能受此奸贼的嗟来之食?他这是在收买我们,是在羞辱我们,他想让天下人看看,王安石的后人,是如何在他蔡京面前摇尾乞怜的!”
这位族叔是族里有名的老顽固,一辈子都活在王安石巨大的光环之下,把“名节”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他激动地嚷道:“这金子,必须退回去!地契,我们也不能要!我王家就算是饿死,也不能折了这份气节,不能给介甫公的在天之灵蒙羞!”
“叔公!”王栩的妻子吴氏忍不住开口了,她本是小户人家出身,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知道柴米油盐的艰难。她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哭腔,“名节固然重要,可一家老小的性命更重要啊!您是没当家,不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难。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孩子们连件新衣服都穿不上。现在是什么光景?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地也被抢了,再这么清高下去,就是死路一条!蔡太师……他不管安的什么心,起码是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
“妇人之见!”族叔气得吹胡子瞪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
“够了!”
王栩低沉地吼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他头痛欲裂,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被夹在中间,痛苦不堪。他理解族叔那份看似迂腐的清高,那是王家最后的尊严。他也明白妻子那份最朴素的无奈,那是活下去的本能。他的内心深处,对蔡京的恐惧和憎恨并未消除分毫,可蔡京那雷霆手段的“庇护”,又让他感到一丝动摇和迷惑。
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栩一遍遍地回想祖父生前的点滴,试图从记忆的尘埃里,找到任何与蔡京相关的、非敌对的线索。可结果是一无所获。祖父的日记、书信里,偶尔提及蔡京,无不是“其人投机,不可大用”、“心术不正,非社稷之臣”之类的负面评价。
这根本说不通!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来人竟是开封府尹本人,他毕恭毕敬,满脸堆笑,亲自将城西那几处田产的地契送了回来,还带了大量的赔礼,嘴里一个劲地告罪,说是“下属无状,有眼不识泰山”,请王栩“大人不记小人过”。
府尹前脚刚走,那个欺压王家的胥吏被打得半死,直接从开封府大牢拖出去发配沙门岛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这件事,立刻在死水一潭的京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傻眼了。谁也想不通,一手推翻新法的蔡太师,怎么会反过来“保护”新法鼻祖的后人?
那些原本还私下里同情王家、偶尔会派人送些接济的“新党”旧人后代,现在彻底与王家断了联系。在他们看来,王家已经没有了骨气,为了苟活,投靠了最大的政敌,成了可耻的“叛徒”。
而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则开始揣测蔡太师的“深意”,甚至有人开始重新巴结王家,以为这是蔡太师要释放什么政治信号。
一夜之间,王家成了汴京城里一个最诡异的存在。
更让王栩心寒的是,没过两天,王家紧闭的大门上,就被人用猪血泼上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王氏媚贼”!
王栩亲手擦洗着门上的血字,那腥臭的气味仿佛钻进了他的骨髓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蔡京的“保护”,非但没有改善他们的处境,反而将他们推入了一个更加难堪、更加凶险的泥潭。
他们从一个值得同情的政治受害者,变成了一个被所有派别同时鄙夷和猜忌的孤岛。
他想不通,蔡京究竟想干什么?这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任由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随意拨弄的感觉,让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
不行,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王栩擦干了手,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他叫来心腹老仆王忠,塞给他一袋银子,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找些机灵可靠的人,不惜代价,去给我查!查蔡京!把他发迹之前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二十年前,他还在汴京考举的时候!”
