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点名册上“许静”两个字传来时,驻守雪域高原二十二年的顾远营长只当是巧合。

那个八九年因嫌他穷而决绝分手的女人,此刻应在南方的安逸中。

直到她抬头,四目相对,时间轰然凝固。

他成了饱经风霜的军官,她成了前来巡诊的专家。

这场横跨二十二年的重逢,本该是无言的结局,可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却浮出水面......

01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南方的天空总是被洗得过分干净。

小城的节奏很慢,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顾远和许静的身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顾远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小的刻刀,专注地修饰着手心里的木块。

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却因为常年的劳作而显得有些粗大。

许静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她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块小小的木头。

顾远家里很穷,父亲在工厂里烧锅炉,母亲给人做零活,一家人挤在单位分配的筒子楼里。

可他从不觉得自卑,身上总有一股蓬勃的朝气。

他会对许静说,等他考上大学,当了老师,就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许静总是笑着点头,说她不要什么好日子,只要有他就好。

一阵清脆的声响后,顾远吹掉木屑,将手里的东西摊开。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线条流畅,姿态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他的手掌,飞向天空。

“送给你。”他把木燕子递过去,眼神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羞涩。

许静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感觉那温润的木头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

“燕子认家,以后不管你飞到哪里,都会记得回家的路。”顾远轻声说。

许静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木燕子紧紧攥在手心。

那时的他们相信,未来就像这夏日的阳光一样,明亮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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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许静的母亲在单位里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为人精明而强势。

她偶然从邻居的闲谈中,拼凑出了顾远那寒酸的家境。

那天晚上,许静一回家,就看到母亲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

“你跟那个叫顾远的,立刻给我断了。”母亲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许静的心猛地一沉,辩解道:“妈,他人很好,很有上进心。”

“上进心能当饭吃?”母亲冷笑一声,“我打听过了,他家什么情况?一个烧锅炉的,一个打零工的,他就算考上大学,出来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跟着他,以后就是住筒子楼,掐着工资条过日子!”

“我不在乎!”许静的倔强也上来了。

“你不在乎?我替你在乎!”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我的女儿,要嫁给一个穷光蛋,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变成了战场。

母亲没收了许静所有的零花钱,不许她出门。

她甚至跑到顾远家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下,对着邻里的指指点点,骂顾远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顾远没有出来,他只是在窗帘后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许静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她不吃不喝,整夜地哭,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母亲最后下了通牒,如果她再不分手,就去她实习的医院闹,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那是一个下着冷雨的午后。

许静撑着伞,找到了在屋檐下躲雨的顾远。

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血丝的眼睛,心如刀割。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木头燕子,递了过去。

顾远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我们……不合适。”许静的声音在雨声中颤抖,几乎听不见。

顾远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适。”许静重复了一遍,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决堤的眼泪,“我妈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他以为她会和他一起反抗,他以为他们的爱情坚不可摧。

他所有的愤怒、不解、委屈,最终都化成了一句冷到骨子里的反问:“所以,你也是嫌我穷,是吗?”

许静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沉默在顾远看来,就是默认。

他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原来所有的海誓山盟,在现实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燕子,狠狠地攥在手心,坚硬的木棱刺得他掌心生疼。

“好,很好。”他点着头,转身冲进了雨幕之中。

那个夜晚,顾远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找出那张被他抚平了无数次的师范大学志愿表,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

他将它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了一张提前批的军校招生简章。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蒙蒙亮,他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只被他攥得发白的木头燕子。

他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汽笛长鸣,车轮滚滚,将那个让他爱过、也让他恨过的南方小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拐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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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二零一一年,冬。

喀喇昆仑山脉深处,海拔四千五百米的边防哨所。

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顾远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营区的瞭望台上,手里的望远镜纹丝不动。

二十二年的岁月,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

他的皮肤是典型的高原色,黝黑粗糙,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那是常年迎着风雪和烈日留下的印记。

