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1月,松花江畔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向耳廓,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中,一名警戒战士悄声提醒身边的同志:“敌人来了,别让脚印暴露。”这句低语被呼出的白雾吞没,却昭示着东北抗日联军在冰雪间与关东军周旋的日常。与中原战场的炮火不同,白山黑水一旦入冬,枪声常常被风雪掩埋,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场极限体能与意志的比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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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稍稍倒回。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陷落,关东军在铁路沿线扶植伪满政权。散落各地的义勇军、原东北军抗日分子和我党地下组织很快达成默契:山河破碎,不能等援军,必须自救。于是,最早的抗日游击队在长白山脉间点起篝火,不到两年,队伍已初具规模。1934年秋,党中央通过秘密电台发来指示,要求东北地方党组织将散兵合一、分区编制。到1936年夏,这支队伍完成系统化重组,正式冠名为东北人民革命军。半年后,根据统一战线的安排,改称东北抗日联军。除极少数军事干部由中央直接派遣外,骨干大多出身本土,对山林地形烂熟于心,这成为日后坚持的底气。

全面抗战爆发时,抗联已拥有11个军,3万余人,活动地域自嫩江、松花江流域一直延伸到外兴安岭一线。虽然番号响亮,但编制极为灵活,一个“军”常常不过千来号人。弹药不足,用缴获步枪配合土造手榴弹;棉衣缺乏,就将麻袋缝在裤腿里御寒。不得不说,这样的“拼凑”,却让敌人摸不清虚实。关东军情报科在报告里写道:“彼等昼伏夜动,似鬼影,难测其数。”兵力被大幅高估,反而促进了关东军调动更多部队向林海雪原投入,为华北正面战场减轻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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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自然的搏斗同样惨烈。抗联战士每日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在零下四十度的夜色中寻找水源。冰层动辄厚达尺许,破冰需要铁锹、刺刀甚至枪托。树皮煮汤,野草当盐,有时连驮马的皮鞍都被削碎下锅。为了防霜伤,巡逻时不得停步;为了避空袭,行军时绝不沿固定路线。早年在主力红军长征中出现的困难,这里几乎以倍数放大。战士们概括一句话:“白天盼太阳,夜里盼鹿群”,既为生存,也为补给。

敌人自然不会坐视。1937年底,关东军集结五万兵力,策划所谓“三江省大讨伐”。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李兆麟等指挥11个军分散穿插。杨靖宇最常用的战术是“小部不离群众,大部不离深山”。先利用侦察班在村庄周边布哨,吸引日伪军,再由主力迂回到侧后给以突然冲击。1938年春的五味子岭伏击,就是此种打法的典型。四小时内,抗联击毙日伪军300余人,缴获机枪十数挺,却全师无一伤亡。消息传至南京,国民党军情部门罕见地在简报中称赞:“东北义勇,有此奇绩。”

然而,成功背后是更大的代价。抗联没有像陕北、晋冀察那样稳定的根据地,补给线全靠群众与秘密交通站维系。一旦站点暴露,整个次级游击区随时瓦解。1938年冬,11个军萎缩至不足5000人。仅一年后,遭遇叛徒出卖,杨靖宇在濛江县雪野被包围。五昼夜无粮,腹中仅草根与棉絮,仍坚持至最后一颗子弹。关东军军医解剖时哑然,不敢相信一名35岁的青年竟靠如此“食物”存活如此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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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尚志牺牲在1942年。彼时,抗联核心只剩不足千人。面对残酷现实,周保中果断决策:将主力撤入苏联滨海边疆区,由远东方面军提供武器补给,进行整训。这个选择饱受争议,却保住了火种。苏军记载,抗联进入境内时,很多战士的脚掌冻疮溃烂,仍坚决要求每日训练射击。红军军官感叹:“意志之强,令人敬佩。”

1945年八月,仓皇北撤的关东军反遭抗联与苏联红军两面夹击。牡丹江、佳木斯、海拉尔,多座要塞仅数日即被突破。抗联作为向导,熟知每一条山道密林。关东军参谋在投降文件上签字时,低声嘟囔:“没想到还有人对这片煤灰一样的土地如此熟悉。”东北人民看到了烈士们血染的旗帜重新飘扬。

抗日胜利后,抗联主力编入新组建的东北民主联军,为解放战争贡献关键力量。值得一提的是,1955年首次授衔,七位出身抗联的将领被授予少将军衔。杨靖宇、赵尚志、李兆麟等主要领导人因战殁未能列入,但其英名已镌刻在共和国史册。周保中因后来转为地方工作,虽无军衔,却佩戴一级八一、一级独立自由、一级解放勋章,足见党和人民对这段经历的褒奖。

统计显示,十四年里,东北抗联牵制关东军和伪军共七十六万余人,歼敌二十二万。这一数字背后,是无数战士在山林积雪中倒下,再无人知晓姓名。遗憾的是,这支兵力曾达11个军的队伍,没有留下完整的战史档案,一些战斗甚至只能靠口述回忆拼凑。史学界近年开始启动“抗联口述史”收集项目,期望为后辈补上空白。毕竟,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白山黑水曾淌过怎样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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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谈到我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多数人首先想到八路军、新四军。事实上,若无东北抗联在林海雪原的坚守,关东军很可能腾出手来支援华北乃至淞沪战场。正是这支“不像军队的军队”把敌人牢牢钉在东北,使得中国抗战战略全局形成南北相呼应的局面。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读懂那片黑土地在烽火年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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