04
大半年过去了。
在蔡京那道无形的屏障之下,确实再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官小吏敢来找王家的麻烦。王家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因为地租的收回而宽裕了不少。但那种被监视、被孤立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人窒息。
王栩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对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充满了警惕。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祖父的遗像枯坐,试图从那张严肃而执拗的脸上,找到一丝答案。
与此同时,他派出去的人,也陆陆续续带回了一些关于蔡京的零散消息。大多是些陈年旧闻,说他早年极有才华,书法绘画皆是一绝,但性格孤傲,恃才傲物,在京中屡屡碰壁,过得十分潦倒。其中有一条不起眼的传闻,说他有一年冬天,穷困潦倒,几乎饿死在街头……
这条传闻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王栩的心,但他还没来得及深思,一场真正的狂风暴雨,便毫无征兆地向王家袭来。
朝堂之上,蔡京的权力并非坚不可摧。一个名叫李瑜的年轻御史,为人以刚正不阿著称,一直将扳倒蔡京视为己任。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蔡京对王家的“特殊照顾”,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很快,一封由李瑜领衔,十几位言官联名签署的弹劾奏章,被呈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这封奏章写得极其恶毒,也极其高明。他先是用大量笔墨痛陈王安石变法之“祸国殃民”,将近年来的天灾人祸都归结于新法余毒未清。紧接着,笔锋猛地一转,直指蔡京。
“……奸相蔡京,名为废除新法,实则包藏祸心!其名为打压王党,暗中却与王氏余孽暗通款曲,庇护其家,资助其财!此等阳奉阴违之举,无异于养虎为患!臣等冒死揣测,蔡京名为国相,实乃新党隐藏最深之巨奸!其庇护王氏,乃是为暗中集结力量,待时机成熟,便图谋复辟新法,颠覆朝纲!其心可诛,其罪当灭!恳请陛下降旨,彻查蔡京,并将其包庇之王氏一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奏章一出,满朝哗然。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也太狠了。它直接将蔡京和王家捆绑在一起,定义为“意图谋逆”的政治同盟。这在最重猜忌的帝王心术面前,是足以致命的指控。
消息传出,整个汴京城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认为,蔡京这次是在劫难逃。为了自保,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将王家推出去当替罪羊。他甚至会亲自操刀,用最残酷的手段来处理王家,以向皇帝和天下人证明自己与王家“划清界限”的决心。
这一次,王家大宅里,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族叔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吴氏抱着年幼的儿子,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整个家族,被一种彻骨的绝望所笼罩。
王栩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怨天尤人。他有条不紊地将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连夜送出城,让他们去乡下远房亲戚家躲避。然后,他将家中仅存的细软分发给仆人,让他们各自逃命。
做完这一切,他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回到空荡荡的宅子里。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他是王安石的长孙,他逃不掉。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在祖父的灵位前点了三炷香,然后便在冰冷的堂屋里静静坐下,等待着开封府的官兵,或是皇城司的缇骑,前来敲响那催命的门。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熬人。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预想中的铁蹄声、锁链声、哭喊声,迟迟没有到来。王家的大门外,安静得可怕,连一个探头探脑的路人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把这里给遗忘了。
这死寂般的等待,比直接的抓捕更让人心悸。
就在王栩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寂静逼疯的时候,一个更惊人、更不可思议的消息,从皇宫里传了出来。
皇帝下旨,斥责御史李瑜等人“无端构陷,妄议朝政,离间君臣”。领头的李瑜,被当庭杖责二十,革去一切官职,全家流放三千里外的儋州!其余联名的言官,也尽数被降职或外放。
圣旨中,有一句评语,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说,蔡太师“为国分忧,劳苦功高”,李瑜等人弹劾他,是“构陷忠良”!
忠良!
这个词,用在了蔡京的身上!
消息传到王家,王栩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他明白了。
这不是皇帝的意思,这只能是蔡京的意思。蔡京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雷霆手段,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他在用李瑜的鲜血和前途,向整个朝堂,向整个天下宣告一件事:
王家,他保定了。谁敢动,谁就死。
这个结果,比直接派一队官兵来王家站岗,更令人感到震撼和不解。
王栩抬起头,望向北方皇城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蔡京的府邸所在。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棋盘上的卒子,一个巨大而无形的棋手,正在下一盘他完全看不懂的棋。
这个被天下人唾骂的奸相,这个靠着反对他祖父起家的政敌,为何要为了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后代,做到这个地步?
