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夏的上海,战火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和平的空气却已经弥漫在黄浦江畔。就在这样一个日子里,35岁的谢添穿着一身挺括的呢子中山装,站在静安寺附近一幢小楼前,额头微汗。他不是在等下一场戏的开拍,而是等待岳父岳母最后的“面试”。
若把谢添早年的经历剪成胶片,大概会是一部节奏奇快的蒙太奇:1914年出生于天津机务段宿舍,少年时代跟着母亲泡电影院,看卓别林;1933年改学英文商务;1936年踩着胡蝶的门槛闯入明星影片公司;1937年卢沟桥枪声一响,卷着行李随剧团一路西迁;1945年前后又飘回大后方,先是在成都拍《风雪太行山》,接着干脆跑遍川渝各地找戏拍。动荡年代,他没日没夜地演出,台词练得字正腔圆,口袋却常常是空的。
战争结束后,上海的影棚里灯光再度亮起。仿佛是命运递过来的一张半价票,谢添在《圣城记》的片场撞见了比自己小12岁的杨雪明。女孩子素面朝天,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听他讲天津俚语,不到几天便被逗得直拍大腿。旁人揶揄谢添“老牛吃嫩草”,他却哈哈一笑:“嫩草愿意长在我这块地,上哪儿说理去?”
两人情愫暗生,却马上遇到“体验派”岳父母的考核。杨家在上海开杂货铺,长辈打小就给女儿灌输“门当户对”那一套,开口第一句便是——“年纪差太大”。谢添没有退避,他先让大嫂出面递话,随后自己亲自登门。聊到动情处,他索性单膝跪地:“只要能娶到雪明,怎样都行。”老人家面面相觑,最后抛出一句古怪的要求:“成亲那天,要给我们磕三个响头。”现代人听来有些荒诞,但在老两口看来,这不仅是礼数,更是对女儿未来的保证。
1949年11月的婚礼简单到极致,酒席摆在天津会馆的一间厢房。谢添依约连叩三头,地砖被磕得咚咚直响,围观的好友忍不住偷笑。杨雪明望着他额头的薄红,突然红了眼眶。用今天的话说,这三响头价值连城——它替夫妻俩赢得了半个世纪的相守。
新中国成立后,谢添把那顶礼帽换成了解放帽,正式调进北京电影制片厂。1950年代初,他先后演出《暴风骤雨》《三八线上》等影片,塑造了张金龙、马金龙这两个“流氓合体”角色,一口津腔痞味十足,观众一见便恨得牙痒。有人质疑:“反派演多了怕定型。”谢添却反问:“观众记得住就行,何必管正与反?”
可他终究不甘心只在镜头前晃来晃去。1955年北影学院开办导演训练班,招生简章一句话“在职演员优先”让他眼睛一亮。报名那天,他排在长队尾端,旁边的小伙子偷偷算年龄:“老谢比我爸还大。”结果笔试口试连过,录取榜贴出来,41岁的谢添赫然在列,成为当年年纪最大的考生。
进入60年代,他又迎来另一段“传奇彩蛋”——多次与周总理近距离接触。有人说那是政治光环加身,其实更多是巧合。一次文艺座谈会后,周总理与谢添寒暄:“1914年我也在天津,怎么没碰见你?”谢添紧张到口吃:“那……那时我才吃奶呢。”听得总理仰头大笑,身边的工作人员也跟着乐出声。这样轻松的场景,被摄影记者抢拍成定格,后来成了影迷津津乐道的老照片。
拍戏之余,谢添还在北戴河和周总理打过乒乓球。他习惯发旋转球耍对手,球一出去才想起对面是总理,赶紧扔拍子去追。周总理毫不在意:“你小看我了,这种左旋我早准备好了。”一句爽朗的回应,把球场气氛炒到顶点。
1970年代文艺工作重启,他执导的《洪湖赤卫队》一炮而红,既保持歌剧的韵味,又加入实景拍摄的质感,至今仍是电影教材里的经典案例。北影厂一直缺少喜剧,他又拉着编剧陈方千鼓捣出《锦上添花》,上映三天票房便超过以往同档期总和。厂长汪洋直呼“赚了”。
如果说事业一路飙升靠的是勤奋,长寿则离不开心态。谢添常挂在嘴边的顺口溜只有八个字——“没心没肺,活到百岁”。外人当玩笑,他却真照着做:碰到批评,转身就忘;遇到误会,先自嘲一句再解释。连“文革”那几年被下放,他夜里依旧睡得香,理由很简单:“折腾完还得拍片子,留点精力。”
1992年,谢晋准备把张贤亮的《邢老汉和狗的故事》搬上银幕,第一时间想到谢添。“我都八十岁了,怕拖你后腿。”隔着电话,老谢不好意思。谢晋只说:“剧本先看看。”三天后,谢添拍电报回复两个字——“出演”。他跑去宁夏贺兰县跟羊倌同吃同住,模仿驼背、抠鼻、眯眼这些小动作,一一记进本子。对手戏演员斯琴高娃见状直竖大拇指:“老爷子是真下苦功。”
影片上映后,同行纷纷来电祝贺。谢添笑着回话:“八十岁还能赶上桃花运,赚到了。”那股子玩笑劲,与半个世纪前在天津街头说相儿的青年并无二致。
晚年身体偶有小恙,他从不喊疼。有一次昏迷甫醒,护士问他去了哪儿,他眨眨眼:“到一个热闹地方串门,票还没补呢。”几句轻描淡写,把病房气氛带暖。等真的到了要谢幕的日子,他只交代两件事:不设灵堂,不收花圈;朋友范圣琦吹奏一曲《回家》。音乐响起,正如1949年他在岳父岳母面前叩下的那三声响头——干脆、真诚、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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