当年的清瘦少年,如今已是身形挺拔、肩膀宽厚的少校营长。

他的眼神不再有当年的清澈和锐气,变得深邃、沉静,像哨所外那片亘古不变的雪山。

军校毕业后,他主动申请来到全军最艰苦的地区。

他似乎在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惩罚着什么,也遗忘着什么。

在这里,生命变得简单而纯粹。

每天面对的,是无尽的巡逻线,是变幻莫测的天气,是身边一张张年轻又质朴的脸庞。

战士们都说,顾营长是他们的“定海神针”。

无论多大的风雪,多危险的任务,只要有顾远在,大家心里就踏实。

可没人知道,在这份沉稳坚毅的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往。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从锁着的铁皮箱最深处,拿出那个小小的木头燕子。

燕子的翅膀断了一截,那是当年他愤怒时失手摔的。

他曾无数次想把它修复,可每次拿起刻刀,手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于是,那只断翅的燕子,就和他那段残缺的青春一起,被封存在了这片寂静的高原上。

他一直没有结婚。

也有人介绍过对象,有的是驻地的女军官,有的是家乡的老师。

可他都一一回绝了。

他觉得自己这颗被高原的风雪吹得又冷又硬的心,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了。

他的青春,连同那个叫许静的名字,早已被埋葬在了二十二年前那个南方的雨季里。

这天下午,通讯员送来一份上级下发的通知。

为了体现对高原官兵的关怀,首都一家顶尖医院将派出一支医疗专家组,前来部队进行为期一周的健康巡诊和高原病课题调研。

作为营区负责人,顾远需要全权负责此次的接待和协调工作。

这对他来说,是每年都会有几次的常规任务。

他拿起通知附件里的专家组成员名单,例行审阅。

名单上都是些国内响当当的名字,个个头衔显赫。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逐一扫过。

当看到“心血管内科主任医师”那一栏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后面印着两个字:许静。

顾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漏跳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随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世界这么大,重名的人太多了。

他记忆里的许静,应该早就嫁给了一个她母亲满意的“体面人”,在那个南方小城里,过着安稳富足的生活。

她怎么可能成为顶尖医院的主任医师,又怎么可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雪域高原上来。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将那份名单随手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

可那个名字,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变得有些反常。

他会对着窗外的雪山发呆,会在开会时突然走神。

甚至有一次,一个年轻的战士跟他汇报工作,连叫了他三声“营长”,他才反应过来。

他开始下意识地回避那份名单。

可越是回避,那个名字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者,是在害怕什么。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烦躁。

他已经二十二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医疗队抵达的那天,天气难得的晴朗。

十几名专家穿着统一的冲锋衣,从军用运输车上下来,脸上带着初上高原的疲惫和新奇。

顾远带着几名军官,列队在营区门口迎接。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人群中扫过,没有发现那张记忆中的面孔,心里竟悄悄松了口氣。

他想,果然是自己多心了。

简单的欢迎仪式在部队简陋但整洁的会议室里举行。

顾远作为军方代表,坐在主席台的一角。

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医疗队的领队是一位年长的院士,正在介绍此次巡诊的目的和意义。

顾远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台下的专家们。

他们大多在低头整理带来的仪器和资料,准备投入接下来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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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始前,按惯例,一名年轻的军官负责点名,核对专家信息,以便安排后续的食宿和工作对接。

“王振华院士。”

“到。”

“李向东教授。”

“到。”

军官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顾远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许静医生。”

军官喊出了那个名字。

顾远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台下,一个正在调试血压计的女人应了一声,但并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温和,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顾远二十二年的记忆壁垒。

就是这个声音。

不会错。

军官似乎没听清,又或许是看到头衔不对,他看了一眼名单,提高了音量:

“许静主任,请您确认一下!”

这一次,那个身影闻声抬起了头。

她习惯性地将一丝垂落的鬓发捋到耳后,目光望向主席台的方向。

那是一张成熟、知性的脸庞,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岁月虽然在她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却也赋予了她一种从容淡定的气质。

她的目光,与顾远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许静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