他图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王栩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05
李瑜的倒台,像一块巨石投入汴京的政坛,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但对王栩而言,这块石头是直接砸在了他的心湖里,让他彻底陷入了迷茫的漩涡。
他终于确定,蔡京的保护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的意志。但这意志的背后,动机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是为了报二十年前那一饭之恩,这份“恩”未免也太重,太不合常理了。为了这点早已被遗忘的恩情,不惜与整个朝堂的清流言官为敌,甚至甘冒“包庇政敌余孽”的巨大风险,这完全不符合蔡京这种浸淫官场几十年、心机深沉如海的政治老狐狸的行为逻辑。
他庇护的不是一个普通人,是王安石的后人!是新党的精神象征!
这个巨大的谜团,像浓雾一样笼罩在王栩心头,让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他开始疯狂地揣测,试图用自己有限的政治智慧,去解读蔡京的行为。
猜想一:这是蔡京“养寇自重”的手段?他故意留下王家这个“新党”的活靶子,就是为了时时提醒皇帝和朝臣,“新党余孽”的威胁还未彻底清除,还需要他蔡京这个“能臣”来坐镇朝堂,稳定局势。王家,不过是他用来巩固自身权力、无可替代的一颗棋子。这个猜想很冷酷,也很符合蔡京的为人,但似乎又解释不通他为何要下如此重手去惩治李瑜。杀鸡儆猴,动静太大了。
猜想二:这是蔡京在向某个隐藏的政治势力示好?也许朝中、甚至后宫之中,还有同情祖父的潜在力量?蔡京此举是为了拉拢他们,分化敌人?但这更说不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成功地让王家变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孤岛,何谈拉拢?
猜想三:这会不会是皇帝本人的授意?或许是皇帝觉得蔡京权势过大,想利用王家这个敏感的符号来敲打、试探他?而蔡京将计就计,用雷霆手段回应,既保下了王家,也向皇帝展现了自己的强硬和“忠心”?这个猜想太过凶险,王栩不敢深想下去。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交战,每一个都看似有理,却又都充满了破绽。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猜下去了。与其在黑暗中被恐惧和困惑吞噬,不如豁出去,去寻找一丝光亮,哪怕那光亮之后是万丈深渊。
王栩做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无比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决定:他要主动再去见一次蔡京。
这一次,不是卑微地被传唤,不是为了求饶或是感谢,而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他拿出了家中大部分的积蓄,重金贿赂了蔡府那位看起来总是一脸冷漠的管家。出乎意料的是,管家收了钱,并没有推三阻四,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等消息”,便让他回去了。
三天后,消息来了。蔡太师午后会在后花园的荷塘边散步,愿意见他一面。
这一次,没有森严的仪仗,没有漫长的等待。王栩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厮,从侧门领了进去,一路引到了府邸深处的后花园。
已是深秋,园中一片萧瑟。最引人注目的是眼前一片巨大的荷塘,塘中的荷花早已谢尽,只剩下一片片枯黄卷曲的残荷,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别有一番颓败的美感。
蔡京就站在池边的九曲桥上,手里拿着一小袋鱼食,正慢悠悠地往池子里撒。他今天穿得更随意了,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在自家院子里享受着闲散的午后。看到王栩来了,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王栩走上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太师。”
蔡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锦鲤在池中翻滚,争抢着他撒下的食物。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王栩的心跳得厉害,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眼前这个老人看得一清二楚。
终于,他鼓起了这一生中最大的勇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口问道:“太师,晚生……晚生有一事不明,困惑已久,斗胆请教。您……为何要如此……庇护王家?”
他问出这句话后,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蔡京撒完了最后一撮鱼食,在侍女递上的手巾上擦了擦手。他没有立刻回答王栩的问题,而是转过身,背着手,看着那满池了无生气的残荷,沉默了许久。
就在王栩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蔡京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王栩,声音飘忽,仿佛在对满池的枯荷自言自语:
“你祖父的字,写得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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